導(dǎo)語：

齊白石畫蝦以"苦把流光換畫禪"的執(zhí)著，歷經(jīng)數(shù)十年錘煉：從青年臨摹到晚年獨創(chuàng)"鐵線篆"筆法畫鉗、"中鋒運墨"繪須，更以"水破墨"技法呈現(xiàn)蝦身透明質(zhì)感。其筆下之蝦觸須似動、節(jié)節(jié)如生，將河蝦急游時鉗張、緩行時須曲的靈動定格紙上，終成"妙在似與不似之間"的永恒生命。

△胡佩衡和齊白石合影老照片·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fā)周供圖
白石老人對于自己的作品要求非常嚴格，有一筆敗筆或有些不滿意，就扯了不留，雖然友好強留，他自己也要重畫。這是他對于創(chuàng)作的嚴肅認真態(tài)度。

白石老人的繪畫過去俗稱有三絕一-蝦、蟹、雞，三絕中又以畫蝦最神妙。所以，人們把白石老人的藝術(shù)和畫蝦總聯(lián)系在一起，找他畫蝦的人也最多。老人七十八歲那年，我也請他畫蝦，畫完，他玩笑的題道:“予年七十八矣，人謂只能畫蝦，冤哉!”這是一句反面話，是說他畫蝦特別成功才博得廣大人們的喜愛。

△ 齊白石書畫作品《蝦》·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fā)周供圖
老人畫蝦能得人們的特別喜愛不是偶然的。因為，他畫的蝦是活蝦，有生命力的蝦。試看，他畫的蝦觸須柔軟中帶著勁挺，似乎在不停地搖動開合，身軀還隨著水的流勢，一節(jié)節(jié)好像都在蠕動。老人不僅畫出了蝦的形態(tài)，尤其難得的是畫出了蝦的質(zhì)感，可以看出厚薄，透明，和軟硬。用筆墨巧妙地把蝦在水里游泳的動作神態(tài)表現(xiàn)出來了，使人并不感覺到它是圓在白紙上的。白石老人畫蝦能有這樣杰出的成就，不是短時期形成的。老人對我說:“吾畫蝦幾十年始得其神?！彼谝皇最}畫詩里說得更了然:

苦把流光換畫禪，工夫深處漸天然。

等閑我被魚蝦誤，負卻龍泉五百年!

老人從青年正式學(xué)畫花卉，就開始學(xué)畫蝦了。經(jīng)過四十年不斷地臨摹、寫生與創(chuàng)造的過程，反復(fù)鉆研、苦學(xué)苦練，到七十歲以后，畫蝦才能通過外形掌操了它的特征。

△ 齊白石書畫作品《蝦》·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fā)周供圖
他的蝦畫得好，因為對于蝦的生活非常熟悉，觀察仔細。他在少年時代經(jīng)常在溪流里看這種小動物。老人晚年曾畫“兒時釣蝦圖”，記兒時釣蝦的情景，并題詩句道:

五十年前作小娃，棉花為餌釣蘆蝦。
今朝畫此頭全白，記得菖蒲是此花。
并有小注:
余少時嘗以棉花為餌釣大蝦，蝦足鉗其餌，釣絲起，蝦隨釣絲起出水，鉗尤不解。只顧一食，忘其登岸矣!從而知道，老人和蝦是有很多交道的，他不僅熟悉蝦，而且對蝦有很大的興趣，所以畫得自然生動。這里還要說明，老人所畫的蝦，不是海里的大對蝦，而是河里的蝦，也叫長臂蝦。河蝦分青蝦與白蝦兩種，除須、足等細部稍有不同外，青蝦色深青，蝦常聚集在一起。白蝦無色透明，不常聚在一起。白石老人最初畫青蝦，常畫幾只蝦聚在一起，后來，喜愛白蝦的軀干透明，屈伸多姿，所以，后來用淡墨改畫白蝦。最后，經(jīng)過幾十年的描繪實踐，才創(chuàng)造出現(xiàn)在所畫出的生動活潑的白蝦來。

△ 齊白石書畫作品《工筆小蝦》·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fā)周供圖
河蝦不大，這張工筆蝦，就是比較小的河中青蝦。雖然這是直接寫生，不過也和真蝦有所不同，有的腿和須已經(jīng)加以取舍了。老人畫的蝦很有工夫，把這種河蝦放大十好幾倍，用精練高妙的筆墨描繪出來的。

△ 圖36 鄭板橋書畫作品《蝦》·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fā)周供圖
白石老人最初學(xué)畫蝦，也是向古人學(xué)來的。明、清花卉畫家有幾人能畫蝦的，但都不成熟，所以，老人畫蝦也不成熟。試看這只蝦就非常死板(圖36)，一點立體感和質(zhì)感也沒有，和他以后所畫的蝦比起來就相差太遠了。據(jù)老人對我說，他最初學(xué)畫蝦也是見到八大山人、李復(fù)堂、鄭板橋等畫的蝦而開始的。這只蝦就是那時的習(xí)作，仔細看來，和鄭板橋的畫法大同小異(圖37)。

△ 齊白石約45歲所畫的作品《蝦》·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fā)周供圖

白石老人六十歲以前畫蝦主要是幕古，古人多畫一蝦，所以，老人也只畫一蝦。后來才畫群蝦，筆墨上也超過了古人。他五十七歲在畫蝦的作品上題道:“即朱雪個畫蝦，不見有此古拙。老人六十二歲時，自認為對蝦的體會還不夠深刻，需要長期細心的觀察和進行寫生，就在畫案上的水碗里，長期蓄養(yǎng)著長臂蝦數(shù)個。老人每日都要細細觀察它們很多次，看它們的形狀，看它們游泳的姿態(tài)，并常常用筆桿觸動它們，請它們表演跳躍的各種姿勢。
這個時期的工夫，主要還是追求外形。雖然，已經(jīng)是六十二歲的老翁，再進一步寫生，仍然算是他創(chuàng)作畫蝦的初步階段。這幅蝦是老人六十三歲時畫的(圖38)。當時我就認為老人畫蝦已經(jīng)超過了古人，非常生動。但是和八十歲以后畫的卻完全不同?？偟目磥?，蝦的外形很像，但精神不足，蝦的透明的質(zhì)感，絲毫也表現(xiàn)不出來。從細節(jié)來看，頭、胸部沒有變化，眼睛也不活動，腹部也是五節(jié)，但少姿態(tài)，尾巴隨便一抹也少變化。再看長臂鉗，也缺乏姿勢的變化，更沒畫出挺而有力的樣子。前面小腿向前卷曲，應(yīng)該是靜止而不是游動的姿勢，腹部小腿畫十條也太多。再看長須，只是平擺六條成放射狀，也沒有變化，也分不出是游動還是靜止，也看不出正在不停地搖動開合的動態(tài)。又過了一年，老人畫蝦已有改進，但變化仍然不大。又過了二年，老人六十六歲時，畫蝦已經(jīng)大進，蝦的精神比較更能抓住了。老人特別又畫一張送給我，并說畫蝦已和以前不同了。

△ 齊白石63歲所畫的作品《蝦》·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fā)周供圖
我仔細看老人作畫時，的確用筆用墨的變化更多，更顯得特別生動了。老人先在畫的上半部，用大羊毫筆談墨畫了五個芋頭葉子，再用那只大羊毫筆畫葉梗。由于沒再蘸墨，筆較干，才畫出了一絲一絲的葉梗的纖維感來。
再細看畫蝦。蝦的身軀已有質(zhì)感。頭、胸部前端有了堅硬感，表現(xiàn)了蝦的硬殼。腹部節(jié)與節(jié)若聯(lián)若斷，中部拱起，好像也能蠕動了。蝦的長臂鉗也分出三節(jié)，最前端一節(jié)較粗，更顯有力。前腿已伸直，不再彎曲，后腿已由十只減少成八只。蝦須也稍有了彎曲變化。蝦和蝦也有濃淡的不同區(qū)別。
又過了兩年，老人六十八歲，畫蝦更進了一步。除去畫蝦眼用兩墨點稍外橫，腹部小腿由八只減到六只，長須更有彎曲變化外，最難得的是頭胸部分淡墨上加了一筆濃墨。白石老人認為對蝦寫生了七八年，這一筆是創(chuàng)造最成功的，他說:“這一筆不但加重了蝦的重量，并且也表現(xiàn)了白蝦的軀干透明”。這時他認為畫蝦算成功了，在他的畫上寫出這一變化過程道:“余之畫蝦已經(jīng)數(shù)變，初只略似，一變畢真，再變色分深談，此三變也”。

△ (圖39)齊白石37歲所畫的作品《蝦》·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fā)周供圖

白石老人雖然畫蝦已經(jīng)“形神兼?zhèn)洹绷耍圆粷M足，認為還不夠簡練。七十歲后又有意的刪除了一些不損害蝦的真實性的腿，試看七十八歲畫蝦后腿只畫五只了(圖39)。八十歲時認為刪除的過多了，又添上一部分和蝦的形象有關(guān)的短須。白石老人在七十歲以后，畫蝦已經(jīng)定形。從七十歲到八十歲，只是在用筆、用墨上又精益求精了。八十歲以后的蝦，才真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但是得來不易，三番五次的改變，把蝦的次要部分的刪除和重要特征的夸張，使得蝦的形象更突出，也感覺到更精采了。
從白石老人創(chuàng)造畫蝦的過程中，我們了解“作畫妙在似與不似之間”的道理了，達到這樣的“妙”處，正如老人所說:“余畫蝦數(shù)十年始得其神!”為了求“形神兼?zhèn)洹崩先诉€給我題首詩說:
塘里無魚蝦自奇，也從葉底戲東西。
寫生我懶求形似，不厭名聲到老低。末兩句意思說，我畫蝦在造形上和平常的蝦不一樣，但我追求的不是“形”似，而是“神”似，所以，畫出來是活蝦。這才是造詣高深的藝術(shù)，我不管社會上怎樣評論。
活蝦是怎樣畫法呢?老人畫蝦能有這樣高的造詣，光靠熟悉蝦的形象還是不夠的，主要是更熟悉他所使用的中國畫工具一-筆、墨、紙的特殊性能。中國畫工具看來非常簡單，但要掌握并使它們發(fā)揮高度作用，是要幾十年工夫的。我們從他的畫上，可以深刻體會到這一點。

根據(jù)我所記老師畫蝦的記錄，簡單介紹畫蝦法的過程如下:老人畫蝦先從畫頭胸人手。用一只羊毫粗頭有尖的提筆(圖40)，筆尖部分蘸談墨，在筆頭根部用勺灌水數(shù)滴，然后橫斜著中鋒一筆，上尖下粗，用力一頓，就出現(xiàn)了上尖下圓、上灰下白的尖圓柱，在圓柱下外側(cè)再加中鋒一筆，這一筆和上一筆構(gòu)成了蝦的胸部，再用偏鋒在尖圓柱的尖端兩旁各半筆，畫出頭部兩片成“戟”狀的薄硬殼。頭、胸部畫完，再用原筆畫腹部。腹部能彎、曲、伸、彈，蝦的跳躍全靠腹部。畫腹用中鋒筆畫節(jié)，一共五節(jié)，前大后小，節(jié)節(jié)相連，第三節(jié)要挑起，第五節(jié)要連著加一尖筆尾巴。最后，用偏鋒，在尾部一邊一筆畫出了尾巴的兩片薄硬殼。
畫軀干要一氣寫成，不再蘸墨。筆上水分太多，下筆必然暈開，老人為了不讓它暈開太多，在旁邊的侍畫人緊接著用吸墨紙放在墨線上，用手使力一壓，使過剩的墨水被吸收在吸墨紙和下面的毛呢桌布里。這種手法非常要緊，否則要暈成一片，不成東西了。
老人就利用了適當含水量的筆墨，在宣紙上滲化的效果，使每段蝦身表現(xiàn)了透明感。尤其是蝦的頭部，他利用筆毛的尖端、中段和根部的不同含墨量和含水量及落筆時的頓、挫、遲、速，神妙的加以表現(xiàn)。并且因為先畫頭部，故墨色較重，使得蝦頭的分量比蝦身也表現(xiàn)得較重。同時，還造成透明感和立體感的效果.
因為每條蝦的軀干要蘸墨一次畫成，為了簡便，老人往往一連先把幾條蝦的軀干畫成。然后再畫腿、須。

△ 齊白石用小免毫筆畫蝦老照片·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fā)周供圖
畫完軀干換一只細而長的較硬的小免毫筆(圖41)，蘸濃墨，在胸部將干未干的談墨上加一筆濃墨，名叫“破墨法”，使?jié)饽诘飼為_，濃淡相生，表現(xiàn)蝦的頭胸分量更重，透明感更顯著。然后，在頭的上部四分之一的地方，中鋒兩橫筆，起筆時要藏鋒，畫出蝦的眼睛。蝦的眼睛本來是兩個圓球，白石老人原來畫兩個墨點，但不生動，并且蝦行動起來時眼睛外橫，故畫兩橫筆非常恰當。然后，要畫蝦腿、蝦鉗和蝦須了。動筆前先停一下，要再一次考慮它們的姿勢，幾只蝦在一起的關(guān)系，哪只是游著，哪只是靜止著、哪只急游、哪只緩游。由于姿勢不同，對腿、須和鉗的處理也不同。
一幅作品畫到中途要停筆仔細考慮一下，以求氣韻更能生動。中國畫落筆時只能一筆下去，不能更改，故畫到一定段落時，應(yīng)根據(jù)已經(jīng)畫就的一半，再重新考慮畫前沒有注意到的問題，使作品更加完美。
重新考慮停當后，先畫小腿。后腿省略為五只，生在每節(jié)前端。前腿四只，生在上軀下半部。畫腿用墨濃淡應(yīng)和軀干一致，筆筆意連，用筆靈活，才能畫出不斷活動的狀態(tài)。
畫完小腿，畫蝦鉗。蝦臂和鉗是有關(guān)姿勢與動作的主要部分。急游時雙臂伸直，鉗緊閉合;緩游時雙臂彎曲;夾物時鉗張開;夾較重較大物時雙鉗齊上;雙蝦搶爭一食物時，四鉗相斗，互不相讓，非常有趣。畫蝦鉗用“鐵線篆”筆法，筆痕硬宜而挺拔，不許彎曲，才能畫出硬殼的質(zhì)感來。從頭胸的二分之一的地方，向外畫。一二節(jié)較細，有鉗的一節(jié)較粗，剪刀狀的鉗稍向內(nèi)彎，顯出有力。每蝦畫鉗要注意長短和粗細均勻。一般第一節(jié)較短，第二節(jié)較第一節(jié)長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第三節(jié)為第二節(jié)的二分之一，鉗的部分也是第二節(jié)的二分之一。節(jié)與節(jié)的連接地方，要筆斷而意連，筆斷而墨不斷，才能畫出關(guān)節(jié)感來。最后，畫蝦須。短須六七條，長須共六條。長須也是和姿勢與動作有關(guān)的，與早年所畫的六條放射狀大不相同。因為長須就是觸角，所以要來回擺動不停，急游時，須的向后彎曲度較大，緩游或靜止時，彎曲度較小。畫長須最需工夫，須要長而挺，要軟中帶硬，要中鋒，運筆要很靈活，才能畫出不停地搖動開合的意味來。

△(圖42) 齊白石書畫作品《蝦》·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fā)周供圖
白石老人巧妙地把粗、細、濃、淡、軟、硬不同的墨筆線條配合起來，最后變成了活蝦，透明的，游動著的活蝦(圖42)。我們回頭再看老人七十歲以前畫的幾張蝦，知道藝術(shù)家經(jīng)過千錘百煉，才能充分利用紙、筆、墨的性能，掌握水墨在宜紙上的自然滲化作用，使蝦充分表明陰、陽、向、背、輕、重、厚、薄、軟、硬的感覺。并且，由于墨色濃淡鮮明，稍有暈開，水遠好像沒有干的樣子，因此，使蝦游泳在白紙上和在水里一樣，氣韻非常生動。最后，我們應(yīng)該記住白石老人自己的話:“余畫蝦幾十年始得其神!”從而了解，藝術(shù)是一種反復(fù)推敲、技術(shù)性很強的復(fù)雜勞動。（本文部分文圖資料選自：齊良芷眼中的齊白石，北京畫院、少白公子趣說齊白石、齊白石傳人書畫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