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我又一次從那個夢里驚醒。冷汗浸透了睡衣，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跳動。

夢里的畫面依舊清晰：陳默摟著一個陌生女人，在咖啡館里談笑風(fēng)生。女人年輕，長發(fā)，穿一條紅裙子。陳默看她的眼神，是我很多年沒見過的溫柔。

“只是個夢?！蔽覍ψ约赫f，但手在抖。

這已經(jīng)是連續(xù)第三十一天了。從八月七號開始，每晚都夢見陳默出軌。有時是紅裙子女人，有時是別的面孔，但場景雷同：陳默背對著我，和另一個女人親密無間。

我看向身邊。陳默睡得正熟，呼吸均勻。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在他臉上，那張我看了十二年的臉，此刻陌生得讓我心慌。

我們結(jié)婚十二年，兒子十歲。曾經(jīng)也甜蜜過，但這些年，婚姻像一件穿舊的衣服，舒適，但不再驚艷。陳默是個好丈夫，好爸爸，按時回家，工資上交，紀(jì)念日會買花。但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我們的話越來越少，擁抱越來越敷衍，性生活變成了每月一次的任務(wù)。

心理學(xué)上說，夢境是潛意識的投射。那么我的潛意識在告訴我什么？

第二天是周六。陳默說公司有急事要去加班，八點就出門了。兒子去上興趣班，家里只剩我一個人。

我坐在沙發(fā)上，盯著陳默放在茶幾上的手機(jī)。黑色手機(jī)殼，邊緣已經(jīng)磨損。我知道密碼，是兒子生日。十二年來，我從未查過他的手機(jī)。不是信任，是害怕——害怕發(fā)現(xiàn)什么，會毀掉這個看似完整的家。

但那個夢，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越來越深。

我伸出手，又縮回來。再伸出去，又縮回來。

最后，我還是拿起了手機(jī)。手指在發(fā)抖，輸入密碼時按錯了兩次。

屏幕亮了。壁紙是我們一家三口的合影，去年在迪士尼拍的，三個人都笑得很開心。

我先看微信。置頂?shù)氖俏遥缓笫枪ぷ魅?，兒子班級群，家庭群。聊天記錄很正常，大多是工作?nèi)容，偶爾有朋友約飯。沒有曖昧信息，沒有可疑聯(lián)系人。

短信。銀行通知，驗證碼，快遞信息。

通話記錄。除了我和兒子，就是同事、客戶。

什么都沒有。干凈得可怕。

我松了口氣，又有點失望。也許真的是我想多了？

正要放下手機(jī)，手指無意中點開了相冊。最近的一張照片，是昨晚拍的，兒子做的模型飛機(jī)。

往下翻。上周，兒子運動會。再往前，我生日那天的蛋糕。

繼續(xù)翻。三個月前，六個月前，一年前...

然后我停住了。

那是一張兩年前的照片。照片里，陳默站在一座橋上，背景是陌生的城市。他穿著我沒見過的灰色風(fēng)衣，笑容燦爛，眼神里有光——那種我已經(jīng)很久沒在他眼里看到的光。

時間戳顯示：2022年5月17日。我記得那天，他說去上海出差三天。

但照片里的橋，不是上海的外白渡橋，也不是任何我見過的上海的橋。我放大照片，看到橋頭的牌子：Pont des Arts，巴黎藝術(shù)橋。

巴黎？

陳默什么時候去的巴黎？他從沒提過。

心跳加速，我繼續(xù)往前翻。同一天，還有十幾張照片：巴黎鐵塔，盧浮宮，塞納河，咖啡館...每張照片里，陳默都笑得像個孩子。

還有一張，他坐在露天咖啡館，面前擺著一杯咖啡。對面坐著一個人，照片只拍到那人的手——纖細(xì)，白皙，涂著紅色指甲油。

紅裙子女人？

我手抖得更厲害了。繼續(xù)翻，找到了更多證據(jù)：2021年10月，京都紅葉；2020年3月，新西蘭星空；2019年7月，冰島極光...

過去五年，陳默“出差”了八次。每次都有照片，每次都在不同的國家。而我，一直以為他在國內(nèi)的城市開會、見客戶。

最讓我崩潰的是一張背影照。拍攝于去年九月，意大利五漁村。夕陽下，陳默和一個女人并肩走在海邊小路上。女人穿著紅裙子，長發(fā)被海風(fēng)吹起。陳默側(cè)頭看她，那個眼神...那個我在夢里見過無數(shù)次的眼神。

溫柔，專注，帶著笑意。

我癱坐在沙發(fā)上，手機(jī)掉在地上。腦子里一片空白。

原來不是夢。是現(xiàn)實。是我的潛意識捕捉到了蛛絲馬跡，然后在夜里以夢的形式提醒我。

陳默出軌了。不止一次，不止一年，是整整五年。

我坐在那里，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兒子回來，敲門：“媽，我回來了！”

我慌忙撿起手機(jī)，擦掉眼淚：“來了！”

“媽，你怎么了？眼睛好紅?！眱鹤涌粗?。

“沒事，剛才切洋蔥了。”我說。

“爸呢？”

“加班。”

兒子去寫作業(yè)了。我回到臥室，關(guān)上門，終于哭出來。不是嚎啕大哭，是壓抑的、無聲的哭泣，像心被一寸寸絞碎。

十二年的婚姻，十年的母子，都是假的？這五年，他在外面有另一個女人，另一個生活，而我像個傻子，在家?guī)Ш⒆?，等他回來?/p>

我想起這五年，他每次“出差”回來，都會給我?guī)ФY物：上海的絲巾，廣州的點心，杭州的茶葉...現(xiàn)在想來，那些都是在機(jī)場買的吧？真正的禮物，他給了另一個人。

我想起他越來越少碰我，說“累了”“壓力大”。不是累了，是心在別處。

我想起他偶爾會看著遠(yuǎn)方發(fā)呆，我問“想什么呢”，他說“沒什么”。不是沒什么，是在想她。

所有細(xì)節(jié)串聯(lián)起來，像一把把刀，把我扎得千瘡百孔。

晚上七點，陳默回來了，手里提著外賣：“老婆，今天太忙了，買了你愛吃的酸菜魚?！?/p>

我看著他的臉，那張我看了十二年的臉，突然覺得無比陌生。這個男人，我的丈夫，孩子的父親，用五年的時間，精心編織了一個謊言。

“怎么了？”他問，“不舒服？”

“沒有?！蔽艺f，“就是累了?！?/p>

那頓晚飯吃得味同嚼蠟。兒子嘰嘰喳喳說著學(xué)校的趣事，陳默附和著，偶爾給我夾菜。多么溫馨的家庭畫面，多么諷刺的謊言。

晚上，陳默洗完澡上床，像往常一樣背對著我睡。我看著他寬闊的后背，突然想，這五年，他是不是也這樣背對著另一個女人入睡？

凌晨兩點，我又醒了。這次不是做夢，是根本睡不著。

我輕輕下床，走到書房。打開電腦，登錄陳默的郵箱——密碼也是兒子生日。我罵自己傻，這么多年，居然用同一個密碼，給了他在我眼皮底下出軌的機(jī)會。

郵箱里很干凈，和工作有關(guān)。但我找到了一個隱藏文件夾，密碼是兒子的生日加一個字母Z。

我試了所有可能，最后用兒子的生日加“Zoe”打開了。

Zoe。那個紅裙子女人的名字？

文件夾里是往來郵件。最早的一封是五年前。

“默，巴黎很美，但不及你。期待下一次旅行。——Zoe”

“Z，已訂好京都的機(jī)票。紅葉時節(jié)，想和你一起看?！悺?/p>

一封封，一年年。他們一起去了八個國家，留下了幾百張照片，幾千封郵件。Zoe是個自由攝影師，陳默“出差”時，她就飛去和他會合。

最后一封郵件是三天前：

“默，冰島的機(jī)票我訂好了，十一月。你說過想冬天再去一次，看極光。這次，我們待久一點好嗎？——Z”

陳默的回復(fù)：“好。這次我會安排好，多待幾天?！?/p>

十一月。下個月。

我坐在黑暗里，看著屏幕上的光，眼淚干了又流。五年，八次旅行，無數(shù)封情書。而我這五年在做什么？接送孩子，做飯洗衣，等他回家。

多么可笑。

天亮?xí)r，我做了一個決定。

陳默起床時，我已經(jīng)做好了早餐。煎蛋，培根，牛奶，吐司。和往常一樣。

“今天怎么起這么早？”他問。

“睡不著?！蔽艺f。

他親了親我的額頭：“別太累了?！?/p>

以前我會覺得溫暖，現(xiàn)在只覺得惡心。

兒子去上學(xué)后，我叫住要出門的陳默：“我們談?wù)??！?/p>

“晚上吧，上午有個會?！彼f。

“就現(xiàn)在?！蔽业穆曇艉芷届o，“關(guān)于Zoe?！?/p>

他僵住了，臉色瞬間蒼白。

“你...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你的手機(jī)?！蔽艺f，“還有郵箱?！?/p>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五年，八個國家，幾百張照片?！蔽铱粗?，“陳默，你真厲害。在我眼皮底下，演了五年好丈夫，好爸爸?！?/p>

“老婆，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么？”我問，“解釋你為什么騙我？解釋你為什么要和她去冰島看極光？陳默，我們結(jié)婚十二年，你從來沒帶我去看過極光?！?/p>

他低下頭，肩膀垮下來。

“對不起?！彼f，“我和Zoe...我們是在五年前的工作上認(rèn)識的。她不一樣，她...”

“她讓你覺得活著？”我替他接下去，“讓你覺得年輕？讓你找到了丟失的自己？”

他驚訝地看著我。

“電視劇里都這么演?！蔽铱嘈?，“中年男人出軌，都是這套說辭。陳默，我以為你會有點新意?！?/p>

“不是你想的那樣...”他試圖辯解，但聲音越來越小。

“那是怎樣？”我問，“你愛她嗎？”

他沉默了。

“那就是愛了。”我點點頭，“好，我成全你們?！?/p>

“老婆...”

“離婚吧。”我說，“兒子歸我，房子歸我，存款平分。你凈身出戶，去和你的Zoe看極光吧?！?/p>

“不！”他抓住我的手，“我不離婚！我愛的是你，是這個家！Zoe只是...只是一時的...”

“一時了五年？”我甩開他的手，“陳默，別讓我看不起你?！?/p>

那天，陳默沒去上班。我們談了一天。他哭，道歉，發(fā)誓，說會和Zoe斷，說再給他一次機(jī)會。

我沒說話，只是收拾行李。

“你要去哪？”他慌了。

“酒店。”我說，“我們需要分開冷靜?！?/p>

“那兒子...”

“我會告訴他，爸爸出差了。”我看著他的眼睛，“陳默，這是我給你最后的體面。別逼我在兒子面前撕破臉。”

他癱坐在地上，像個孩子一樣哭了。

我拖著行李箱走出家門時，突然想起十二年前我們結(jié)婚那天。他牽著我的手說：“我會一輩子對你好?！?/p>

一輩子，真短。

我在酒店住了三天。這三天，陳默每天發(fā)幾百條信息，打幾十個電話。我都沒回。

第三天晚上，兒子打來電話：“媽，你什么時候回來？爸爸說你去照顧生病的姥姥了?！?/p>

“明天就回去?！蔽艺f，“想媽媽了嗎？”

“想。”兒子小聲說，“爸爸這幾天好奇怪，老是一個人發(fā)呆。媽，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十歲的孩子，什么都懂。

“沒有?！蔽艺f，“媽媽明天就回去?！?/p>

掛了電話，我打開郵箱，給Zoe發(fā)了封郵件：“我是陳默的妻子。我們談?wù)?。?/p>

她很快回復(fù)：“好。時間地點你定?！?/p>

我們約在第二天下午，一家咖啡館。我提前到了，選了個角落的位置。

Zoe準(zhǔn)時出現(xiàn)。和照片里一樣，年輕，長發(fā)，今天穿的不是紅裙子，是米色風(fēng)衣。她看見我，有點緊張。

“謝謝你來。”我說。

“應(yīng)該我說對不起。”她坐下，“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那就聽我說?！蔽铱粗难劬Γ澳愫完惸氖?，我知道了。五年，八個國家?！?/p>

她低下頭。

“你愛他嗎？”我問。

她猶豫了一下，點頭。

“那他愛你嗎？”

“他...他說過愛我?！?/p>

“但他不會離婚?！蔽艺f，“至少現(xiàn)在不會。他有兒子，有家，有責(zé)任。你只是他平淡生活里的調(diào)味劑。”

她的臉色白了。

“我不是來罵你的?！蔽艺f，“我是來告訴你真相。陳默不會離開他的家庭，至少不會主動離開。你要么繼續(xù)當(dāng)他的地下情人，要么離開?！?/p>

“你為什么不離婚？”她問。

“因為我不像你，只有愛情。”我說，“我有兒子，有十二年共同的生活，有需要維護(hù)的東西。但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因為你的存在，就否定我十二年的婚姻?！?/p>

她愣住了。

“我和陳默之間的問題，不是你的問題。”我繼續(xù)說，“是我們自己的問題。你只是結(jié)果，不是原因。”

那天我們聊了很久。Zoe哭了，說她以為陳默會離婚娶她，說這五年她一直在等。

“別等了。”我說，“女人的青春很寶貴，別浪費在一個不會為你離婚的男人身上。”

最后，她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對不起。還有...謝謝?！?/p>

她走了。我看著她的背影，突然覺得她也很可憐。五年，最好的青春，給了一個不會給她未來的男人。

那天晚上，我回家了。陳默坐在客廳里，看見我，眼睛亮了：“老婆...”

“我們談?wù)??！蔽艺f。

這次談話很平靜。沒有哭，沒有吵。

“我不會離婚?！蔽艺f，“至少現(xiàn)在不會。兒子還小，需要完整的家?！?/p>

他松了口氣。

“但我也不會原諒你?！蔽依^續(xù)說，“陳默，我們的婚姻，從今天起，只是合作關(guān)系。我們共同撫養(yǎng)兒子，維持這個家。但夫妻感情，沒有了?！?/p>

他痛苦地閉上眼睛。

“你可以繼續(xù)和Zoe聯(lián)系，但別讓我知道?！蔽艺f，“如果你決定離婚，告訴我，我會簽字。但在那之前，在這個家里，你是丈夫，是父親，演也要演好?！?/p>

“老婆，我真的知道錯了...”他想拉我的手。

我躲開了：“別碰我?！?/p>

那天之后，我們的生活恢復(fù)了表面上的正常。陳默按時回家，我做飯洗衣，兒子上學(xué)放學(xué)。但只有我們自己知道，有什么東西永遠(yuǎn)地碎了。

陳默注銷了那個郵箱，刪了所有照片，換了手機(jī)密碼。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和Zoe斷了。

我也不在乎了。

那個連續(xù)一個月的夢，終于停了。因為噩夢變成了現(xiàn)實，而現(xiàn)實，往往比噩夢更讓人清醒。

如今，三個月過去了。我和陳默睡在同一個房間，但分床。白天在兒子面前扮演恩愛夫妻，晚上各自背對背入眠。

兒子似乎察覺到了什么，但他沒說。只是更粘我，更努力地學(xué)習(xí)，好像想用這種方式留住這個家。

上周，陳默說：“老婆，我們?nèi)タ葱睦磲t(yī)生吧，修復(fù)我們的婚姻?！?/p>

我說：“好?！?/p>

不是相信能修復(fù)，是給兒子一個交代。

昨天，我在陳默的手機(jī)里，又發(fā)現(xiàn)了一張陌生城市的照片。時間是一周前，他說去廣州出差時拍的。

照片里沒有Zoe，只有風(fēng)景。

但我看到了照片角落里，一只涂著紅色指甲油的手。

我沒說話，刪掉了那張照片。

然后打開電腦，開始寫離婚協(xié)議。寫得非常詳細(xì)，財產(chǎn)分割，撫養(yǎng)權(quán)，探視權(quán)...一條條，一款款。

寫完，我保存文檔，加密。

我不知道什么時候會用到它。也許明天，也許明年，也許等兒子成年后。

但我知道，我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

而那個曾經(jīng)讓我夜夜驚醒的夢，如今變成了一個提醒：婚姻可以維持，但信任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來了。

至于陳默和Zoe的未來，我不關(guān)心。因為我自己的未來，才剛剛開始。

在兒子成年前，我會維持這個家。在他成年后，我會去尋找自己的新生活。

而這一切，都始于那個連續(xù)一個月的夢，始于那個深夜我偷查手機(jī)的沖動，始于相冊里那些定格在異國他鄉(xiāng)的笑容。

那些笑容告訴我一個殘酷的真相：有些人在你身邊，心卻在千里之外；有些婚姻看似完整，內(nèi)里早已千瘡百孔。

而我，終于在疼痛中醒來，在廢墟中，開始重建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