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年間，暮春夜雨。

荒山腳下的破廟里，火堆噼啪作響，濕衣貼身，腥土味混著汗味直往鼻子里鉆。更要命的是，草叢里忽然傳來“沙沙”聲，像有什么粗長(zhǎng)的東西在地上拖行。那聲音黏膩又耐心，聽得人后脊梁發(fā)涼。

“誰(shuí)、誰(shuí)在那兒？”
廟里獨(dú)坐的樵夫陸三，喉嚨發(fā)干，握緊柴刀，心里直罵娘：這鬼地方，連蛇都不講規(guī)矩。

火光一晃，一條黑影探出廟門。那不是蛇，是蟒。碗口粗細(xì)，鱗片油亮，腹部鼓脹，像剛吞了什么活物。它的頭高高抬起，舌信一吐一收，眼睛卻像人一樣，帶著點(diǎn)審視。

陸三腿軟了，卻偏偏挪不開步。
蟒蛇竟開了口，聲音低啞又慢：“人……你看我，像什么？”

這話一出，陸三心里“咯噔”一下。老輩人說過，山中精怪修行千年，臨渡劫前，必要向人討封。人一句話，定它前程。說對(duì)了，飛天化龍；說錯(cuò)了，當(dāng)場(chǎng)應(yīng)劫，魂飛魄散。

陸三咽了口唾沫，嘴卻不聽使喚：“像、像……像條大蛇�！�

蟒蛇的眼睛驟然一冷，廟外雷聲滾過，雨勢(shì)猛了三分�！霸倏醋屑�(xì)些�！彼轮抛樱舶鸵凰�，廟門半塌，“人命輕，話卻重。”

陸三額頭冒汗，腦子飛快轉(zhuǎn)。
——說真話，怕死；說假話，怕更死。
他想起白日里見過的山洪，想起家中病重的老母，心一橫，索性賭一把。

他抬頭，擠出笑來：“要我說啊……好大一條龍�！�

話音剛落，蟒蛇一怔。
空氣像被什么壓住了，連雨聲都輕了。

“龍？”蟒蛇低聲重復(fù)，像在咀嚼這兩個(gè)字，“你不怕我吞了你？”

陸三苦笑：“怕。但我更怕昧良心。你若不是龍，為何要討我一句話？”

蟒蛇沉默良久，忽然發(fā)出一聲怪笑，笑聲像石頭在水里滾。
“好，好一個(gè)人心。”

它盤起身子，鱗片摩擦，火光里竟映出一絲金紋。廟頂轟然一震，瓦片亂落。陸三抱頭縮在角落，心里卻奇怪地安定下來。

雷電劈下時(shí)，蟒蛇嘶吼：“記住，是你封的我！”

白光刺眼，廟塌了一半。等陸三睜眼，地上只剩下一道焦黑的蛇皮，還有一枚溫?zé)岬镊[片，隱隱透光。

他撿起鱗片，手心發(fā)燙，像握著一塊命。

本以為此事就此了結(jié)，誰(shuí)知三日后，山洪暴發(fā)。村口老橋眼看要斷，人畜亂逃。陸三站在岸邊，忽見水中翻起巨浪，一條黑影破水而出，角生雙叉，須長(zhǎng)如鞭。

“是龍——！”
人群驚呼。

那龍?jiān)诳罩斜P旋一圈，低頭看了陸三一眼，眼神熟得很。
雷雨散去，洪水退三分，老橋未斷。

夜深，陸三獨(dú)坐屋前，鱗片忽然輕震。
風(fēng)里傳來低低一聲：“人情，我記下了�！�

陸三苦笑，喃喃自語(yǔ)：“我不過說了句實(shí)話�！�

旁白說到這兒，也得提醒一句：
世上精怪，怕的不是刀斧，是人心一念。
一句話，能封神，也能斷命。
可偏偏，最難的，就是在要命的時(shí)候，說一句不昧心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