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人們習慣于通過法律課堂、普法宣傳欄或短視頻等接受法治教育時，或許難以想象，千年前的宋代，其“法治教育”往往始于一幅壁畫、一紙榜文，甚至一本“偽經(jīng)”（佛教文獻中被判定為托名虛構的佛經(jīng)典籍）。隨著科舉制度的完善、雕版印刷的普及以及基層教化主體向居鄉(xiāng)士大夫與民間書院轉移，宋代成為中國古代法治意識相對普及的一個朝代。尤為獨特的是，宋代的“法治教育”并不局限于律令條文或判例文集，而是常常借助通俗文藝或宗教圖像，以“寓法于禮、化民成俗”的方式實現(xiàn)社會的柔性治理。宋代《報父母恩重經(jīng)變》絹畫，正是這一治理智慧的生動體現(xiàn)。

圖①：北宋《報父母恩重經(jīng)變》圖軸。（甘肅省博物館藏）

圖②：經(jīng)變圖第十一幅“孝子不嬌，必有慈順”。

圖③：經(jīng)變圖第十二幅“嬌子不孝，必有五謫”。

圖④：經(jīng)變圖第十三幅“父母年老，氣力衰微時”。

絹上孝影：

《報父母恩重經(jīng)變》的圖像故事

何為“經(jīng)變”？簡單而言，就是以畫像形式詮釋佛經(jīng)內(nèi)容的藝術作品。在唐宋時期眾多勸善教化的文本中，《佛說報父母恩重經(jīng)》尤為流行。盡管其并非佛教典籍，卻因大力宣揚孝道被官府用作推行道德教化的重要工具，成為唐宋民間廣為流傳的“偽經(jīng)”。正因如此，《佛說報父母恩重經(jīng)》被“畫”了出來——這便是著名的《報父母恩重經(jīng)變》。

《報父母恩重經(jīng)變》絹畫（圖①）原出自敦煌莫高窟藏經(jīng)洞，現(xiàn)藏于甘肅省博物館。畫面縱182厘米，橫127厘米，絹地設色，以石青、石綠、朱砂、赭石、白粉、金粉等多種顏料敷繪而成。畫中人物眾多，有佛、菩薩及僧俗人物123人，排布設計精美，布局疏密得當。可謂“統(tǒng)而不滯，活而不亂”。畫面上部繪七佛、七寶、仙山樓閣等形象；畫面中心為“說法圖”，繪有佛教的“西方三圣”——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和大勢至菩薩并坐說法；下部有十弟子、十二菩薩分列兩側供養(yǎng)，下方書《佛說報父母恩重經(jīng)變》經(jīng)文（節(jié)錄）及聽法四眾，題款“于時淳化二年（991年）歲次辛卯五月廿二日記”。

在“說法圖”兩側，以連環(huán)畫形式繪有十五幅表現(xiàn)父母養(yǎng)育之恩的經(jīng)變故事。每幅描繪一個獨立情節(jié)，彼此間以山石巧妙分隔，各圖一側配有墨書榜題，點明所畫內(nèi)容。整套圖像系統(tǒng)而生動地展現(xiàn)了父母撫育孩子的全過程，如懷胎、哺育、嬉戲、教育等畫面。其中，第一至二圖作為楔子，強調“父母恩深”，奠定全卷孝道主題；第三至十圖為全卷核心，細膩刻畫了父母含辛茹苦的養(yǎng)育過程，是全卷的情感重心；第十一至十五圖則為結語部分，畫面不再表現(xiàn)日常親情轉而以道德評判收束全篇，意在“褒揚孝子，鞭撻嬌子”。整幅經(jīng)變有著濃烈的釋儒合流的中國佛教特色，通過強化“孝為百行之先”的道德引導，實現(xiàn)從敘事到教化的閉環(huán)。

以畫釋法：

潤物無聲中傳遞孝道規(guī)范意識

東漢許慎《說文解字》有云：“孝，善事父母者�！薄端涡探y(tǒng)·名例律》對“不孝”進行了明確界定：“善事父母曰孝，既有違犯，是名不孝。”可見，在宋代禮法體系中，對孝的判斷，根本系于是否切實履行對父母的奉養(yǎng)之責。而這幅經(jīng)變絹畫雖非宋代法律文本，卻于潤物無聲中傳遞了國家倡導的孝治秩序與人倫規(guī)范。尤為值得關注的是“說法圖”第十一至十三幅的畫面及其榜題：

第十一圖（圖②）繪父母并立，男子于前跪拜；榜書：“孝子不嬌，必有慈順�！�

第十二圖（圖③）繪父母并立，看著長大成人后的兒子只身離去；榜書“驕子不孝，必有五謫。”

第十三圖（圖④）繪父母年老力衰，不見兒子奉養(yǎng)，孤苦無依；榜書：“父母年老，氣力衰微時。”

這三幅畫看似是宗教藝術作品，實則是“國家認證”的“孝道行為準則”。畢竟，比起枯燥的法律條文，生動的故事更容易入眼、入心、入腦。更妙的是，經(jīng)變絹畫以無聲之像警示世人：孝與不孝，不僅關乎個人私德，更關涉法律的禁令。

早在曹魏時期，律文中的“重罪十條”已將“不孝”列入。唐宋承襲此制，把“不孝”列為“十惡”之一。《宋刑統(tǒng)·名例律》中明確規(guī)定：“告言詛詈祖父母、父母，及祖父母、父母在，別籍異財，若供養(yǎng)有闕，居父母喪，身自嫁娶，若作樂、釋服從吉，聞祖父母、父母喪匿不舉哀，詐稱祖父母、父母死�！奔礌罡�、詈罵祖父母、父母；祖父母、父母在世時，另立戶口、分割財產(chǎn)，或者對其供養(yǎng)不周；在父母的喪期內(nèi)自作主張嫁人娶妻，或者在父母喪期內(nèi)聽樂、歌舞，或擅自脫去喪服、穿著吉慶服飾；得知祖父母、父母去世，卻隱匿不發(fā)喪、不行哀禮，或謊稱祖父母、父母死亡。凡此種種，不僅是個人私德有虧，更是觸犯國法的重罪。當然，除了“十惡”中的原則性規(guī)定之外，《宋刑統(tǒng)》在《職制律》《戶婚律》《斗訟律》等律文中還作了具體規(guī)定。

不難發(fā)現(xiàn)，無論是名例篇中的原則規(guī)定還是具體律文，孝道規(guī)范已深度融入宋代法律體系。就像《報父母恩重經(jīng)變》第十二幅榜題所言：“驕子不孝，必有五謫�！薄拔逯啞彪m不見于宋代律文，卻反映出當時社會對“不孝”必受懲罰的普遍認知�，F(xiàn)實生活中，相關案例屢見不鮮。在宋代判牘案例匯編《名公書判清明集》中，有“兄弟之爭”一案。該案涉及三名親兄弟，在父母健在的情況下，因爭占田產(chǎn)而提起訴訟。主審官蔡久軒先以“同氣連枝”之義勸導，申明“父母在無私財”乃禮法共識，不得因私利傷及骨肉。但三人執(zhí)意爭訟，拒不聽從，蔡久軒遂引《宋刑統(tǒng)·戶婚律》“父母在及居喪別籍異財”條“諸祖父母、父母在，而子孫別籍異財者，徒三年”依法科刑。

情理之間：

將“孝”與“慈”內(nèi)化為行為自覺

《禮記·禮運》有言：“父慈子孝。”此理亦見于《報父母恩重經(jīng)變》第十一幅榜題：“孝子不嬌，必有慈順�！奔醋优�，本于父母之慈。反過來，沒有父母之慈，孝道便失去根基；沒有子女之順，慈愛也難有回應。二者相須，方成人倫之常。宋代司法實踐亦深契此道。凡涉刑獄，若當事人有孝行的，常被視為減罪甚至免刑的關鍵情由。

在宋代鄭克編撰的《折獄龜鑒》中有“陳矯赦子”一案。據(jù)載，魏國的陳矯任魏郡西部都尉。當時缺少耕牛，凡是殺牛者都要判處死罪。曲周縣有一民人，其父生病，他便殺了牛祈禱神靈，縣里判處他死罪。陳矯說：“此人是孝子啊�！彼裕碚埳饷饬怂�。除此之外，宋代無論是為親復仇案抑或救親致斃人命案，司法官多秉持“原情定罪”“哀矜折獄”的原則或理念，予以寬貸。

孝子得赦，不孝子理當受罰。但是宋代司法之精微，恰在于其并不拘泥于律文而是尋求情法之間的衡平。如《名公書判清明集》里記載的“母訟其子而終有愛子之心不欲遽斷其罪”案。該案中，長子馬圭屢違親訓，不守子道。父親去世后，其母不堪其斑斑惡行，將其告上官府。主審官胡石壁初擬以“真為惡人”論處，擬判馬圭死罪。但未及定案，馬母又呈上亡夫遺書，哀懇赦免其子。胡石壁讀后深受觸動并感嘆：“天下無不慈之父母，只有不孝之子�！弊罱K將馬圭“押歸本家”，命他時常誦讀父親遺書，反省己過，并請鄰里親戚監(jiān)督，促其向母謝罪、與弟和好。又如“母訟子不供養(yǎng)”案，寡婦阿蔣孤身一人，全靠兒子鐘千乙養(yǎng)活。但鐘千乙品行不端還揮霍家中錢財，既不能謀得生計供養(yǎng)母親，反致阿蔣貧無所依。鐘千乙對母親“供養(yǎng)有闕”，確屬不孝，依法本當治罪。因念其母年邁病弱無人可依，嚴加訓誡后，免其刑罰，但責令鐘千乙洗心革面，切實奉養(yǎng)母親。

綜觀諸案可見，宋代司法對孝道的考量，以“教之不從，刑以督之”為旨歸。正如前述案例所示，對于不孝子或令歸家奉養(yǎng)，或令鄰里監(jiān)督，或命其誦讀親訓、拜謝慈母。因此，孝道入法，不僅出于恤情，更在于教化�！秷蟾改付髦亟�(jīng)變》所描繪的恩德圖像與因果警示，恰為此種“情法之平”提供了生動注腳。

自2022年起施行的家庭教育促進法，首次以國家立法形式明確父母或其他監(jiān)護人的監(jiān)護職責與家庭教育義務。從此，家庭教育不再是單純的家庭私事而是關乎未成年人健康成長、社會和諧穩(wěn)定的公共責任。這一理念古已有之，如宋代《報父母恩重經(jīng)變》絹畫，將“親職”上升為倫理使命。兩者雖相隔千年，卻共同印證：家庭是育人的第一課堂，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師。無論是宋代的絹畫，還是今天的家庭教育立法，其本質都是借助圖像或制度的外力，將“孝”與“慈”內(nèi)化為人的行為自覺。

今天的未成年人司法，同樣承載著“教化為先”的使命。當孩子走上歧路，問題往往不在孩子本身，而在家庭監(jiān)護的缺位或錯位。因此，檢察官的角色，就不僅僅是法律的執(zhí)行者，更應是家庭教育的推動者。在個案的辦理中，檢察機關通過制發(fā)督促監(jiān)護令督促父母履職，依托家庭教育指導幫助家長改善親子溝通與陪伴。這看似是司法職能的“延伸”，實則是對未成年人綜合司法保護本質的回歸。回看宋代，古人用絹畫教人知孝守禮。今天，我們以制度與法律，引導父母盡慈、子女向善。最終目的都是守護家庭的和諧，促進未成年人全面健康成長。

法律的意義，從來不只是懲罰。預防未成年人犯罪，根源在家庭教育。千年前的《報父母恩重經(jīng)變》絹畫告訴我們：最好的法律，不是讓人畏懼，而是讓人愿意向善。今天的檢察官雖不必刻石作畫，卻可以用專業(yè)與溫度，以高質效檢察履職，在每一起涉未成年人案件中，繪就暖人的“向善圖景”。

［作者單位：西北師范大學法學院、甘肅省秦安縣人民檢察院。本文系甘肅省人民檢察院《未成年綜合司法保護檢察履職研究（項目編號：GSJC2025－08－07）》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來源：檢察日報·綠海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