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絕.古渡秋暝 其一

暮色侵碑字半殘，秋山影落石闌干。

長河不盡西風(fēng)急，猶帶前朝霜月寒。

首句“暮色侵碑字半殘”以“侵”字破題，暮色似有生命的水墨，漫過古碑的肌理。“半殘”二字最見匠心——不是驟然崩毀的慘烈，而是歲月蠶食的溫柔暴力，字跡在明暗交界處若隱若現(xiàn)，像被時光啃噬的記憶殘片。次句“秋山影落石闌干”轉(zhuǎn)寫空間：秋山的輪廓被暮色揉碎，斜斜投在石砌的闌干上，靜物與投影構(gòu)成幾何般的冷寂，山影如凝固的嘆息，與碑刻的殘缺形成視覺互文，將古渡的空間感從平面拓向立體的滄桑。

后兩句陡然翻入時間的深潭?！伴L河不盡西風(fēng)急”中，“不盡”二字勾連古今，長河奔涌的何止是秋水？更是自前朝流來的時間之脈；西風(fēng)獵獵，吹動的不僅是衣袂，更是歷史褶皺里的回聲。結(jié)句“猶帶前朝霜月寒”堪稱神來之筆——“猶帶”將物理的風(fēng)與抽象的歷史溫度勾連，西風(fēng)中竟浮動著前朝霜月的清寒，此刻的觸覺與千年的記憶重疊，古渡不再是地理坐標(biāo)，而成為貫通古今的精神渡口：我們站在當(dāng)下，指尖觸到的風(fēng)里，還凝著古人望過的霜月；眼中所見的殘碑，正與千年前某個同樣暮色的黃昏遙相叩問。

全詩無一句直寫“古”，卻通過“殘碑”“前朝”“霜月”等意象的層累，讓古渡成為時間的琥珀；無一句言“思”，卻以暮色、山影、長河的流動，將個體的凝視沉淀為對歷史縱深感的體認(rèn)。二十八字間，空間的蒼茫與時間的幽邃彼此滲透，最終在“西風(fēng)帶寒”的余韻里，完成了一場跨越千年的精神共渡。

七絕.古渡秋暝 其二

回首煙深失舊津，空余山月照嶙峋。

千年古渡無行客，唯有清秋不負(fù)人。

與第一首聚焦“殘碑”“前朝”的具象滄桑不同，第二首更似一幅留白的寫意畫，以“空”為底色，在古渡的寂滅與清秋的澄明間，展開一場關(guān)于存在與消逝的哲思。

首句“回首煙深失舊津”陡起悵惘：“煙深”如流動的霧靄，模糊了回望的路徑；“失舊津”的“失”字極妙——不是主動遺忘，而是時空迷障下的無奈迷失，曾經(jīng)的渡口在煙靄中淡成一片虛影，像被歲月收走的信物。次句“空余山月照嶙峋”轉(zhuǎn)向靜景：山月孤懸，清輝漫灑在嶙峋的岸石上，“空余”二字道盡繁華褪盡的荒涼——渡口的功能既失，唯余自然景物冷眼旁觀，嶙峋的石骨與圓滿的月輪形成剛?cè)釋φ?，暗喻歷史硬殼下未被磨蝕的本真。

后兩句突然宕開，從“無”中提煉出“有”的深意?！扒旯哦蔁o行客”直述衰敗：千年光陰淘盡了往來的舟楫與人聲，古渡徹底淪為時間的棄子；然結(jié)句“唯有清秋不負(fù)人”如晨鐘破霧——當(dāng)人間煙火散作云煙，清秋的澄澈、明凈與恒常，卻始終以本真的姿態(tài)“不負(fù)”人間。這里的“清秋”已非單純季節(jié)，而是自然永恒性的象征：它見過古渡的喧囂，也守著古渡的岑寂，以不變的清冽回應(yīng)著人間的聚散無常。

兩相比照，第一首是“歷史的溫度滲入當(dāng)下”，第二首則是“當(dāng)下的目光照見永恒”。詩人從“失舊津”的悵然，到“照嶙峋”的冷觀，最終在“無行客”的荒涼里，發(fā)現(xiàn)“清秋不負(fù)”的溫暖。這種從“有”到“無”、再從“無”中見“有”的哲思軌跡，讓古渡超越了地理符號，成為一面鏡子：它照見人類文明的易朽，更照見自然精神的永在。當(dāng)我們?yōu)椤盁o行客”嘆息時，“清秋不負(fù)”四字已悄然將目光引向更遼闊的存在之境——有些美好，從未因人事代謝而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