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定在三天后。簡單，沒多少人。陳甫仁的老同事來了幾個，鄰居來了幾個。儀式上，我站在最前面，看著他的遺像。照片是去年拍的，在公園，他穿著那件灰色毛衣，笑得很溫和。
司儀在念悼詞，說陳甫仁同志一生勤懇，為人正直，是個好丈夫，好父親。我聽著，想笑。好丈夫？遺書里寫著，他在這婚姻里是不幸的。好父親？他臨死前想著的，是另一個女人的孩子。
我攥緊了手，指甲掐進掌心。
結(jié)束后，陳正的一個表姑走過來，握住我的手。“秀蘭啊，節(jié)哀。甫仁走得太突然了，你可要保重?！?br/>我點頭，說不出話。
“對了，”表姑壓低聲音，“甫仁走之前，有沒有交代什么？他老家那邊，還有個老宅子，你知道吧？”
我愣了下。老宅子？陳甫仁老家確實有房子，但他父母去世后，就荒著了。他說不值錢，也沒管。
“怎么突然提這個？”
“我也是聽說，”表姑眼神閃爍，“前陣子，好像有人去看那房子。說是甫仁讓去的。我以為你知道?！?br/>我不知道。陳甫仁沒跟我說。
“誰去的？”
“這就不清楚了?！北砉门呐奈业氖?，“我也是瞎操心。你別多想，先顧好自己?！?br/>她走了，我站在原地。老宅子？陳甫仁讓人去看老宅子？
“媽，”陳正過來，“該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老宅子，婉儀，1975年。這些碎片，能拼出什么？
到家后，我對陳正說：“我想去趟你爸老家?！?br/>“現(xiàn)在？可葬禮剛……”
“就現(xiàn)在。”我說，“我坐高鐵去，當天來回。你去不去？”
陳正看著我，點點頭?！叭?。我去開車?！?br/>

陳甫仁的老家在鄰省，開車三個小時。一個小縣城，這些年發(fā)展了些，但老城區(qū)還是老樣子。陳正憑著記憶，找到了那條老街。
老宅在街尾，是個小平房，獨門獨院。門鎖著，鎖都銹了。鄰居聽見動靜，開門出來，是個老太太，瞇著眼看了我們半天。
“找誰?。俊?br/>“阿姨，”我說，“這是陳甫仁家，我是他愛人。我們回來看看?！?br/>老太太“哦”了一聲，打量我?！案θ始业?？他好些年沒回來了。前陣子倒是有個人來，說是甫仁讓來的，拿了鑰匙進去看。”
“什么人？”
“一個男的，四十來歲吧，戴個眼鏡，文質(zhì)彬彬的?！崩咸肓讼?，“說是甫仁的朋友，來看看房子要不要修?！?br/>“他進去了？”
“進去了，待了有個把鐘頭吧。還問了我?guī)拙?，問這房子以前誰住，有沒有人來打聽過?！?br/>“您怎么說的？”
“我能說什么？甫仁爹媽走了這么多σσψ年，房子一直空著。倒是以前……”老太太頓了下，“以前有個女的來過，好多年前了，打聽甫仁。我說甫仁進城了，結(jié)婚了，她就走了?！?br/>我的心跳快了一拍?！笆裁礃拥呐?？”
“那得有三十年了，”老太太回憶著，“挺秀氣的，穿得樸素，說話細聲細氣的。說是甫仁的老同學，路過，來看看。”
“她叫什么？”
“這倒沒說。我問了，她沒說，就走了?！崩咸纯次?，又看看陳正，“你們是甫仁家里人？他怎么樣了？好些日子沒見他了?！?br/>“他……”我喉嚨發(fā)緊，“去世了。前幾天。”
老太太“啊”了一聲，連說“可惜”。又說：“甫仁是個好孩子，就是命苦。當年要不是家里出事，他跟他那個對象……”
“對象？”陳正追問，“阿姨，您說我爸以前有對象？”
老太太自知失言，擺擺手，“哎呀，都是老黃歷了，提它干嘛。人都走了。”
“阿姨，”我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您告訴我，這對我很重要。甫仁留下封信，提到一個叫婉儀的人。是不是她？”
老太太看著我，眼神復雜。半晌，嘆口氣。
“婉儀……是，是那姑娘。叫沈婉儀。跟甫仁一塊長大的，兩人好著呢。后來甫仁家出事，他爹沒了，娘病著，家里欠一屁股債。婉儀家里嫌甫仁窮，不同意，硬把婉儀嫁到外地去了。聽說嫁得不好，男人打她，沒幾年就……”
“就什么？”
“就沒了。”老太太低聲說，“說是病死的，也有說是想不開，喝了藥。甫仁那時候已經(jīng)上大學了，知道后，回來在婉儀墳前坐了一整天。后來就再沒提過?！?br/>我松開手，渾身發(fā)冷。
沈婉儀。死了。很多年前就死了。
“那她……”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她有沒有孩子？”
“孩子？”老太太想了想，“好像聽說有過一個，生下來沒多久就送人了。婉儀嫁的那家不認，說她偷人，孩子不是自家的。造孽啊?！?br/>送人了。孩子。
我看向陳正。他臉色煞白。
“阿姨，”他聲音發(fā)干，“那孩子……是男孩女孩？什么時候生的？”
“這我就不清楚了。都是聽說的，真真假假，誰知道?！崩咸珖@氣，“都是苦命人。甫仁后來娶了你，聽說你們過得好，我們都替他高興。他總算是有福了?！?br/>有福？我扯了扯嘴角，笑不出來。
“阿姨，”我說，“我們能進去看看嗎？”
老太太回屋拿了把錘子，幫我們把銹鎖砸開。門開了，一股霉味。屋子里很暗，家具都用布蓋著，地上厚厚一層灰。
我和陳正走進去，打著手電筒。很小的房子，一廳一室，廚房在角落。陳甫仁在這里長到十八歲，然后離開，去上大學，認識我，結(jié)婚，生子，過了三十三年。
直到三天前，他死了。
我在客廳里慢慢走，看著那些蒙塵的物件。舊桌子，舊椅子，墻上還有年畫殘跡。臥室里一張木板床，一個老式衣柜。
我拉開衣柜門。里面空蕩蕩，只有幾件舊衣服掛在里面。我伸手去摸，在柜子最深處，摸到一個小木盒。
拿出來，打開。里面是一些零碎：幾枚毛主席像章，一支舊鋼筆，幾張糧票。還有一封信，信封都發(fā)黃了。
我抽出來，手抖得厲害。
是陳甫仁的筆跡，但更稚嫩些。日期是1975年6月。
婉儀：
見字如面。
你的信我收到了。知道你一切都好，我便放心。你說你父母又提起那門親事，你別急，等我暑假回去，我去跟他們說。我陳甫仁雖然現(xiàn)在窮，但我在努力，馬上就能參加高考，考上大學，分配工作，就能養(yǎng)你了。
婉儀，你信我。這輩子，我只要你一個。你若嫁別人，我便終身不娶。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