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天還黑得像塊浸了墨的布，十三陵附近的村子里，趙老漢已經(jīng)揣著個酒葫蘆出門了。

按老規(guī)矩，這時候該去給明成祖的墳頭添土、清雜草，可他走到半路，先拐進了自家開的小賣部。

貨架上擺著成捆的香燭，紅得刺眼，旁邊還有幾瓶貼著"龍脈酒"標(biāo)簽的玻璃瓶，里面泡著幾塊灰撲撲的磚屑。

"昨兒個又賣了三百炷香，"趙老漢擰開酒葫蘆灌了一口，酒氣混著肉味從嘴角冒出來，"現(xiàn)在這守陵的，比當(dāng)年給皇上看墳?zāi)菚鹤虧櫠嗔恕?strong>"

四重財路的運作機制

要說這第一筆錢，還得從老祖宗傳下來的"香火錢"說起。

趙老漢的爺爺那輩，清末民初，前清遺老們偷偷跑來祭拜，臨走塞幾個袁大頭，算是"看墳錢"，那會兒錢不多，剛夠糊口。

到了趙老漢這代，這香火錢就變了味兒，他托人從義烏批發(fā)香燭，進價三毛一炷，擺在皇陵入口的小賣部，賣二十。

"貴？你懂啥，"他總跟游客說，"這是沾了龍氣的香，燒了能保平安。"清明那幾天，日頭還沒出來，排隊買香的人就繞了彎，一天賣兩千炷是常事，利潤翻了六十倍。

村里有人背后罵他"吃死人飯"，趙老漢聽見了也不惱，叼著煙回一句："總比餓著強吧？再說了，人家自愿買，又沒人拿槍指著。"

光靠香火錢還不夠，趙老漢的兒子小趙又開發(fā)了"地宮探秘"的生意。

十三陵里定陵、長陵是正經(jīng)開放的，可游客總覺得不過癮，想看看"沒開放的秘道"。

小趙在景區(qū)當(dāng)保安，偷偷配了把鑰匙，專挑凌晨帶小團走野路，"三百塊一個人，保證看真東西。"他拍著胸脯跟游客說。

其實哪有什么真東西？就是把新刷紅漆的松木板往土坑里一埋，說是"萬歷皇帝的棺材板"。

有回文物局巡查，他眼疾手快，把游客藏進陪葬品空穴里，愣是沒被發(fā)現(xiàn)，這生意做得提心吊膽，可來錢快。

趙老漢嘴上罵兒子"胡鬧"，卻沒真攔著畢竟家里的二層小樓，有一半是這"野路子"錢蓋起來的。

更絕的是"龍脈石"的買賣。

上世紀(jì)90年代，城里流行用陵磚做茶臺，說是"鎮(zhèn)宅辟邪"。

趙老漢的侄子就動了心思，偷偷從寶城墻上撬下幾塊磚，切成十片，一片賣兩千。"一塊磚賣兩萬，比真金磚還賺，"侄子跟他炫耀，后來管得嚴(yán)了，撬磚不敢了，侄子又轉(zhuǎn)行賣"守陵人自釀龍脈酒"。

玻璃瓶里泡著幾塊磚屑，標(biāo)價888元一瓶，廣告詞寫著"喝了能沾龍氣，發(fā)大財"。

還真有人信，一年賣出去好幾百瓶。

到了2015年，趙老漢也趕了時髦，開了個直播賬號，叫"十三陵趙爺"。

每天半夜講些"崇禎皇帝托夢""宮女鬼魂"的野史，沒半年就漲粉十萬，后來干脆直播帶貨，賣"守陵人同款醬牛肉"，說是用"龍脈泉水"煮的，月流水直接過了百萬。

那會兒的趙老漢，走到哪兒都有人喊"趙爺"，遞煙敬酒的排著隊，他自己也覺得，這守陵的差事，真是趕上了好時候。

從掘金者到守護者的覺醒之路

轉(zhuǎn)折發(fā)生在2021年冬天。

那天趙老漢直播夜巡，走到明樓后面，腳下一滑，結(jié)結(jié)實實摔在臺階上，額頭磕出個口子，血順著臉往下流。

鏡頭對著他，評論區(qū)炸開了鍋，有人刷"心疼趙爺"，有人開玩笑說"龍脈顯靈了"，趙老漢捂著額頭坐起來，看著鏡頭突然就哭了。

"咱守陵人，欠著老朱家一條命?。?他哽咽著說，"當(dāng)年崇禎皇帝上吊，守陵的軍卒都跑了，就剩咱祖上沒走。現(xiàn)在倒好，咱把人家墳頭當(dāng)提款機，對得起誰？"

那天晚上，他對著鏡頭磕了三個頭，說要"把吃進去的吐出來"。

第二天就注銷了直播賬號，下架了所有商品，兒子想攔，被他一巴掌扇了回去："再敢?guī)讼构涞貙m，就滾出這個家！"

之后的趙老漢，像換了個人。

小賣部的香燭換成了平價的，進價多少賣多少，有人多給錢，他硬塞回去："心誠就行，不用多花冤枉錢。"

他還自己掏錢買水泥，一點點把寶城西側(cè)那個七米的缺口補上，手上磨出了好幾個血泡。

"以前覺得皇陵是口鍋，能舀多少是多少，"他跟來采訪的記者說，"現(xiàn)在才明白，這鍋要是漏了，咱就啥都沒了。"有專家來考察，見他蹲在地上補裂縫，感慨說"終于有個守陵人的樣子了"。

趙老漢嘿嘿笑："早該這樣了，敬畏倆字，以前光嘴上說，現(xiàn)在才懂分量。"

老祖宗留下的東西，本是讓人敬畏的，可不知咋的，就變成了賺錢的工具，趙老漢折騰了大半輩子，摔了一跤才明白，有些東西比錢金貴那是根，是魂，是咱不能弄丟的念想。

現(xiàn)在的趙老漢，頓頓酒肉是沒了，桌上換成了咸菜和粥，可他說，吃得踏實。

畢竟心里的秤擺正了，日子才能過得穩(wěn)當(dā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