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陳東搬去了徐家的二層小樓。
我留在出租屋，以為終于可以一個人清靜了。
第二天一早，陳東來接我。
“收拾東西，搬過去?！?br/>“我不去?！?br/>“囡囡，”他第一次用這么強硬的語氣，“你必須去?！?br/>“為什么？徐薇明顯不喜歡我！”
“因為她是我妹妹，”陳東看著我，眼圈忽然紅了，“你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囡囡，我不能丟下你?！?br/>最后我還是搬了過去。
徐薇給我準備了房間，朝北，很小，但干凈。
她表面客氣，但那種客氣里帶著冰冷的距離感。
我能感覺到，她討厭我。
不是討厭我這個人，而是討厭“陳東的妹妹”這個身份。
住在徐家的日子，我愿稱之為寄人籬下。
徐薇不會苛待我，吃穿用度，甚至比很多同學(xué)都好。
但她幾乎不和我說話，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件不得不接受的瑕疵品。
陳東夾在中間，越來越沉默。
他在廠里升了小組長，工作更忙了，回家后還要應(yīng)付徐薇和她那個掌控欲極強的父親。
我能看出他的疲憊，但他從不抱怨。
十五歲那年，我考上了市一中，全省最好的高中。
最重要的，一中是住校制。
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陳東高興得像個孩子，特意下廚做了一桌子菜。
徐薇也很高興，比陳東還高興。
吃飯時，她難得對我露出真切的笑容：
“陳晚真厲害，住校挺好的，能專心學(xué)習(xí)。”
我明白她的意思：我要住校了，她終于可以不用天天看見我了。
開學(xué)前一晚，陳東來我房間，塞給我一張銀行卡。
“密碼是你生日，缺什么就買，別省?！?br/>“嫂子知道嗎？”
“……知道?！?br/>他沒說實話，我看得出他眼里的不安。
“你放心，”我說，“我會好好念書，早點獨立，以后……就不麻煩你們了?！?br/>陳東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只是揉了揉我的頭發(fā)。
“囡囡長大了?！?br/>他的手掌很暖，但我避開了。
我在一中過得很好。
沒人知道我的家庭背景，我終于可以做個普通學(xué)生。
成績很好，有幾個聊得來的朋友，偶爾還會幻想未來——
我要考去離家很遠的地方，徹底離開這里。
徹底離開陳東。
高一寒假回家，我發(fā)現(xiàn)陳東瘦了很多。
“沒事，工作累?！彼p描淡寫。
徐薇卻顯得異常焦躁，動不動就發(fā)火。

有次我半夜起來喝水，聽到他們在主臥爭吵。
“……必須住院！你以為還能拖多久？！”
“薇薇，再等等，廠里最近……”
“廠里廠里！你不要命了？！”
我悄悄退回房間，心里有種不祥的預(yù)感。
過完年，陳東暈倒在車間。
診斷結(jié)果：尿毒癥晚期，需要換腎。
醫(yī)院走廊里，消毒水的氣味刺鼻。
我看著病床上昏迷的陳東，他瘦得脫了形，手背上滿是針眼。
徐薇捂著臉哭，肩膀顫抖。
主治醫(yī)生是徐家的熟人，姓趙，說話很直接：
“最好有直系親屬捐腎，成功率最高，排斥反應(yīng)小。”
我?guī)缀趺摽诙觯骸坝梦业?。?br/>徐薇猛地抬頭，眼睛通紅：“不行！”
“為什么不行？”我不解，“我是他親妹妹，配型成功率高?！?br/>“我說不行就不行！”她聲音尖厲，“陳晚，這不是你該管的事！”
陳東醒來后，我也提了捐腎的事。
他反應(yīng)異常激烈，幾乎要從病床上跳起來：
“絕對不行！囡囡，你想都別想！”
“為什么？你是我哥——”
“就因為我是你哥！”他抓住我的手，力氣大得嚇人，“聽著，好好念你的書，考你的大學(xué)。我的事……我自己解決?！?br/>“你怎么解決？等腎源要等到什么時候？醫(yī)生說你的情況——”
“那就等！”他打斷我，眼神是從未有過的嚴厲，“陳晚，如果你敢背著我做配型，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br/>我被他眼里的決絕嚇到了。
更讓我困惑的是徐薇的態(tài)度。
那么討厭我的一個人，按理說應(yīng)該巴不得我用一個腎換她丈夫的命。
可這一次，她居然和陳東站在了同一戰(zhàn)線。
我去找趙醫(yī)生，想偷偷做配型。
趙醫(yī)生看著我，欲言又止：
“陳晚，你哥哥特意交代過……不用你做配型?！?br/>“為什么？”
“他說……”趙醫(yī)生嘆了口氣，“他說你不適合?！?br/>“都還沒檢查，怎么知道不適合？”
趙醫(yī)生避開我的視線：“你哥哥說，你小時候受過傷，身體不好?！?br/>這理由太牽強了。
我怎么不知道我身體不好，我可是從小連感冒都少。
但我沒辦法。
陳東和徐薇像兩堵墻，把我死死擋在真相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