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那陣子回趟老家，風(fēng)一吹黃土揚得人睜不開眼，路邊幾個男人蹲在墻根兒抽著煙，話都不多。有個四十好幾的漢子，煙頭捏在手里快燒到指頭了也沒換手，說是找了不下十個姑娘，人家一聽住的是三間漏雨的瓦房，連飯都不肯吃一口就走了。他爹媽現(xiàn)在串門都繞道走，怕碰上哪個嘴碎的問“你家娃咋還沒成家”，臉上掛不住。

祠堂前頭往年這時候早該擠滿了車，親戚朋友來來往往，鞭炮紙能掃出半簸箕。今年倒好，幾戶人家門口靜得連狗都懶得起身。趙阿婆坐在屋里，手機放在膝蓋上，等女兒打個視頻過來，等了一整天也沒響。去年嫁去廣東，說得挺好聽，可真走了，連年都不回。她說她不怪孩子，可眼神里那份空，騙不了人。

王叔家兒子在深圳干了五年建筑工，省吃儉用攢下八萬多，想娶鄰村一個姑娘。人家姑娘倒也實在，上門一看那房子——土坯墻、木窗戶，灶臺裂著縫，轉(zhuǎn)身就上了她舅的三輪車，連杯茶都沒喝。隔壁李嬸家可不一樣，三層小樓去年剛封頂，瓷磚貼得亮堂堂的，可她那個大學(xué)生兒子天天窩在二樓打游戲，啃老啃得理直氣壯。有天李嬸氣急了，一巴掌掀了麻將桌，牌飛得滿院子都是，嘴里罵著：“讀那么多書有啥用？放羊的還能賣兩只羊換錢呢！”

最諷刺的是，有些院子里明明停著寶馬奔馳，锃亮的車身上落了灰，主人進出卻騎著舊電動車，低頭從車邊溜過去，眼皮都不抬一下。誰不知道那是貸款買的，撐個臉面，親戚來了一圈夸完就走，車鑰匙扔那兒再沒動過。反倒是那幾家一直種地的老實人，房子舊是舊了點，可兒子在工地上熬出了頭，逢年過節(jié)能開輛二手SUV回來，媳婦拎著禮包笑著打招呼，街坊見了都主動遞煙，話也多幾句。

說到底，面子這東西，現(xiàn)在越來越經(jīng)不起細看。王大爺去年去申請低保，跟村干部吵了半晌，覺得丟人，后來靠著扶貧項目養(yǎng)了二十頭豬，年底一算賬凈賺三萬七，現(xiàn)在走路腰桿都挺得直。他跟我說，日子就像地里那茬麥子，旱了得澆水，澇了得排水，硬扛著不認栽，最后顆粒無收的是自己。

你發(fā)現(xiàn)沒，現(xiàn)在村里人不怕窮，怕的是別人知道你窮還裝富。可真有人愿意天天揣著借條過團圓年嗎？我看未必。倒是那些塌下心過日子的，哪怕房頂漏雨，心里反倒踏實。前些天路過村東頭老張家，聽說他家娶媳婦時隨禮收了六萬八，事后一毛不還，整條街背地里戳脊梁骨，連他們家養(yǎng)的狗，串門時都不愛在門口趴著了。這事兒傳得比鞭炮聲還快。

人活一世，圖的不就是個心安？車可以舊，房可以小，可要是心里頭繃著根弦，天天防著人議論，那日子過得再亮堂，也不過是一層刷了漆的破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