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初冬，云南邊境的雨季還沒結(jié)束，前線指揮部里彌漫著潮氣與火藥味。剛調(diào)任廣州軍區(qū)司令不久的尤太忠，在一張作戰(zhàn)地圖前停了很久。他指著越境方向的折線，突然冒出一句：“等忙完這攤子事，我得下基層看看年輕人?！痹趫鰠⒅\愣了愣，沒人想到這句話會在三年后引出那聲“壞了”——那正是1982年那次視察的伏筆。

時間一跳來到1982年4月，廣州軍區(qū)所屬某山地師正在搞強化訓練。尤太忠戴著舊軍帽、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迷彩服，幾乎和普通干部無異。演練結(jié)束，他走到梯隊側(cè)后，目光落在一名副團長身上。那副團長動作干脆利索，指令一口氣下達完，沒有一句廢話。尤太忠對隨行參謀低聲說：“這娃子像極了誰。”

下午總結(jié)會上，尤太忠沒按慣例講話，而是拉著那位副團長到地形沙盤旁，問了幾個難度不低的機動問題。對方答得清清楚楚，語速很穩(wěn)。尤太忠滿意地點頭，可轉(zhuǎn)身上車前，他突然停住腳步，返身問師長：“小伙子叫什么？”師長壓低聲音答道：“吳曉東，炮兵出身?！睂④娐犃T，眉頭一鎖，脫口一句：“大事不好！”聲音不高，卻像悶雷壓在眾人心口。

車隊駛離營區(qū)，副師參謀長忍不住追上將軍座車窗邊：“首長，怎么不對他表揚兩句？”尤太忠只擺手：“別吭聲，回去再說?！钡杰妳^(qū)招待所，他立即撥通電話。電話那頭，四川口音爽朗：“是老尤？啥事這么急？”尤太忠壓低嗓門：“老首長，你居然把兒子塞到我眼皮底下，害得我視察差點鬧笑話?！睂Ψ叫Φ弥笨龋骸八皇歉眻F長，你激動啥？讓他多摔打，升遷的事別提！”

電話那頭的人叫吳克華，當年塔山阻擊戰(zhàn)的炮兵主帥，時任成都軍區(qū)顧問。吳克華從不讓子女靠父輩名頭，干脆把長子送到南方山地部隊磨煉，還給孩子下了“禁升令”。尤太忠卻捏著話筒嘆氣：“我是真怕他檔案里那行‘吳克華之子’哪天被好事者翻出來，壞了咱這股子清風?！?/p>

兩位老將關(guān)于子女的較勁，其實早在戰(zhàn)爭年代就埋下伏筆。1947年8月，劉鄧大軍躍進大別山，尤太忠率十六旅頂在大小雷崗。那一晝夜，旅部距敵不到兩公里，八小時炮彈間隔不足三十秒。2000多名將士臥倒在猬甲般的土壤里，沒人退。后來他說起這段，臉上從無驕傲，只有惋惜：“那天犧牲的兄弟，毯子一卷就埋了?！?/p>

同一年，吳克華正率部在皖南翻山越嶺，敵軍圍剿最兇時，他寫下一句話：“母親尸骨未寒，仇敵在前，退一步便對不起蒼生?！蹦赣H被國民黨割下首級示眾的慘況，刻在他心里。正因如此，他才對子女格外苛刻——怕他們忘了窮苦人的苦。

1952年冬，抗美援朝第五次戰(zhàn)役結(jié)束。某夜，志愿軍司令部帳篷里，鄧華給各軍指揮員布置冬季防御。地圖展到寧遠洞片區(qū)，地名密密麻麻。文化不高的尤太忠對著朝鮮文字卻能信手指出山口、橋梁和公路節(jié)點，連在場的翻譯也驚訝。會后他苦笑：“人家拿筆記，我拿命記?！币痪浒胝姘霊虻淖猿?，道出老一輩將領的學習方式。

轉(zhuǎn)回1982年夏，廣州軍區(qū)機關(guān)內(nèi)部議論起那位“低調(diào)副團長”。有人提議破格提拔，尤太忠壓案子不批。他在批示欄留下一行小字：“先看能不能帶兵吃苦，再談其他。”隨行參謀讀到后笑道：“司令比他父親還嚴?！逼鋵嵱忍倚睦锩靼?，如果破例，恐怕反而埋了好苗子。

同年國慶前夕，部隊在粵西山區(qū)拉練，吳曉東帶隊連夜攀爬海拔千米的四方嶺。半夜突降暴雨，峭壁泥石流滾下，他硬是把傷員背到巖腹小平臺，整整守了三小時。事后調(diào)查，因應對得當，演練傷亡為零。報告送到軍區(qū)，尤太忠只寫四個字：“可再觀察?！备刹刻幫究赐曛睋u頭：“老司令真能忍?！?/p>

1983年3月，中央軍委干部調(diào)整文件下達，吳曉東才由副團長晉升團參謀長，依舊不是正團。一位老排長在飯后打趣：“副團熬成參謀長，也算怪事?！眳菚詵|笑而不語，只把部隊拖到靶場練炮兵復合射擊，沒半點浮躁。

幾年后，吳曉東憑借在邊境軍事行動中的硬仗經(jīng)歷，真正走上團主官崗位。提任報告遞到尤太忠案頭，他淡淡說了一句：“該來的總歸會來，至少這回沒人能說他走后門?！辈咀雍仙?，再沒人提起當年那聲“壞了”，風吹過去，一切歸于平常。

對老一輩來說，打天下守江山都要講一條規(guī)矩：公私分明。尤太忠和吳克華，一個在南方，一個在西南，彼此隔著千山萬水，卻用同樣的方式給后輩劃界限。年復一年，那條看不見的線越走越穩(wěn)，當事人或許沒講過大道理，可部隊里的年輕人都懂——這就是清白二字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