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念夾著一疊文件走進來，看見靠窗坐著的軍區(qū)司令尤太忠，隨口招呼：“老尤，也來碗燉牛肉？”一句家常話，立刻把氣氛拉得很隨意。尤太忠略帶頑皮地回懟：“牛肉可以，酒得你請。”兩人都爽快，當即吩咐服務(wù)員拿茅臺。

酒剛下肚半瓶，李先念被秘書叫走。桌面上剩下的酒菜看著熱鬧，埋單時卻只剩司令員本人。賬單寫著“茅臺一瓶，三元整”，這在當時并非小數(shù)目。尤太忠摸摸口袋，心里暗叫“肉疼”，還是把錢掏了——規(guī)矩不能壞。

幾個月后，兩人在相同地點再度碰頭。李先念依舊熱情：“老尤，再喝點？”尤太忠搖頭：“不點酒，上次我掏的錢?！币痪湓挵沿斦块L逗得大笑，服務(wù)員忙不迭記錄：“本桌消費，全部記李部長賬上?！边@才算把上次的“烏龍”補齊。

李先念納悶：堂堂開國少將，何必為區(qū)區(qū)三塊錢介懷？實際上，革命年代養(yǎng)成的節(jié)儉刻在骨子里，豈是官位能輕易磨掉的。

回到1930年冬，年僅十一歲的尤太忠在湖北麻城給地主放牛，牛走丟后怕被活活打死，半夜聽說紅軍來了，跌跌撞撞跑去求收留。因年齡太小被擋在營門外，他在寒風里站到夜深。炊事班班長老宋看不過去，給他一碗飯，順帶把人留下當幫廚。誰也想不到，這個小跟班后來會成師、團、旅、軍一路打上來。

長征途中，17歲的尤太忠擔架抬不動，被棄在草地邊。紅三十一軍政委詹才芳路過時，瞧他臉上還有微弱血色，沉吟一句“給他個馬尾巴試試?！本瓦@樣，被戰(zhàn)馬拖著、拉著，他居然硬撐著走出了絕境。他自嘲：“這條命，是馬尾巴拽出來的。”

八年抗戰(zhàn)和解放戰(zhàn)爭里，“機動快、鉆空子、專敲后門”是外界對尤太忠最直觀的印象。1943年10月太行山，日軍六次沖鋒碰壁后被迫宿營，他趁夜切入曲高公路，一仗端了敵人運輸線；同年11月隆化鎮(zhèn)、沁水上閣，又接連把敵據(jù)點炸平。日軍在總結(jié)里寫下警告：“八路十七團，團長尤太忠，各部務(wù)必小心?！倍潭淌邆€字，道盡忌憚。

1947年8月汝河之戰(zhàn)更驚險。面對水寬六十米、暗流洶涌的河道，劉鄧大軍急需搶渡。尤太忠率七個營死守大小雷崗，用“等敵貼近再炸”的打法，連續(xù)擋住國民黨王牌軍輪番攻擊五小時。五萬大軍得以過河，鄧小平評價他“是戰(zhàn)將，更是定海針”。

節(jié)儉并非表演?？姑涝陂g，他記不住朝鮮文字，就硬把地圖背個滾瓜爛熟，一旦部署任務(wù)語速極快，卻從不出錯。部下驚嘆，他說：“沒文化，得用腦子彌補。戰(zhàn)場上差一厘米都要命?！?/p>

1955年授銜后，他下部隊有個古怪動作：先摸豬圈。干部報不出準確數(shù)字，就挨批。“連豬都數(shù)不清，還敢說管理有條理？”這話聽著粗，卻直擊后勤保障軟肋。養(yǎng)豬是為了讓戰(zhàn)士吃得上肉，吃飽了槍才頂?shù)梅€(wěn)——沒人敢反駁。

到了內(nèi)蒙古軍區(qū)任司令員，他常拎著搪瓷缸去戰(zhàn)士食堂排隊，干部擺酒他不去，偷偷加菜他也不吃，一句“我吃不起”把想鉆空子的全堵回去。久而久之，誰都知道尤司令是塊“鋼疙瘩”，想靠場面鋪張?zhí)捉酰瑒e浪費心思。

再說那次三塊錢的茅臺風波，其實并非笑談那么簡單。革命出身的老一輩，深知“白面饅頭是槍口換的”“一針一線皆人民”。哪怕身居高位，也要替國家的賬本精打細算。三元在1971年的購買力，可買近五斤豬肉，折合十來天普通工人工資。尤太忠自認喝不起，絕不是矯情。

也正因為此，李先念才會在第二次見面時鄭重其事地吩咐服務(wù)員“千萬別弄錯”。一瓶酒，兩個人，一段費用記賬的小小波折，卻映射了那代人共同的準則：錢要花在正點上，公賬私賬分得清。

吃過那頓“補票”的茅臺，兩位老同志推門而出。五月底的北京，梧桐葉被風吹得嘩啦啦作響。走廊里回蕩著尤太忠半開玩笑的一句話：“部長，下回咱再聚，可別讓我搶著付酒錢?！崩钕饶顢[手：“你要是再搶，我就把財政部的算盤搬過來算賬，保準把你說服。”

一句玩笑讓氣氛輕松，卻也道出一個樸素道理——真情誼里不摻虛禮，規(guī)矩面前不留情面。這段插曲留存的價值，就在于它讓人看見，在槍林彈雨里歷練出的將帥，即便坐在燈火通明的小食堂，也依舊保持著節(jié)儉、守紀與坦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