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幫一幫我媽媽，我都想哭了。” 呆呆這句話在直播間里飄過去的時候，屏幕上一排排“666”還在刷，沒人停手。前一天，同一片院子里，大家圍著大鐵鍋搶拍的，還是“人間煙火”“最暖殺豬飯”。熱度爬得比柴火還旺，鍋里的油星子還沒濺完，#呆呆媽媽哭了#已經(jīng)沖到熱榜第三。

故事的開頭像極了一部慢綜藝：貴州山窩窩里，單親媽媽養(yǎng)四個娃，家里殺年豬，鄰居們自帶板凳來幫忙，劈柴、燒火、分肉，娃娃們端著醬油碟子追跑。沒有劇本，也沒有濾鏡，手機鏡頭晃得厲害，卻看得人眼眶一熱。

可流量一旦聞到血腥味，比山里的野豬還瘋。第二天，村口那條只夠錯車的土路，被三十多輛外地車牌的SUV堵死。后備箱一掀，補光燈、折疊軌道、無人機整整齊齊。有人把殺豬凳搬到自己最佳機位，讓阿姨重新“演”一遍遞肉；有人把豬內(nèi)臟拎到鏡頭前，配字“家人們，原生態(tài)福利”。呆呆媽不懂啥叫“出片”，她只知道，凌晨三點就有人敲門借鍋，說“阿姨我們拍個空鏡，您睡您的”。

最累的不是殺豬，是陪笑。一家五口，從早上五點被拍到夜里十二點，臉都笑木了。灶臺前，媽媽一邊翻炒，一邊被指揮“抬頭看左邊三十度”，油點子濺到眼角，辣得直眨眼，彈幕飄過：“姐姐這滴淚絕了！”

呆呆才十五歲，手機被經(jīng)紀(jì)公司塞了三部，說是“多機位同時播”。她不會設(shè)美顏，瘦臉開到最大，下巴尖得能鋤地。晚上一看后臺，禮物分成卻要被車隊、公會、運營層層扒皮，到賬的錢連買半頭豬都不夠。她偷偷問村委主任：“能不能讓他們回城里，我想寫作業(yè)。”主任苦笑，門口那群人簽了三天‘拍攝合同’，違約金比豬總價還高。

最荒誕的一幕發(fā)生在殺豬宴尾聲。肉分完了，鍋里只剩一點油渣，一個戴漁夫帽的男主播把鏡頭懟到鍋底，高喊：“家人們，最后一勺福利，刷跑車就倒進去！”幾十輛虛擬跑車呼嘯而過，他把熱油渣倒進一次性飯盒，轉(zhuǎn)手加價九十九，五分鐘賣空。呆呆媽蹲在地上洗盆，腰都直不起來，沒人拍到。

官媒評論說：“別讓熱度變成灼傷?！痹捄軐Γ蔁岫雀静皇腔?，是蝗蟲，過境才不管莊稼是誰養(yǎng)的。

有人怪呆呆家“不會拒絕”，可一個連微博賬號都沒有的農(nóng)村婦女，怎么懂“限流”“下播”“拉黑”？她只知道，別人大老遠來，不能不讓吃飯。這份老實，在算法時代成了最軟的柿子。

也有人支招“直接報警”“找平臺申訴”。說輕了，平臺巴不得多幾個熱搜；說重了，警察來了也只能勸離，人家一句“公共道路拍攝自由”，你就得讓路。法律與流量之間，留著一大片灰地，普通人掉進去，連呼救都自帶回聲。

更現(xiàn)實的問題是：以后呆呆家還殺不殺豬？殺，怕再來一撥人；不殺，四口人一年的油水就沒著落。善意一旦被消費，連帶的是往后好幾年的提心吊膽。

流量走了，院子空了，只剩一地碎紅燈籠和踩爛的塑料凳。呆呆把直播三腳架收進柴房，那玩意兒不銹鋼的，锃亮，比她家鐮刀還新。她媽半夜起來給豬欄添糠，聽見山路上最后一批車尾燈消失，松了口氣，回頭又犯愁：剩下的半扇豬，原本打算賣給隔壁村辦喜酒，如今被拍來拍去，肉都發(fā)酸了。

網(wǎng)絡(luò)手冊里，這種叫“后遺癥”：熱度狂歡后的爛攤子，由當(dāng)事人自己買單?？纯蛡兓蛳乱粭l視頻，留下呆呆家在原地收拾殘局，像舞臺燈熄滅后，掃地的大爺撿起滿地的熒光棒——誰管那玩意兒還能不能亮。

說到底，大家不是不知道會吃人，只是僥幸覺得自己不會是下一個。直到自家灶火被當(dāng)成背景板，才懂“遠程圍觀”也能掀翻現(xiàn)實生活。

下次再看到“暖哭”“全網(wǎng)幫忙”的標(biāo)簽，先別急著點贊。點進去之前，想一想：屏幕那端的人，真的需要這場熱鬧嗎？還是我們只是想給平淡的日子找點甜味劑？

別讓幫忙變成幫倒忙，別讓“記錄美好”最后只記錄下一把骨頭。流量時代，最稀缺的不是鏡頭，而是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