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4月27日凌晨，寧波城外炮聲未歇。第七兵團指揮部的煤油燈發(fā)出細微噼啪聲，孫繼先捧著剛剛遞來的簡報，字跡因血污而模糊——隨軍小學被敵機炸毀，女兒孫隨生罹難，年僅七歲。帳篷里悶熱，他卻感到一股涼意順脊而下。片刻后，他把電報折好，平放在桌角，出門迎著細雨，走向野戰(zhàn)醫(yī)院。妻子劉祝勇正在那里擔任勤務，消息必須盡快告訴她，但不能讓她情緒失控，前線決不能亂。

步入簡易病棚，消毒水味和土腥味混雜。劉祝勇正俯身為傷員調整吊瓶，一見丈夫，微微點頭，沒有多余寒暄。孫繼先輕聲說了那句噩耗。劉祝勇手一顫，鹽水滴進棉布，被血絲迅速染紅。她不哭，只咬住嘴唇。兩秒后轉身，繼續(xù)忙活。孫繼先知道，這是妻子慣常的“先工作后悲慟”反應。戰(zhàn)爭十余年，他們已失去第一個女兒孫濱海，如今再失一女，疼痛再度撕開，卻不能放聲。

有意思的是，很多參謀判斷孫繼先會立刻抽調警衛(wèi)營護送妻子后撤。他沒有。他壓低嗓音：“敵人已經(jīng)到了末路，咱們必須守住陣地?！币痪湓挘瑤缀跛闶欠蚱揲g唯一的對話。隨后他交給劉祝勇幾頁紙——那是剛擬好的《被炸學校師生安置方案》，涉及糧秣調配和沿途接應點。把悲痛化成表格，是這對伴侶最熟悉的方式。

時間回撥到1939年春。山東沂水宅科子村，魯迅藝術學校的土墻外傳來短笛聲。宣傳隊女學員劉祝勇衣袖卷到肘部，正用紅土勾勒壁畫。支隊長孫繼先牽來一匹棗紅馬，遞上一只新帆布包：“組織讓你去前線隨隊創(chuàng)作，路遠，給你裝了炊餅?！币痪錁闼仃P懷，讓兩顆心在火線上靠近。那年，孫繼先28歲，已是旅團主官；劉祝勇16歲，個子不高，肩頭卻?？嬷人直圻€長的畫筒。敵機常低空掃射，她跑動時總用畫筒護著腦袋，戰(zhàn)友笑她“拿命愛藝術”，孫繼先聽見后，只嘬了嘬煙頭沒說話，心里卻記下這份執(zhí)拗。

一年后，兩人經(jīng)組織批準成婚。儀式極簡，連請柬都沒來得及印。警衛(wèi)員小劉把繳獲的敵軍降落傘拆成白布，剪出一對鴿子貼在墻上。這對鴿子后來被劉祝勇卷起，塞進行軍背包，往后十年輾轉魯中、濱海、膠東，白布早已泛黃，卻一直沒丟。

1941年10月，濱海前線氣候潮濕，部隊在莒縣一個不足二十戶的小村休整。劉祝勇產(chǎn)下長女，取名“濱?！?，寓意抗戰(zhàn)必勝。僅兩個月，日軍據(jù)點突然“梳篦式”清鄉(xiāng)。幼嬰被漢奸發(fā)現(xiàn)后擄走，重度虐待死亡。消息傳來，孫繼先正在指揮夜襲山陽據(jù)點。身邊參謀說：“要不要暫緩行動？”他搖頭，只把砧木般的拳頭狠狠砸在地圖桌上，隨后命令準時發(fā)起沖鋒。戰(zhàn)斗結束，他才折回村口，一夜無言坐在瓦礫邊。第二天，他讓警衛(wèi)員把漢奸登記的姓名全部抄錄，交地委政法部立檔，誓要將兇手一一緝拿。從此，孫繼先部署作戰(zhàn)時，對“奸情偵獲”部分總是字跡最密。

1942年11月，蒙陰天寶山雪光刺目。二女兒隨生出生后半月即寄養(yǎng)老鄉(xiāng)。那個冬天，劉祝勇因產(chǎn)后風高燒不退，行軍脫力，曾想用兩顆手榴彈與追兵同歸于盡，被衛(wèi)生隊薛隊長死拉硬拽才活下來。她后來回憶那段路，“腳印是血印”，簡單五個字，卻把艱險全說盡。

抗戰(zhàn)勝利后，國共決戰(zhàn)再起。一家三口聚少離多。1949年隨軍南下，隨生終于被接到南京前線隨軍小學讀書。女孩聰明，成績常排前五?？上脑碌膶幉找u奪走童真。炮火中喪女，劉祝勇空有滿腔母愛無處安放。

很多年后，戰(zhàn)史室整理文件時發(fā)現(xiàn)一張1949年5月1日的草稿件，上面只有十二個字：“撫恤金全部充作烈屬助學金?！笔鹈麑O繼先。沒有豪言，只有處理善后最具體的辦法。有人揣測那是他給隨生開的“最后口糧”，也有人說那是給更多孩子續(xù)命的念想。

1955年，授銜大會前夜，孫繼先在軍部窄宿舍里開箱找皮帶，不經(jīng)意掏出那對泛黃的布鴿。劉祝勇靠在門框，看著丈夫仔細把鴿子折好放回箱底，并沒有出聲。她知道，兩個女兒的影子就在那布紋褶皺里。此后多年，這對夫妻極少談及家庭悲痛，外人只見他們或在導彈部隊靶場并肩站立，或在邊海防視察時同乘吉普。有人感嘆“鐵軍夫妻”，更有人不解他們怎樣熬過喪女噩夢。答案并不復雜：把個人傷口封進鎧甲，繼續(xù)向前。

值得一提的是，孫繼先晚年收到戰(zhàn)友子女來信，詢問怎樣面對生活中的磨難。他回了十三個字：“國家好了，小家自會好，堅持就有春。”字跡不甚工整，卻字字含釘。外界關心他當年如何安慰妻子，其實勸慰并不華麗——

“革命路上沒得選，咱們不能趴下。”

短短十一字，是戰(zhàn)火中最樸素、也是最硬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