瀾滄江的風裹著鳳尾竹的清香，漫過曼掌村的傣家竹樓時，巖罕宰家的竹樓檐角，艷紅的喜字正被風吹得簌簌響。

26歲的傣家小伙巖罕宰，三天后就要迎娶鄰寨的姑娘玉香。

竹樓里，阿媽正忙著制作毫糯索，阿爸剛從集市買回香茅草和酸筍，預備著婚宴上的傣味烤魚和菠蘿飯。

喜糖是用芭蕉葉包好的，堆在竹編的簸箕里，亮晶晶的糖紙映著阿爸滿是皺紋的笑臉——他今年剛過六十，盼著抱孫子盼了好些年。

變故來得比瀾滄江的暴雨還急。

頭天傍晚，阿爸去江邊釣魚，突然捂著胸口倒在青石板上，送到鎮(zhèn)上的衛(wèi)生院時，已經(jīng)沒了氣息。

醫(yī)生說，是突發(fā)心梗。

竹樓里的喜字還沒來得及撕，哀樂就響了起來。

巖罕宰跪在竹樓的火塘邊，眼淚砸在冰冷的地板上，三天后的婚禮，成了扎在心頭的一根刺。

消息傳到玉香家時，玉香正在試傣錦嫁衣。

沒過多久，介紹人就帶著玉香的意思來了：退婚。

玉香沒多說什么，只讓介紹人帶來了三樣東西：

巖罕宰家送的三金首飾、沉甸甸的彩禮錢，還有一沓皺巴巴的現(xiàn)金——那是訂婚宴時，玉香家墊付的3000元押金。

“她家說，喪事和喜事撞在一起，不吉利?！苯榻B人嘆了口氣，把東西放在竹桌上。

這事很快在曼掌村傳開了。

鄰里們聚在寨心亭的大榕樹下，七嘴八舌地議論。

有人拍著大腿替巖罕宰抱不平：“哪有這樣的道理！老人生病離世又不是巖罕宰的錯，這婚退得也太絕情了！”

“就是！喜宴都準備好了，損失誰來賠？玉香家至少得把置辦喜宴的錢補上！”

也有人悄悄替玉香說話：“玉香才二十出頭，婆家突然沒了頂梁柱，往后日子難不難？她退婚也是情理之中?！?/p>

吵吵嚷嚷的聲音傳到了寨老巖溫的耳朵里。

巖溫爺爺坐在竹椅上，抽著水煙筒，等煙圈裊裊散開，才讓后生去叫巖罕宰和玉香的阿媽來寨心亭。

竹樓外的鳳尾竹沙沙作響，巖溫爺爺看著兩個紅著眼圈的人，緩緩開口：

“傣家人過日子，講究個體面和體諒。巖罕宰，玉香退婚，沒貪你家一分錢，還把押金送回來，這已經(jīng)是仁至義盡了。她不是嫌棄你家，是年輕姑娘，怕扛不住這突然的擔子，別怨她。”

他又看向玉香的阿媽：“玉香這孩子，做得不算錯，但少了點人情味兒。巖罕宰家遭了難，就算退婚，也該來磕個頭，送送老人?；橐霾怀?，情分還在，曼掌村就這么大，抬頭不見低頭見?！?/p>

說完，巖溫爺爺指著竹桌上的錢和首飾：“彩禮和三金，巖罕宰你收回去，給你阿媽留著過日子。那3000元押金，你也別要了，就當是玉香家給老人的奠儀。至于喜宴的損失，”

他頓了頓，看向圍在一旁的鄰里，“傣家人互幫互助是本分，剩下的喜糖分給寨里的孩子，備好的食材大家湊份子買了，做成飯菜，幫巖罕宰家招待來吊唁的親戚——喜宴改素宴，熱熱鬧鬧送老人一程，不比吵吵鬧鬧強？”

巖罕宰紅著眼眶點頭，玉香的阿媽也連忙應下。

第二天，玉香親自來了巖罕宰家的竹樓，跪在阿爸的靈前磕了三個頭，輕聲說了句“節(jié)哀”。

瀾滄江的水依舊緩緩流著，竹樓檐角的喜字被換成了素色的布幔。

鄰里們提著自家的米和菜，聚在巖罕宰家的竹樓里，炊煙裊裊升起，混著鳳尾竹的清香，成了曼掌村最溫暖的煙火氣。

沒人再爭論誰對誰錯。

大家都明白，婚姻是兩廂情愿的緣分，能成是福，不成，也要留三分體面。

不苛責別人的選擇，不糾纏過往的損失，互相體諒著把事情圓過去，才是最穩(wěn)妥的結(jié)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