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前冬天，重慶，午飯要了三兩豌雜干餾，一份冰粉。
嬢嬢看看我，說二兩比較好哦。
我想：還有老板勸客人少要的呀……
嬢嬢端面來，大概怕我外行，用重慶味普通話殷切教導(dǎo)我：多拌拌，拌勻了，面條才入味，才好吃，多拌拌……
我用重慶話回答：我曉得，要和轉(zhuǎn)（重慶話讀作豁攥）。
嬢嬢放心地走了。我呼嚕了幾口面，只一個(gè)念頭：只要二兩少了，好吃，不夠。
等吃完面，嬢嬢端來冰粉，我一看冰粉的分量：哦難怪只讓我要二兩面……

轉(zhuǎn)過年，午飯去吃豌雜干餾，說不要加辣了。嬢嬢問怎么了，我說咳嗽呢。嬢嬢聽了說：那蔥都不要了。
端上面來，發(fā)現(xiàn)肉臊子多了。嬢嬢說：嚯攥?。ê娃D(zhuǎn)/攪拌）
沒了麻辣味，豌雜還是好吃，只好吃得四平八穩(wěn)，且豌雜的濃稠和榨菜的味道略分明了。
安穩(wěn)吃完，買單告別。嬢嬢問是不是沒辣還是差一點(diǎn)，我說是啊。謝謝嬢嬢加的肉。
嬢嬢說生病都要多吃點(diǎn)肉，把病吃好了，又闊以吃辣！

理發(fā)的嬢嬢，聽著電視里的節(jié)目，搭下茬。
說到楊某和女友殷某出了車禍，她：“不陰又不陽?！?br/>說監(jiān)控里楊某似乎在吸什么，她：“不得行哦。”
說楊某在吸笑氣，她：“啥子氣？”
我：“一種氣體，麻醉的，上癮?！彼骸吧段兜缆?？”我：“我也不知道啊……”
節(jié)目里供稱第一次吸食并沒獲得快樂，她：“那還吸啥子喲?！?br/>說吸笑氣很費(fèi)錢，她：“哈兒喲！”
理完發(fā)，我掃碼付錢，嬢嬢跟我說頭發(fā)打薄點(diǎn)蠻清爽的，男娃兒不要吸笑氣哈。我說好的好的，我連煙都不抽的。
嬢嬢說好嘛，然后對在門口抽煙休息的老板嚷：“你看人家，煙都不抽！”

去吃老火鍋，雙椒牛肉腌得入味，于是要碗炒飯來就——涮火鍋，有些菜適合配喝，有些菜適合配吃——當(dāng)家嬢嬢炒了飯，用芹菜碎代替蔥段，爽脆。
我吃著，聽見背后嬢嬢兒子買菜回來，母子倆念。
要你買芹菜！
我買了呀。
芹菜，你這是上海青。你呀。
哦那我買錯(cuò)了，我以為青菜。
我還說了芹菜要炒肉的，青菜怎么炒肉！你呀。
莫說，有客人。
那兒子過來問我還要不要?jiǎng)e的，我問有沒有喝的，他說有，自家熬的酸梅湯。我說好。那兒子拿一杯來，我喝了，說熬得好，炒飯也爽，牛肉也香。
那兒子對嬢嬢大聲說，客人說你弄得好。
嬢嬢高興了，咧嘴笑嘻嘻，坐下來拍拍圍裙邊休息著。
那兒子從購物袋里掏掏，掏出個(gè)熨斗糕，說媽我給你買的。嬢嬢說我不餓，你么芹菜買不對，熨斗糕倒會買的。
那兒子給我上了碟泡菜，說配炒飯吃。

午飯去羊肉館，去得早了，還是得拼位。嬢嬢們還是忙得照顧不過來，一指位置“兩位，坐，自己擦桌！”
先來一嬢嬢，端一托案的粉蒸羊肉籠籠：要幾籠？
我們躊躇，說一籠吧；嬢嬢遞了一籠要走，我們決定了：再來一籠！
再來一位大叔端托案來，更不待問，紅燒羊肉、紅燜豆腐、白切羊肝先放下，“到我們這里都吃這個(gè)的——還要啥？”
我們要了羊肚湯，要拌豆芽，大叔說羊肝下面有豆芽，再要就重了；這就夠了，“你們吃不完！——飯自己添哈！”
平時(shí)我午飯不敢吃太多米飯，怕下午犯困，至此還是吃得昏天黑地；不知不覺一碗飯吃完，“不行要續(xù)一碗”。
拼座的大叔放下羊肚湯，起身讓我續(xù)飯——他正拿大碗羊肚湯當(dāng)飲料喝，頓頓頓。
我吃了壓實(shí)了的兩碗飯，臨了連粉蒸羊肉的碎末、紅燒羊肉的軟骨、豆腐的澆汁都不想放過。吃得發(fā)際頸背都是汗，一抬頭，“這哪兒來著？”
吃完買單，門口等位的人翹首看我起身，喜形于色。
嬢嬢按計(jì)算器算，然后手機(jī)掃碼買單；我們跟嬢嬢說手機(jī)上也有計(jì)算器的，您看您看……
這時(shí)鄰桌拼座大叔正跟人說：人健康都是要吃好，你們老板惱火地很，都是因?yàn)槌圆缓?，心理變態(tài)老……

去吃油頭紅厚的眼鏡面，看到牌子上有招牌牛肉面和極品牛肉面，極品貴一點(diǎn)，問嬢嬢區(qū)別在哪里？
嬢嬢回答說，招牌牛肉面三塊牛肉，極品牛肉面的牛肉多一些。
我們要了兩碗招牌牛肉面，嬢嬢說自家面湯可濃辣，我又要了兩杯花生漿，坐下。
一會兒嬢嬢過來，一臉抱歉說沒花生漿了，只剩豆?jié){，要不然退你錢吧。我說不啦，就豆?jié){吧。嬢嬢倒兩杯豆?jié){，我說兩聲謝謝哈，嬢嬢笑，說不要謝，不好意思哈。
一會兒面端上來了，我拌了拌，吃，確實(shí)濃厚，湯底如火鍋。牛肉燉得爛而有味。一塊，兩塊，三塊，四塊……四塊？對面那碗一翻，也是四塊。
“我們要的是招牌牛肉面對哈？”
“對呀。”
可是，四塊。

大概川渝人就如此：
活著時(shí)吃飽喝足，別人的事“管得到好多嘛”？麻煩事“莫挨老子”。
男女端平，性向不拘，人死了守靈夜打麻將吃小面就著樂隊(duì)唱k，來去從容不沉重。
我有位長輩愛唱：“火葬場門口，都要去排隊(duì)，你先燒我先燒都tm無所謂，反正都要變成灰！”
而川渝嬢嬢是世界的主宰——最樂觀最豪爽，不讓須眉。

一位遠(yuǎn)房親戚說的真事：
川渝守靈，許多家會打麻將。他送走病了多年的至親，守靈打麻將，手氣好到前所未有，一起守靈的姨婆輸?shù)瞄L吁短嘆；到晚間，姨婆買了小面大家吃罷，說不信邪，再來！——如此姨婆輸了一夜。

過了幾年，過年串門，他和親朋小輩湊一桌打牌，輸?shù)靡凰?。吃飯時(shí)，他感嘆小輩們打牌真好；小輩說，跟姨婆學(xué)的；說姨婆是家里的牌神，每天菜錢都打牌贏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