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婷

電影《過家家》在元旦檔期登場，那個曾經(jīng)上天入地的成龍，在電影中變成了記憶衰退的老者。成龍摘掉了“Jackie Chan”這層動作巨星的鎧甲，回歸到一個普通的、被生活磨去棱角的父親角色中。這部電影是成龍演藝生涯中少見的一部溫情片，里面幾乎全是文戲，而無經(jīng)典的打斗元素，72歲的成龍嘗試拍溫情片，他成功了嗎？

電影講述患有阿爾茨海默病的獨居老人任爹(成龍飾)，誤將打工青年鐘不凡(彭昱暢飾)認作兒子。于是，鐘不凡與想賣保健品的蘇曉月、計劃用老人存款開店的賈爺?shù)揉従樱鲬涯康牡匕缪萜鹑蔚摹凹胰恕?。在共同的照料中，這群原本疏離的陌生人幫助老人與自己的過去和解，也各自修補了內(nèi)心的缺口，收獲了超越血緣的親情。

過去，成龍的表演節(jié)奏是外放的、推進的，人們常常能在《尖峰時刻》《新警察故事》等電影中看到很多打戲和急中生智的橋段，但在《過家家》中，成龍的節(jié)奏是內(nèi)收的、延遲的，他在表演中加入了很多停頓和細微表情變化，以此表現(xiàn)阿爾茲海默病患者的脆弱和苦痛。電影里，他走路的姿態(tài)是遲緩的，與人對話的停頓是茫然的，他的眼神里，多了渾濁、閃躲和欲言又止的復雜層次。成龍演好了一位藏著心酸往事的老父親形象。

在拍戲前，成龍去療養(yǎng)院觀察過阿爾茲海默病患者，這種病沒有明顯的身體癥狀，是一種更為內(nèi)化的痛苦，電影開頭，任爹幫鄰居搬煤氣罐時，面對鄰居的道謝，他的眼神飄忽迷茫，這暗示了他記憶的突然中斷，在火車站舉著“任壯壯”的牌子等待時，他的眼神經(jīng)歷了失落、雀躍、委屈、無助、后怕的復雜流轉(zhuǎn)。成龍表演的逼真之處在于，在他扮演失憶老人時，他的眼前似乎始終帶著一團迷霧，明明看見了對方，卻永遠看不清，這一考驗演員功底的精準呈現(xiàn)，讓角色狀態(tài)極具可信度。電影里有一場微波爐意外爆炸的戲，任爹用衰老的后背本能地護住身旁的“孩子”，頗有幾分當年的英勇，這一情節(jié)成為對成龍演藝生涯的小小致敬。

盡管電影整體的完成度很高，但市場表現(xiàn)一般。對于核心的成龍影迷群體，其觀影期待在很大程度上仍與動作、喜劇類型綁定，這種徹底的轉(zhuǎn)型讓他們需要時間適應，甚至可能造成一部分觀眾的流失。更廣泛的普通觀眾在選擇一部家庭溫情片時，成龍的既往形象又可能構(gòu)成一種先入為主的干擾，讓他們對影片的風格產(chǎn)生疑慮。

但在成龍表演的加持下，影片還是收獲了很好的口碑反饋。在社交媒體中，更多的聲音表達了對成龍新嘗試的肯定與感動。許多評論聚焦于“看到了不一樣的成龍”“表演走心”“故事感人”?？梢娫谟^眾情感上，電影成功地刷新了成龍的形象，它告訴市場和觀眾，成龍不再僅僅是一個動作IP，他也可以承載更復雜的情感表達。

縱觀成龍的經(jīng)典之作，無論是《警察故事》《A計劃》系列，還是《醉拳》《紅番區(qū)》，其核心魅力在于講述一個超級凡人創(chuàng)造的神話。成龍所飾演的角色，總是以平凡小人物出場，卻憑借過人的勇氣、匪夷所思的敏捷和打不死的樂觀精神，戰(zhàn)勝遠超其能力的邪惡力量。觀眾愛他，是因為在成龍的神話里，可以看到憑借自身努力改變命運的希望。而《過家家》所做的，恰恰是為這種神話祛魅，電影里的任爹，不再是萬能的拯救者，而是成了一個需要被生活拯救，需要學習如何去愛、去溝通、去彌補裂痕的普通人。影片的突破正在于此，它不再展現(xiàn)“成龍”如何解決外部世界的危機，而是凝視“角色”如何面對內(nèi)心世界的廢墟。因此，在成龍當下的演藝生涯中，《過家家》標志著他從“如何打得更好看、更驚險”的技術(shù)性探索階段，正式邁入了“我作為一個演員，還能表達什么”的追問階段。

若問《過家家》成功了嗎，在純粹商業(yè)的尺度上，它或許留有遺憾，但在一個藝術(shù)家不斷尋求自我突破的生命歷程中，它是一次必要且成功的破界。它讓影迷們記住的不僅是成龍曾經(jīng)有多能打，更是他在古稀之年，依然有勇氣拍一部關(guān)于家庭、關(guān)于和解、關(guān)于愛的樸素電影。

（作者為山東師范大學新聞與傳媒學院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