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未想過，“彩禮”這兩個字會像一把生銹的鋸子，

緩慢而殘忍地割開我和趙子晉之間三年積累的一切。

昨晚的爭吵聲還在耳膜上震動，他通紅的眼眶和顫抖的嘴角，

與我那句斬釘截鐵的“少于28萬免談”交織成網(wǎng)，勒得我喘不過氣。

我以為那只是一場風暴，過后總會有疲憊的妥協(xié)與和解。

直到手機屏幕在清晨慘白的光里亮起，那行字冰冷地跳進眼睛：

“聽你的，這婚就不結(jié)了。”

簡簡單單九個字，卻像猝然抽掉我腳下的全部地板。

我不知道，這條短信的背后，

是他一夜未歸的沉默里藏著的父親急救室的燈光，

是母親于桂芳精打細算背后為弟弟盤算的婚房首付，

更是一份即將把他未來數(shù)年牢牢鎖死的、墨跡未干的“賣身契”。

風暴從未停歇，它剛剛掀翻了我的世界，

正朝著那個我曾發(fā)誓要共度一生的人，呼嘯而去。

01

趙子晉把戒指套在我無名指上時，指尖有細微的顫抖。

餐廳包廂里燈光是暖黃色的，攏著我們兩家的親友。

不算盛大的訂婚宴，卻處處是他精心安排的痕跡。

桌中央那束我隨口提過的香檳色玫瑰，開得正好。

“曼文，我會努力讓你幸福?！?/p>

他聲音不高，卻沉沉地落進我心底最軟的地方。

我抬起頭，撞進他眼里。那里面的光，明亮、篤定，

映著小小的我，仿佛盛下了整個值得期待的未來。

我鼻子一酸，重重地點頭，說不出話。

我媽于桂芳在旁邊笑著，往我弟韓智明碗里夾了只蝦。

“看看你姐夫，多用心。你以后對女朋友也得這樣。”

韓智明嘴里塞著食物，含糊地“嗯”了一聲，眼睛盯著手機游戲。

趙子晉的父母，趙叔和周姨，笑得有些拘謹，但滿是欣慰。

趙叔舉起酒杯，手背上皺紋深刻：“晉晉，曼文，好好的。”

酒是溫和的米酒，甜絲絲的，一路暖進胃里。

我靠在趙子晉肩上，聽著他和朋友曾炫宇聊工作上的事。

他側(cè)臉的線條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柔和。

這一刻，什么小學教師的瑣碎疲累，

什么母親日常的嘮叨比較，都被隔在了暖光之外。

我只覺得踏實。三年戀愛，水到渠成。

我們計劃著秋天結(jié)婚，婚禮不用多奢華，親近的人都在就好。

他悄悄捏了捏我的手心，低聲說：“婚房爸媽看得差不多了?！?/strong>

“真的？”我眼睛一亮。

“嗯，老小區(qū)，但戶型方正，離你學校也近。”他笑，“周末去看看？”

我用力回握他的手，心里那點關于未來的模糊藍圖，

忽然就有了清晰的、觸手可及的輪廓。

散席時，周姨拉著我的手，把一個厚厚的紅包塞過來。

“曼文，阿姨沒買什么好東西，一點心意，拿著。”

紅包很沉，我推拒著，看向趙子晉。

他對我點點頭，眼里有安撫：“媽給的，就收下吧?！?/p>

于桂芳在旁邊看著，嘴角勾著笑，目光在紅包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里有些我熟悉的東西，像是衡量，又像是滿意。

當時我只顧著羞澀和歡喜，并未深想。

回去的路上，我靠著車窗，反復看著手上的戒指。

素圈的鉑金，內(nèi)壁刻著我們名字的縮寫，簡單至極。

趙子晉開著車，等紅燈時伸手過來，握住我的手。

“傻看什么呢？”

“在看我的‘未來’啊?！蔽一瘟嘶问郑渲肝⒐庖婚W。

他笑了，眼角擠出細細的紋路。“才剛開始呢?！?/strong>

車窗外的城市燈火流淌成河，我想，這條河會一直這么溫柔地流下去吧。

直到把我載向那個有他、有家的、安穩(wěn)的彼岸。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我媽發(fā)來的消息：

“今天挺好。趙家看著是實在人。戒指雖然簡單，以后還能換。”

我心里那點被燈光烘出來的暖意，莫名涼了一絲。

我回了句“知道了”，熄滅屏幕，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

趙子晉似乎察覺了我的沉默，問道：“累了？”

“有點?！蔽议]上眼，“就是覺得……太幸福了，像做夢?！?/strong>

他空出手，揉了揉我的頭發(fā)?！安皇菈?。以后天天都這樣?！?/p>

他的語氣那么肯定，讓我心里那點微末的不安也消散了。

是的，我們會好好的。

所有尋常戀人間會有的磕絆，我們不是都平穩(wěn)度過了嗎？

性格的磨合，家庭的差異，未來的規(guī)劃……

我們總能有商有量，彼此退讓一步，找到那個平衡點。

彩禮？那不過是個形式罷了。

我們這樣相愛，兩家人這樣和氣，還能被一個形式難倒嗎？

那時候的我，天真地篤信著。

02

訂婚后的周末，我照例回家吃飯。

于桂芳在廚房里忙碌，鍋鏟碰撞聲清脆。

我進去想幫忙，被她趕了出來：“去陪你弟說說話?！?/p>

韓智明癱在沙發(fā)里，電視開著，他卻低頭刷著短視頻。

聲音外放，嘻嘻哈哈的鬧騰。

“最近工作怎么樣？”我坐在旁邊，找著話題。

“就那樣唄，混著?！彼^也不抬，“姐，你訂婚趙家給多少彩禮？”

問題來得突兀，我愣了一下?！斑€沒談這個呢。”

“得談談啊?！表n智明終于抬眼瞥了我一下，“我哥們兒他姐結(jié)婚，

收了二十八萬八！風光得很，女方家陪了輛車?！?/p>

我心里有些不舒服，岔開話：“你女朋友呢？最近沒聽你提?！?/p>

“談著呢，開銷大?！彼财沧?，“現(xiàn)在沒點資本，哪留得住人?！?/p>

這時于桂芳端著菜出來，正好聽見后半句。

她放下盤子，擦了擦手，很自然地接話：

“可不是嘛。今天買菜遇到你王姨，她女兒上個月出嫁?！?/p>

“彩禮收了二十六萬，全給兒子留著當創(chuàng)業(yè)基金了?！?/p>

她語氣平常，像在討論菜價，邊說邊給我盛湯。

“人家那女婿，開公司的，大氣。你趙叔叔周阿姨都是普通工人……”

她頓了頓，嘆口氣，“不過子晉那孩子有出息，IT工程師，賺得多?！?/p>

湯的熱氣氤氳上來，模糊了母親的臉。

我捧著碗，覺得那溫度有點燙手。

“媽，彩禮就是個意思，多少我和子晉商量著來?！?/p>

我試圖讓語氣輕松些，“我倆感情好，這些不重要?！?/p>

“傻話?！庇诠鸱甲?，給我夾了塊排骨，“感情是感情，規(guī)矩是規(guī)矩?！?/p>

“咱們家就你這么一個女兒，養(yǎng)這么大，讀書工作，容易嗎？”

“再說，彩禮也是看男方的誠意。又不是咱們開口要，是他家得主動表示?！?/p>

韓智明在一旁附和：“媽說得對。姐，你得為自己想想?！?/p>

“趙子晉要是真在乎你，這點錢算什么？他工作那么好?！?/p>

我看著碗里堆起的菜，忽然沒了食欲。

“子晉他爸媽攢點錢不容易，都用來給我們買婚房了?！?/p>

我試著解釋，“彩禮……差不多就行了，別讓人家太為難。”

“為難？”于桂芳放下筷子，聲音抬高了些。

“娶媳婦哪有不花錢的？咱們家也沒說要天價啊?！?/p>

“現(xiàn)在都是這個行情。你嫁得好，你弟以后找對象也有底氣不是？”

話題終究還是落到了韓智明身上。

我抬頭，看見弟弟眼里一閃而過的期待和理所當然。

心里那點不適，漸漸沉了下去，變成一種悶鈍的壓力。

這頓飯后來吃得有些沉默。

只有電視機里的綜藝節(jié)目還在聒噪地笑著。

離開時，于桂芳送我到門口，又壓低聲音說：

“曼文，媽是為你好。彩禮是女人的底氣，在婆家才不被看輕。”

“你性子軟，手里沒點硬東西怎么行？多為自己打算打算?！?/strong>

夜風有點涼，我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反復咀嚼著這些話。

為我好？為我的底氣？

可為什么我感受到的，更多是沉甸甸的、關乎另一個人的期待？

手機響了，是趙子晉。他剛加班結(jié)束，聲音帶著疲憊的沙啞。

“吃飯了嗎？我爸媽今天把婚房定金交了，特別高興?！?/p>

“嗯，吃了。”我聽著他的聲音，心里的煩悶被沖淡些許。

“子晉……”我猶豫著，要不要把飯桌上的對話告訴他。

“怎么了？聲音沒精打采的?！彼翡J地察覺了。

“沒什么，就是有點累?！痹挼阶爝?，又咽了回去。

訂婚的喜悅還沒散盡，何必用這些事去煩他。

也許，母親只是隨口說說，也許，事情并沒有我想的那么復雜。

“累了就早點休息?！彼麥芈暤溃爸苣┤タ捶?，我請假了?！?/p>

“好?！蔽覒ь^看了看沒有星星的夜空。

云層很厚，月亮只在縫隙里透出一點朦朧的光暈。

像我心里某個角落，忽然變得不那么明朗了。

03

周末是個晴天。趙子晉開車來接我時，眼下有點青黑。

“又熬夜了？”我坐進副駕駛，順手整理他翹起的衣領。

“有個項目上線，出了點問題?！彼蛑?，精神卻不錯。

“不過搞定了。走，帶你去看看咱們的家。”

“家”。這個字從他嘴里說出來，帶著溫暖的魔力。

車子駛進一個有些年頭的小區(qū)，樹木高大，枝葉茂密。

樓房外觀樸素，但環(huán)境安靜整潔，帶著濃濃的生活氣息。

“就是這兒，三樓，不高不低?！壁w子晉停好車，指著其中一個單元門。

他牽著我的手，一步步走上樓梯。腳步輕快，像個得到禮物的大男孩。

鑰匙轉(zhuǎn)動，門開了。

空蕩蕩的屋子，陽光從陽臺直射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

面積不大，兩室一廳，但格局確實方正，客廳窗戶對著小區(qū)花園。

“你看，這間做主臥，窗戶朝南?！壁w子晉拉著我進去，比劃著。

“衣柜打在這里，床靠那邊。你不是一直想要個飄窗嗎？

這窗臺寬，鋪個墊子就能當小沙發(fā)。”

他說得眼睛發(fā)亮，每個細節(jié)都想過無數(shù)遍的樣子。

“這間小的做書房，或者以后……”他頓了頓，看著我笑，

“以后有孩子了，改成兒童房也夠用。我算過?！?/p>

我走到陽臺，看著樓下幾個老人坐在長椅上曬太陽，聊著天。

遠處隱約傳來小學課間操的音樂聲，確實離我學校很近。

“喜歡嗎？”他從后面環(huán)住我，下巴輕輕擱在我肩上。

“喜歡?！蔽铱恐?，心里被一種樸實的幸福感填滿。

“就是覺得……讓你爸媽破費了。這房子不便宜吧？”

“他們半輩子的積蓄。”趙子晉聲音輕了些，但依舊平穩(wěn)。

“我爸說，給兒子成家，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他們高興。”

他轉(zhuǎn)過我的身子，看著我：“曼文，我會好好工作，

早點把錢攢出來，讓他們晚年松快些。”

我點點頭，伸手撫平他微皺的眉頭。

我知道他的壓力。IT行業(yè)收入尚可，但加班是常態(tài)，競爭也激烈。

他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工人，供他讀書已是不易。

這房子，恐怕真是掏空了家底。

我們靠在空蕩的客廳墻上，規(guī)劃著哪里放沙發(fā)，哪里放餐桌。

他說要買一張大大的書桌，我倆可以并排工作看書。

我說廚房要裝個洗碗機，解放雙手。

陽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動，空氣里都是未來生活的味道。

可是，母親那天在飯桌上的話，弟弟似笑非笑的表情，

像角落里一抹擦不掉的陰影，時不時冒出來。

“子晉，”我猶豫著開口，“關于結(jié)婚……你們家那邊，

有沒有提過，彩禮大概……是個什么想法？”

問題問出來，我自己都覺得生硬。

趙子晉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我會突然提起這個。

“彩禮？”他撓撓頭，“我爸媽提過，說按老家的規(guī)矩來，

大概……六萬八或者八萬八吧，取個吉利數(shù)?！?/p>

他看著我，眼神清澈坦然：“這筆錢他們另外準備，不動買房的錢?！?/p>

“到時候直接給你，或者你拿著買些你喜歡的東西，都行?！?/p>

六萬八，八萬八。

和母親口中那些“二十六萬”“二十八萬八”比起來，

像是一個過于輕微的數(shù)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差距太大了。

“怎么了？”趙子晉察覺到我臉色不對，“你覺得少了嗎？”

“不是，不少?！蔽疫B忙搖頭，擠出一個笑，“我就是隨口問問?！?/p>

“我知道現(xiàn)在有些地方彩禮高得離譜?！彼站o我的手，

“但我覺得，兩個人結(jié)婚，心意和將來的日子比什么都重要?！?/p>

“我爸媽也是實在人，他們的心意都在這房子里了。曼文，你能理解吧？”

我能理解。我太能理解了。

正因為我理解，我才知道，當“六萬八”遇到“二十八萬”時，

中間橫亙的，可能不只是錢的差距，更是觀念的天塹。

而我的家人，正站在天塹的另一頭，向我招手。

回去的路上，我沉默了許多。

趙子晉以為我累了，調(diào)低了音樂，讓我瞇一會兒。

我閉上眼，腦海里卻是母親殷切的眼神，弟弟漫不經(jīng)心的話語，

和趙子晉說起“家”時，那雙發(fā)光的眼睛。

手機在包里震動，是母親發(fā)來的微信：

“房子看得怎么樣？多大面積？他爸媽全款還是貸款？”

“記得問問清楚彩禮。媽打聽過了，現(xiàn)在普遍都是二十萬往上。

你王姨說了，她鄰居家女兒，彩禮二十八萬，一分沒少?！?/p>

二十八萬。這個數(shù)字再次出現(xiàn)，像一句精準的咒語。

我深吸一口氣，沒有回復，把手機屏幕按滅。

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我第一次對我們的未來，

產(chǎn)生了一種模糊的、卻揮之不去的恐懼。

恐懼的不是窮，不是苦，而是某種我無法掌控、

正悄然逼近的，來自我最親之人的“期待”。

04

于桂芳的“提點”從含蓄變得日益直白。

家庭微信群，她時不時轉(zhuǎn)發(fā)一些鏈接：

《彩禮是試金石，連錢都舍不得談何真心？》

《娘家是女人永遠的依靠，結(jié)婚不為娘家著想為誰想？》

私下見面，話題也總是三句不離“別人家”。

“樓下李阿姨的兒子結(jié)婚，光彩禮就三十萬，女方陪嫁一輛寶馬?！?/p>

“你表姨家的女兒，彩禮二十萬，全給她弟弟付了房子首付，多貼心?！?/p>

說這些時，她的眼睛總是似有若無地瞟向我。

韓智明交了個新女朋友，開銷更大，回家抱怨的次數(shù)也多了。

“姐，你未來弟妹看中一個包，我哪買得起？”

“現(xiàn)在沒套房，結(jié)婚想都別想。媽為我的事，頭發(fā)都白了幾根?！?/p>

母親便適時嘆氣，揉著太陽穴：“曼文，你也知道，

你爸走得早，我一個人拉扯你們倆多不容易。

你弟是韓家的根，他的事不解決好，我死都閉不上眼?！?/p>

壓力像不斷上漲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涌來，漫過我的腳踝、膝蓋、胸口。

我在小學教室里，面對孩子們天真的笑臉時，會突然走神。

批改作業(yè)時，紅色的筆尖會在紙上頓住，洇開一團墨漬。

趙子晉依然忙碌，但總會抽空聯(lián)系我。

他分享項目進展，吐槽難纏的客戶，憧憬房子裝修好的樣子。

他的聲音是我混亂世界里唯一穩(wěn)定的錨點。

可我不敢再深入聊任何關于結(jié)婚具體籌備的話題。

我害怕那個數(shù)字一旦從我嘴里說出來，

會像一把利刃，劃開我們之間溫情脈脈的紗幔。

直到那個周五晚上，我回到母親家。

韓智明不在，屋里只有我和于桂芳兩人。

飯吃到一半，她放下碗筷，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曼文，有些話，媽必須跟你挑明了?！?/p>

我心里一緊，也放下了筷子。

“趙家房子也買了，婚事不能再拖了。彩禮的事，得定下來。”

她看著我，眼神里沒有商量的余地。

“二十八萬。這是底線?！?/p>

數(shù)字終于被明確地、冰冷地拋了出來。

我耳朵里嗡嗡作響：“媽，二十八萬……是不是太多了？

子晉家剛買了房，他爸媽……”

“不多！”于桂芳打斷我，聲音斬釘截鐵。

“現(xiàn)在就是這個數(shù)！咱們家也沒多要。

這錢，我不是貪圖享樂，是給你弟準備的！”

她傾身向前，壓低聲音，卻字字清晰：

“智明那女朋友，家里要求必須有婚房才肯嫁?！?/p>

“首付最少得四十萬。媽這里湊來湊去，還差一大截?！?/p>

“你這二十八萬彩禮，正好補上這個缺口。

你風風光光出嫁，你弟順順利利成家，兩全其美！”

原來如此。所有的鋪墊，所有的比較，所有的“為你好”，

最終都指向了這個清晰的目的——弟弟的婚房首付。

我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從頭頂涼到腳心。

“媽……”我的聲音在發(fā)抖，“你怎么能……

這是我的婚事，是子晉和我的事，你怎么能……”

“你的婚事？”于桂芳皺起眉，“你的婚事就不是韓家的事了？”

“沒有這個家，你能長這么大？能當上老師？”

“現(xiàn)在家里需要你，你弟弟需要你，你就只顧著自己那點情情愛愛？”

她的指責像鞭子，抽打在我心上。

愧疚感和窒息感同時攫住了我。

是啊，母親不容易，弟弟沒出息，這個家需要支撐。

可我呢？趙子晉呢？我們的感情和未來，

難道就應該成為填補這個家庭需求的犧牲品嗎？

“子晉家真的拿不出這么多……”我徒勞地掙扎。

“拿不出就想辦法！”于桂芳語氣強硬，“他趙子晉不是高薪嗎？”

“讓他去借，讓他爸媽去借！娶媳婦哪有不花錢的？”

“曼文，媽告訴你，這彩禮你要是談不下來，

這婚，我看也別急著結(jié)了。免得嫁過去受委屈，還幫不上家里?！?/p>

最后這句話，像最后一根稻草，壓垮了我。

不結(jié)婚？我和趙子晉三年的感情，我們規(guī)劃好的未來，

難道要因為這筆我原本覺得“不重要”的彩禮，轟然倒塌？

那一夜，我在從小睡到大的房間里，睜眼到天亮。

月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上切出一小條慘白。

一邊是趙子晉疲憊卻充滿希望的眼睛，

一邊是母親不容置疑的臉和弟弟理所當然的表情。

親情和愛情，像兩股巨大的力量，把我向不同的方向撕扯。

我到底該怎么辦？妥協(xié)？還是反抗？

妥協(xié)，意味著將我和趙子晉的未來置于沉重的債務和可能的裂痕之上。

反抗，意味著可能失去趙子晉，更意味著與母親、與家庭決裂。

我是個懦弱的人。在漫長的、無眠的黑夜過后，

天光微亮時，我看著鏡子里憔悴的自己，

做出了一個讓我此后無數(shù)次悔恨的決定——

我選擇向壓力低頭，選擇去傷害那個愛我、我也愛的人。

我以為那是唯一能暫時保全一切的辦法。

我大錯特錯。

05

再次見到趙子晉，是三天后的晚上。

他約我吃飯，說項目終于告一段落，想好好聊聊結(jié)婚的事。

他看起來瘦了些，但眼神明亮，從公文包里拿出一疊資料。

“我做了個預算表，婚禮、裝修、蜜月，大概需要多少。”

“彩禮按八萬八算，我爸媽已經(jīng)準備好了，存在一張卡里?！?/p>

他說著，把一張嶄新的銀行卡輕輕推到我面前。

金色的卡面在餐廳燈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那光芒像針一樣，扎著我的眼睛和良心。

我看著那張卡，又看看他認真規(guī)劃的臉，喉嚨發(fā)緊。

“子晉……”我艱難地開口，手指在桌下絞在一起。

“嗯？”他抬起頭，微笑著等我繼續(xù)說。

“關于彩禮……”我深吸一口氣，避開他的目光，

“我家里……覺得八萬八……不太夠?！?/strong>

趙子晉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語氣依然溫和：

“哦？那……叔叔阿姨覺得多少合適？”

他用了“叔叔阿姨”，而不是“你媽”。

他知道我家是我母親做主。

那個數(shù)字在我舌尖滾動，重若千鈞。

“二十八萬?！蔽医K于說了出來，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

趙子晉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他放在桌面的手，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多少？”他問，聲音很輕，像怕驚碎什么。

“二十八萬。”我重復了一遍，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試圖用疼痛來維持鎮(zhèn)定，“我媽媽的意思……這是底線?！?/p>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在餐桌上蔓延開來。

周圍其他桌的談笑聲、碗碟碰撞聲，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我聽見他粗重起來的呼吸聲。

“曼文，”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你知道二十八萬，對我家意味著什么嗎？”

“買房，已經(jīng)掏空了他們所有的積蓄，還跟親戚借了一些。”

“這八萬八，是我媽提前退了休，去超市打工，

我爸瞞著我接了夜里看倉庫的活，一點一點攢出來的！”

他的聲音在顫抖，眼眶迅速變紅。

“二十八萬……你是要逼死他們嗎？！”

最后一句，他幾乎低吼出來，引來了旁邊幾桌詫異的目光。

我的心像被狠狠擰了一把，痛得縮成一團。

我想說我知道，我什么都明白，我不是故意的。

可母親的話，弟弟的困境，家庭的期望，

像潮水般涌上來，淹沒了我的辯解。

“現(xiàn)在……都是這個數(shù)。”我聽到自己用干巴巴的聲音說，

“我鄰居、我同事……很多都是。我媽媽她……”

“你媽媽！”趙子晉打斷我，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種陌生的失望和憤怒。

“韓曼文，這是我們結(jié)婚！是我們兩個人的事！

為什么要被你媽媽定的價格左右？！”

“是不是你弟弟又需要錢了？是不是這二十八萬，

根本就不是給你的，是要拿去填你家的無底洞？！”

他太聰明，或者說，他太了解我的家庭。

一句話就戳穿了華麗借口下的丑陋真相。

我的臉瞬間燒了起來，是羞恥，也是被說破的難堪。

“趙子晉！你怎么能這么說話！”我也提高了聲音，

偽裝出來的鎮(zhèn)定碎裂，委屈和壓力化為尖銳的言辭。

“我家怎么了？我家養(yǎng)我這么大，要點彩禮過分嗎？”

“你說得對，就是要二十八萬！少一分都不行！”

“少于28萬免談！拿不出來，這婚……”

我哽住了，那句“這婚就別結(jié)了”在嘴邊翻滾，燙得我舌尖發(fā)麻。

但我沒有說出口。殘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我。

趙子晉看著我，眼睛里那簇一直亮著的光，

就在我眼前，一點點、一點點地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和冰冷。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好，韓曼文，你真好?！?/strong>

他點點頭，慢慢站起身，身體有些搖晃。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張金色的銀行卡，沒有拿。

然后，他轉(zhuǎn)過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腳步很重，背影僵直，消失在餐廳門外濃厚的夜色里。

我癱坐在椅子上，渾身發(fā)抖，眼淚終于后知后覺地滾落下來。

完了。

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服務員小心地過來詢問，我什么也聽不清。

我抓起包，踉蹌著沖出門，想追上他，想告訴他我不是那個意思。

可街道上空空蕩蕩，早已沒有了他的身影。

我撥他的電話，通了，但一直響到自動掛斷，無人接聽。

再打，關機。

冰冷的機械女聲，宣告著聯(lián)系的切斷。

夜風吹在我淚濕的臉上，刺骨地冷。

我獨自站在喧囂的街頭，第一次感到，

這座城市如此龐大，而我如此渺小孤獨。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匚覀兊某鲎馕?？去找朋友？還是……

我不敢想。

那一夜，我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沒有他的任何消息。

我曾幻想過無數(shù)次我們結(jié)婚的場景，溫馨的，熱鬧的，感動的。

卻從未想過，通往婚禮的路上，

會先經(jīng)歷這樣一場自己親手點燃的、毀滅性的爭吵。

而更深的毀滅，還在寂靜中醞釀，等待著黎明到來，

給我致命一擊。

06

一夜未眠。

天色在焦慮和悔恨中，由濃黑轉(zhuǎn)為渾濁的灰白。

我盯著手機，眼睛干澀發(fā)痛，每隔幾分鐘就解鎖一次。

微信置頂?shù)膶υ捒?，最后停留在我發(fā)出的一連串道歉和追問。

沒有回復。電話依然關機。

他從未這樣過。以前即使吵架，他也不會玩消失。

最多冷靜幾個小時，就會主動聯(lián)系我。

這次不一樣。冰冷的恐懼順著脊椎慢慢爬上來。

母親一大早就打來電話，語氣急切：“談得怎么樣？他答應了嗎？”

“媽……”我聲音沙啞，“我們吵架了，他走了，聯(lián)系不上。”

“吵架？”于桂芳頓了一下，隨即不滿道，“吵就吵，彩禮不能松口！”

“他這是在用冷暴力逼你讓步！曼文，你這時候千萬不能心軟！”

“可是媽，二十八萬真的太多了，他家……”

“多什么多！”母親厲聲打斷，“他要是真在乎你，砸鍋賣鐵也會湊！”

“你就晾著他！看他能撐多久！記住，少于二十八萬，免談！”

又是這句“免談”。

昨晚我就是被這句話驅(qū)使，說出了不可挽回的決絕之言。

現(xiàn)在聽來，只覺得無比刺耳和荒謬。

掛掉電話，世界重歸死寂。

我蜷縮在沙發(fā)角落，抱著膝蓋，望著窗外逐漸明亮的天空。

陽光很好，卻照不進我心里分毫。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秒都是煎熬。

我設想了一萬種他聯(lián)系我時的情景，想好了要怎么道歉，怎么解釋。

只要他給我一個開口的機會。

上午九點十七分。

手機終于震動了一下。

不是電話，不是微信語音，是一條簡短的短信。

發(fā)信人：趙子晉。

我的心跳驟然停止，手指顫抖著，幾乎握不住手機。

點開。

只有一行字，清晰，冰冷，沒有稱呼，沒有標點：

聽你的 這婚就不結(jié)了

九個字。

像九把冰錐，精準地、狠狠地扎進我的心臟。

血液仿佛瞬間凍結(jié)，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覺。

耳邊響起巨大的嗡鳴，蓋過了一切聲音。

世界在眼前旋轉(zhuǎn)、扭曲、碎裂。

我聽你的。

這婚就不結(jié)了。

原來，我昨晚沒能說出口的那半句威脅，

他以這樣一種更徹底、更決絕的方式，還給了我。

不是氣話，不是要挾。

是通知。

“不……不是的……”我徒勞地對著空氣呢喃，

眼淚洶涌而出，模糊了屏幕上的字跡。

“我不是那個意思……子晉……你接電話……你聽我說……”

我瘋了一樣撥打他的號碼。

依然是關機。

微信語音，無人接聽。

所有的社交軟件，都石沉大海。

他把我拉黑了嗎？還是僅僅不想理會？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條短信不是玩笑。

他是認真的。

三年感情，無數(shù)個朝夕相處的日夜，

對未來的共同規(guī)劃，所有的甜蜜和依靠，

就在這九個字里，被判了死刑。

因為我的一句“少于28萬免談”。

因為我家庭的貪婪和算計。

因為我的懦弱和妥協(xié)。

巨大的悲痛之后，是滅頂?shù)目只藕筒唤狻?/p>

為什么？

就算彩禮談不攏，就算爭吵再激烈，

以他的性格，以我們?nèi)甑母星榛A，

怎么會一夜之間，就走到“不結(jié)婚”這一步？

這不正常。

一定發(fā)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一定有什么東西，在我昨晚口不擇言之后，

徹底壓垮了他，讓他做出了這個決定。

是什么？

我胡亂抹掉眼淚，強迫自己從崩潰中掙扎出來。

我不能就這樣接受。

我要找到他，問清楚。

就算死，也要死個明白。

我猛地起身，因為眩暈差點摔倒。

沖進衛(wèi)生間，用冷水狠狠撲臉，看著鏡子里狼狽不堪、眼睛紅腫的女人。

韓曼文，你不能倒下。

你必須找到他。

我換了衣服，抓起包和手機，沖出門去。

我知道他可能不在出租屋，但我還是先去了那里。

敲門，無人應答。用我還沒還回去的鑰匙開門，屋內(nèi)空無一人。

一切如舊，甚至他昨晚穿的外套還搭在椅背上。

只是沒了他的氣息。

我去了他公司樓下。徘徊了很久，沒有勇氣上去。

給他同事曾炫宇發(fā)微信，措辭謹慎地詢問趙子晉今天是否上班。

曾炫宇很快回復：“子晉今天請假了，好像家里有事。你們怎么了？”

家里有事？

我心里一緊。是了，他父母！會不會是他父母知道了我們吵架，

說了什么，或者出了什么事？

周姨身體一直不太好，趙叔脾氣倔……

我立刻攔了輛出租車，報出趙子晉父母家的地址。

那是城市另一端的一個老式工人新村。

路上，我不停地祈禱，希望只是普通的家庭矛盾，希望還有轉(zhuǎn)圜余地。

車子在老舊的樓房間穿行，我的心跳得像擂鼓。

如果見到他，我第一句話該說什么？

對不起？我錯了？彩禮不要了，我們好好結(jié)婚？

可是，那條冰冷的短信，真的還能收回嗎？

我們之間，被彩禮撕裂的信任和感情，

真的還能回到從前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必須見到他。

此刻，找到趙子晉，弄清楚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成了支撐我沒有徹底垮掉的唯一信念。

07

趙子晉父母家樓下，我看到了曾炫宇的車。

他正靠在車邊抽煙，臉色有些凝重。看到我，他愣了一下，掐滅煙頭。

“曼文？你怎么來了？”

“炫宇，子晉呢？他在上面嗎？”我急步上前，聲音仍在發(fā)抖。

曾炫宇眼神復雜地看了我一眼，搖搖頭。

“不在。我也是剛過來，想看看有什么能幫忙的，結(jié)果周阿姨說子晉不在家?！?/p>

“幫忙？幫什么忙？”我的心猛地一沉，“是不是叔叔阿姨出事了？”

曾炫宇猶豫了一下，嘆了口氣。

“曼文，有些事……子晉可能不想讓你知道。但我覺得，你該知道。”

他指了指旁邊的花壇，“坐下說吧?！?/p>

我們坐在冰涼的水泥壇邊，正午的陽光有些刺眼，我卻感覺不到暖意。

“昨晚，你和子晉吵架之后，他來找過我?！痹庞罹従忛_口。

“他喝了很多酒，情緒非常差。我從沒見他那樣過。”

“他說……你們因為彩禮吵翻了，你說少于二十八萬免談?！?/p>

我低下頭，指甲深深陷進手心。

“后來，大概晚上十點多，他接到醫(yī)院電話，說他爸爸突發(fā)心梗，送急救了。”

“什么？！”我駭然抬頭，渾身冰涼。

趙叔……心梗？急救？

在我們爭吵得最激烈、我最口不擇言的時候，

他的父親，正躺在急救室里生死未卜？

“子晉當時就慌了，酒醒了大半，是我開車送他去的醫(yī)院?！?/p>

曾炫宇聲音低沉，“忙了一夜，凌晨的時候趙叔叔才脫離危險，進了ICU觀察?！?/p>

“子晉他媽……周阿姨整個人都快垮了，就知道哭?！?/p>

“子晉一個人跑上跑下，繳費，簽字，跟醫(yī)生溝通……”

我的眼前陣陣發(fā)黑，幾乎坐不穩(wěn)。

我想象著那個畫面：

趙子晉在和我激烈爭吵后，懷著滿腔憤怒、失望和痛苦，

突然接到父親病危的電話。

在去醫(yī)院的路上，在急救室門外，在冰冷的走廊里，

他該是怎樣的心情？

恐懼，自責，無助，還有……對我，對那場爭吵，對我那句“免談”的……恨？

而這一切發(fā)生時，我在做什么？

我在自己的小屋里，沉浸在自以為是的委屈和悲傷里，

抱怨他的不聯(lián)系，猜測他的冷酷。

我真是個混蛋。

“還有更糟的?！痹庞钊嗔巳嗄?，繼續(xù)說。

“今天早上，子晉接到他們公司沈總，就是沈耀華的電話?！?/p>

“他們那個很重要的‘凌云’項目，出了大紕漏，可能面臨巨額索賠。”

“沈總語氣很不好，說子晉作為核心負責人，難辭其咎，讓他今天必須到公司交代?！?/p>

“子晉沒辦法，只能把醫(yī)院這邊暫時托給親戚，趕去公司了?！?/p>

父親在ICU，母親瀕臨崩潰，工作面臨重大危機可能丟飯碗，

再加上……未婚妻在關鍵時刻為了天價彩禮跟他“免談”。

這四座大山，同時壓在了他一夜未眠的肩膀上。

而我，就是親手加上最后、也最致命那一座山的人。

難怪。

難怪他會發(fā)那條短信。

那不是一時賭氣，那是被逼到絕境后，

對所有壓力源頭的、絕望的斬斷。

切斷和我的關系，或許是他當時唯一能看到的、

減輕一點負擔的方式？哪怕只是心理上的。

眼淚再次模糊視線，但我死死咬住嘴唇，沒讓它流下來。

現(xiàn)在不是哭的時候。

“醫(yī)院……在哪？趙叔叔現(xiàn)在情況怎么樣？”我的聲音干澀無比。

“市二院。情況暫時穩(wěn)定了，但還在ICU，費用很高。”

曾炫宇看著我，“曼文，我知道你們因為彩禮鬧得很不愉快。但是……”

“沒有但是。”我打斷他，站起身，腿有些發(fā)軟，但我撐住了。

“帶我去醫(yī)院?，F(xiàn)在?！?/p>

我必須去。

我必須看到他們，必須做點什么。

二十八萬彩禮？弟弟的婚房？母親的期望？

在這些生死攸關的現(xiàn)實面前，顯得多么可笑、多么卑劣。

出租車駛向市二院的路上，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找到他。見到他。

不是去爭辯，不是去解釋我那可悲的“苦衷”。

是去道歉。去承擔。去告訴他，這一次，我選擇站在他身邊。

無論他還要不要我。

醫(yī)院消毒水的氣味撲面而來，冰冷，凝重。

ICU在住院部頂樓，長長的走廊里光線慘白，安靜得只能聽到儀器的細微聲響。

我的心跳，在這片寂靜中，鼓噪如雷。

08

ICU外的家屬等候區(qū)，光線昏暗，空氣滯重。

幾張塑料椅子，幾個人或坐或靠，臉上都寫著疲憊和焦慮。

我一眼就看到了周秀玉阿姨。

她蜷縮在角落的椅子里，身上披著一件舊外套，頭發(fā)凌亂，

眼睛紅腫著，失神地望著對面ICU緊閉的大門。

不過一夜之間，她好像老了十歲。

曾炫宇低聲說：“那就是周阿姨?！?/p>

我點點頭，腳步沉重地走過去。每靠近一步，心里的愧疚和酸楚就加深一分。

“周阿姨。”我輕聲喚道，在她面前蹲下。

周秀玉遲鈍地轉(zhuǎn)過頭，看到是我，混沌的眼神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驚訝，疲憊，或許還有一絲來不及掩飾的……埋怨？

“曼文？你……你怎么來了？”她的聲音沙啞干澀。

“阿姨，我聽說趙叔叔病了，我來看看?！蔽椅兆∷鶝龅氖?，

那雙手粗糙，布滿老繭，此刻還在微微顫抖。

“叔叔怎么樣了？”

周秀玉的眼淚一下子又涌了出來，她搖搖頭，說不出話。

旁邊一個看起來像是親戚的中年女人嘆了口氣，替她回答：

“剛醫(yī)生來說，暫時沒生命危險了，但還要觀察，心血管堵塞挺嚴重，可能要手術?！?/p>

“費用……很高吧？”我問出這句話時，心里揪著疼。

“一天就好幾千，后續(xù)手術和康復，沒個十幾二十萬下不來?！庇H戚搖搖頭，

“秀玉他們家剛買了房，哪還有錢？都是子晉在撐著?！?/p>

十幾二十萬……

這個數(shù)字，和母親堅持的二十八萬彩禮，像兩個殘酷的諷刺，撞在一起。

周秀玉終于緩過氣，抽泣著說：“曼文啊……阿姨知道不該說，

可……可你和晉晉，是不是吵架了？他昨晚回來，臉色難看得很，

沒坐一會兒就接到電話……然后就……”

她說不下去了，只是哭。

“他爸這病，是累的，也是急的。”旁邊親戚接口，語氣有些直，

“老趙那人要強，為了兒子買房，把棺材本都貼進去了，

還偷偷去干夜班……這身體怎么扛得住？”

“昨晚不知道為啥，老頭情緒特別激動，飯也沒吃幾口，

后來就說胸口悶……然后就……”

昨晚。情緒激動。

是因為知道了我們吵架？還是因為知道了那二十八萬彩禮的要求？

我?guī)缀蹩梢源_定。以趙叔的脾氣和對兒子的愛護，

知道未來親家在這種時候提出如此苛刻的要求，

無異于火上澆油。

是我。是我和我家的貪念，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阿姨，對不起……”我哽咽著，淚水滾落，滴在她手背上，

“真的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除了道歉，我不知道還能說什么。

任何解釋，在此刻的苦難面前，都蒼白無力，都像推卸責任。

周秀玉反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用力，指甲幾乎掐進我肉里。

“曼文，阿姨問你……那二十八萬彩禮，是真的嗎？”

她看著我，眼淚順著深刻的笑紋滑落，

“你媽媽……真的非要二十八萬不可嗎？”

我無言以對，只能點頭，羞愧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二十八萬……”周秀玉喃喃重復，眼神空洞，

“買了房，我們老兩口，把能借的親戚都借遍了，才湊夠?！?/p>

“那八萬八彩禮，是我退了休，去給人打掃衛(wèi)生，老趙夜里看倉庫，

一塊錢一塊錢摳出來的……我們想著，不能委屈了你，該有的禮數(shù)要有?！?/p>

“二十八萬……就是把我們這把老骨頭拆了賣，也拿不出啊……”

她的話語很輕，卻字字砸在我心上，砸得我血肉模糊。

一塊錢一塊錢摳出來的八萬八。

和我母親輕飄飄說出的“二十八萬”，和我弟弟理所應當?shù)摹安识Y正好付首付”。

多么諷刺，多么殘忍的對比。

我從未如此清晰地看到，我和趙子晉之間，

隔著的不僅僅是兩個家庭的貧富差距，

更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愛”的方式。

一種是傾其所有、默默付出的愛，

一種是精于算計、索取無度的“愛”。

而我，成了后者的幫兇。

“阿姨，對不起，那彩禮不要了，我們不要了……”

我泣不成聲，“您讓子晉接我電話好不好？我想跟他說……”

“晉晉他……”周秀玉抹著眼淚，“他上午來了一會兒，交了錢，

又被公司叫走了。他也很累，眼睛都是紅的，我看著他……”

她心疼得說不下去。

這時，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我抬頭望去，是趙子晉。

他穿著昨天那身衣服，皺巴巴的，頭發(fā)凌亂，下巴上冒著青色的胡茬。

臉色是一種極度的疲憊和蒼白，眼窩深陷，嘴唇干裂。

他手里拿著幾張單據(jù)，正低頭看著，眉頭緊鎖。

僅僅一夜，那個陽光、溫和、眼里有光的趙子晉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被生活重擔壓得幾乎直不起腰，

渾身上下都透著孤絕和冷硬的男人。

他看到我和曾炫宇，腳步頓了一下。

眼神掃過我時，沒有任何溫度，沒有任何波瀾，

像看一個陌生人，或者，像看一片虛無。

然后，他徑直走向護士站，去詢問繳費和病情的事情。

甚至沒有多看他的母親一眼。

不是不關心，而是那種關心已經(jīng)被巨大的壓力和某種決絕所掩蓋。

我的心，在他那漠然的一瞥中，徹底沉入了冰窟。

曾炫宇拍了拍我的肩膀，低聲道：“我去跟他聊聊?！?/p>

他走向趙子晉。

我看到趙子晉和曾炫宇說了幾句，搖搖頭，目光再次冷淡地掠過我這里。

他對曾炫宇說了什么，然后轉(zhuǎn)身，朝著樓梯間的方向走去。

腳步很快，很決絕，仿佛急于逃離這個地方，逃離……我。

“他不想見我……”我喃喃自語，渾身發(fā)冷。

“給他點時間吧?！痹庞钭呋貋?，嘆了口氣，

“他現(xiàn)在腦子里估計全是醫(yī)藥費、項目危機，還有……”

他頓了頓，“還有你們的事。亂成一團了?！?/p>

“那個項目，真的那么嚴重嗎？會丟工作？”我抓住一絲希望問道。

如果只是錢的問題，我們一起想辦法，總能渡過難關。

曾炫宇臉色更加凝重。

“很嚴重?！柙啤椖渴撬麄児窘衲甑闹刂兄?，投入巨大?！?/p>

“現(xiàn)在出了足以導致項目失敗的大問題，作為技術負責人，子晉責任最大?！?/p>

“沈耀華那人……你知道的，事業(yè)心極強，也極其現(xiàn)實。

子晉如果不能給出完美解決方案，或者找到人承擔主要責任，

被開除都是輕的，可能還要承擔部分經(jīng)濟損失，職業(yè)生涯也完了?！?/p>

工作不保，父親重病，巨額醫(yī)療費，職業(yè)生涯危機……

還有我這個在關鍵時刻添亂、索要天價彩禮的未婚妻。

趙子晉，他到底是怎么撐到現(xiàn)在的？

而我，除了哭和道歉，還能為他做什么？

我望著樓梯間緊閉的門，那里早已沒有了他的身影。

但我知道，他一定還在醫(yī)院的某個角落，獨自承受著這一切。

我不能就這樣放棄。

我要找到他，哪怕只是遠遠看著，哪怕他不理我。

我擦干眼淚，對周阿姨說：“阿姨，您保重身體，我去……看看子晉?！?/p>

然后，我不顧曾炫宇欲言又止的神情，朝著樓梯間走去。

我知道希望渺茫，但行動本身，或許能減輕我萬分之一的內(nèi)疚。

推開厚重的防火門，樓梯間空曠、陰涼，回聲很大。

沒有他的身影。

我沿著樓梯向下走，一層，兩層……

直到快到一樓時，我聽到下面?zhèn)鱽韷旱偷?、疲憊的講話聲。

是趙子晉。

他好像在打電話。

我停住腳步，屏住呼吸，躲在轉(zhuǎn)角處。

“……沈總，我明白，責任在我。解決方案我已經(jīng)在想了……是，我知道時間緊迫?！?/p>

他的聲音充滿了疲憊，還有一種近乎卑微的懇求。

“醫(yī)藥費……我會盡快想辦法。不會影響工作……請您再給我一點時間。”

“好的……下午三點，咖啡館見。謝謝沈總?！?/p>

電話掛斷了。

下面?zhèn)鱽硪宦晿O力壓抑的、痛苦的喘息，像受傷野獸的哀鳴。

接著，是拳頭重重砸在墻壁上的悶響。

咚的一聲。

震得我的心也跟著一顫。

我捂住嘴，淚水無聲滑落。

下午三點。咖啡館。沈耀華。

他們要談什么？僅僅是工作嗎？

一個可怕的念頭，忽然毫無征兆地竄進我的腦海。

沈耀華……那個據(jù)說手腕通天、同時也以苛刻聞名的上司。

在這個趙子晉最脆弱、最需要錢的時刻，

他會提出什么樣的“解決方案”？

而我，該怎么做？

09

下午兩點四十五分。

我站在醫(yī)院門口，陽光刺眼，車流喧囂，卻驅(qū)不散心頭的寒意。

趙子晉的那通電話，像魔咒一樣在我腦海里回響。

下午三點，咖啡館，沈耀華。

他要用什么“辦法”解決醫(yī)藥費和項目危機？

沈耀華又會開出什么條件？

一種強烈的不安驅(qū)使著我。我必須知道。

我知道他們常去談事的那家商務咖啡館，離公司和醫(yī)院都不遠。

我打了車，提前趕到。

咖啡館裝修簡約冷硬，彌漫著濃郁的咖啡豆和商業(yè)氣息。

我選了個最角落、被高大綠植半遮擋的位置，背對著門口方向坐下。

點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手心卻一直在冒汗。

兩點五十八分。

趙子晉進來了。

他換了一身干凈的襯衫西褲，但那份刻骨的疲憊和緊繃，

是整齊衣著無法掩飾的。他臉色依然蒼白，眼睛里有紅血絲。

他環(huán)顧四周，然后朝著靠窗的一個卡座走去。

那里已經(jīng)坐了一個人。

沈耀華。

五十多歲，保養(yǎng)得宜，頭發(fā)梳理得一絲不茍，穿著質(zhì)感上乘的休閑西裝。

神情嚴肅，帶著久居上位的審視感。

我下意識地縮了縮身子，心跳如鼓。

他們坐的位置離我不算近，但咖啡館此時人不多，還算安靜。

我屏住呼吸，凝神細聽。斷斷續(xù)續(xù)的對話，隨著空氣飄來。

“……子晉，你的能力我一直很看重?！鄙蛞A的聲音平穩(wěn)，沒有太多感情。

“但這次‘凌云’項目的失誤，后果太嚴重?？蛻裟沁叄径聲?，都需要交代。”

“沈總，漏洞的補丁方案我已經(jīng)有了雛形，最多三天，我可以……”

“三天？”沈耀華打斷他，輕輕敲了敲桌面，“客戶只給我們四十八小時?！?/p>

“而且，就算技術問題解決，項目的信譽損失，延期賠償，誰負責？”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仿佛能看到趙子晉攥緊的拳頭，和低垂下去的頭顱。

“我知道你父親住院了，急需用錢?！鄙蛞A話鋒一轉(zhuǎn)，語氣似乎緩和了一些。

“醫(yī)藥費，還有你之前提過的……嗯，個人經(jīng)濟上的其他困難。”

他頓了頓，我?guī)缀跄芟胂笏馕渡铋L的眼神。

“公司不是不講人情。我可以幫你?！?/p>

來了。我渾身一僵。

“沈總，您的意思是……”趙子晉的聲音干澀。

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文件被推過桌面的摩擦聲。

“這是一份新的長期雇傭合同，以及一份補充協(xié)議?！鄙蛞A的聲音清晰了幾分。

“簽了它。未來五年，你必須是‘星輝科技’的人，薪資我會給你漲百分之三十?！?/p>

“項目這次的責任，公司會出面協(xié)調(diào)，盡量降低對你個人的追責?！?/p>

“你父親的醫(yī)療費，公司可以以‘特殊困難補助’的名義，預支給你一筆錢，

足夠覆蓋目前的費用。當然，還有你需要的……那筆‘彩禮’?！?/p>

彩禮！

他連這個都知道？！是趙子晉告訴他的？還是……

我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條件是，”沈耀華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

“這份補充協(xié)議里的競業(yè)禁止和保密條款，非常嚴格?！?/p>

“五年內(nèi)，你不能以任何形式離職，也不能從事任何相關行業(yè)的工作?！?/p>

“如果違約，你需要賠償?shù)慕痤~，會是天文數(shù)字?！?/p>

“以及，你需要簽署一份聲明，承認‘凌云’項目的主要技術失誤由你個人造成，

并自愿接受公司的內(nèi)部處分，未來三年內(nèi)不參與任何評優(yōu)晉升?！?/p>

賣身契。

這是一份不折不扣的賣身契！

用未來五年的自由、職業(yè)生涯的上升空間，甚至尊嚴，

去換取眼前的醫(yī)藥費、保住工作，以及……那該死的二十八萬彩禮！

我的心痛得無法呼吸。趙子晉，你不要簽！你不能簽！

“沈總……”趙子晉的聲音在發(fā)抖，“這競業(yè)條款……五年，是不是太……”

“子晉，”沈耀華的語氣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和“現(xiàn)實”，

“這是我能為你爭取到的最好條件。你父親等著錢手術，你的職業(yè)生涯也等不起。”

“外面現(xiàn)在什么情況你知道，背著這種項目污點，哪家公司敢要你？”

“簽了，眼前的難關就過去了。工資漲了，錢也有了，婚也能結(jié)了?！?/p>

“不簽……”他拖長了語調(diào)，后果不言而喻。

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

我能想象趙子晉內(nèi)心的天人交戰(zhàn)。

一邊是躺在ICU里等待手術的父親，是岌岌可危的工作，

是可能需要面對的巨額債務和職業(yè)生涯的終結(jié)，

還有……或許，還有對我、對那段感情的某種殘余的責任或執(zhí)念？

（否則，他何必考慮“彩禮”那部分？）

另一邊，是未來五年乃至更久的枷鎖，是尊嚴的出賣，

是可能永無出頭之日的黯淡前景。

他在掙扎。

我看見他放在桌面的手，握緊了又松開，松開了又握緊。

他的背影顯得那么孤絕，那么脆弱，又那么沉重。

沈耀華將一支筆，輕輕推到了合同旁邊。

“筆在這里。子晉，成熟點，為自己，也為家人，做個明智的選擇?！?/p>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么長。

我看到趙子晉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塌了下去。

那是一個放棄抵抗、準備屈服的姿態(tài)。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伸出了手。

手指顫抖著，碰到了那支筆。

握住。

然后，他翻開了合同最后一頁，筆尖懸在了簽名處的上方。

他要簽了。

他真的要為了眼前的困境，簽下這份出賣未來的契約！

而這一切的導火索，歸根結(jié)底，是我！是我家的二十八萬彩禮！

如果不是這筆錢，或許趙叔不會急病住院，

或許趙子晉的壓力不會這么大，

或許沈耀華也不會如此精準地拿捏住他的所有軟肋！

巨大的悔恨、憤怒、心疼，還有一股豁出去的沖動，

瞬間沖垮了我所有的理智和怯懦。

我不能讓他簽！

絕不！

在他筆尖即將落下的那一剎那，

我猛地從角落的座位上站起來，撞開了身前的椅子，

在沈耀華驚愕的目光和趙子晉驟然抬起的、難以置信的眼神中，

像一陣失控的風，沖到了他們的桌前。

然后，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

我伸出手，一把奪過了趙子晉手中的筆！

“不許簽！”

我的聲音因為激動和恐懼而尖銳嘶啞，在安靜的咖啡館里突兀地炸響。

10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秒。

咖啡館里零星幾位客人和服務員都詫異地看了過來。

沈耀華最先反應過來，他皺起眉頭，眼神銳利地打量著我，

顯然認出了我是趙子晉的未婚妻，但臉色十分不悅。

“韓小姐？你這是什么意思？”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氣。

趙子晉怔怔地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震驚、不解，

還有一絲來不及收起的、深藏的狼狽和痛苦。

他的嘴唇動了動，卻沒發(fā)出聲音。

我看著他那雙布滿血絲、曾經(jīng)盛滿星光如今只剩荒蕪的眼睛，

所有的情緒——這些日子以來的委屈、壓力、愧疚、恐懼，

以及此刻破釜沉舟的決心——終于沖破了堤壩。

“這份合同，不能簽！”我緊緊攥著那支筆，指節(jié)發(fā)白，

轉(zhuǎn)向沈耀華，努力讓自己顫抖的聲音聽起來堅定一些。

“沈總，利用別人的家庭危機和困境，逼迫簽訂這種不公平的長期賣身契，

不覺得太過分了嗎？！”

“韓曼文！”趙子晉低喝一聲，試圖阻止我，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他大概擔心我激怒沈耀華，讓事情更無法收拾。

“過分？”沈耀華冷笑一聲，身體向后靠進沙發(fā)，恢復了商人的從容和冰冷。

“韓小姐，我在幫子晉解決實際問題。醫(yī)藥費，工作，還有你們結(jié)婚需要的彩禮?！?/p>

“彩禮”二字，他刻意加重了語氣，像一把刀，再次割開我和趙子晉之間血淋淋的傷口。

趙子晉的臉色更白了。

就是這個詞，這個可笑的、骯臟的、毀掉一切的數(shù)字！

我深吸一口氣，不再看沈耀華，而是直直地看向趙子晉。

“子晉，對不起?！蔽业难蹨I終于滾落，但語氣異常清晰。

“二十八萬彩禮，是我媽的主意，是為了給我弟弟韓智明湊婚房首付?！?/p>

“我從頭到尾都知道這不合理，知道你家的難處，可我懦弱，我妥協(xié)了，

我眼睜睜看著我媽用親情綁架我，再用我去綁架你和你全家！”

我一口氣說完，咖啡館里鴉雀無聲。

趙子晉睜大了眼睛，似乎沒想到我會在此刻，以這種方式，

將最難堪的真相赤裸裸地剖開。

沈耀華也露出了些許意外的神情。

“沒有二十八萬彩禮?！蔽夷税蜒蹨I，聲音卻更加堅定，

“一分錢都不要！我們結(jié)婚，是我們兩個人的事，

跟任何人、任何交易都沒關系！”

然后，在趙子晉和沈耀華驚愕的注視下，

我拿起桌上那份厚厚的合同和補充協(xié)議，

雙手用力，刺啦——

沿著裝訂線，將它們撕成了兩半！

紙張撕裂的聲音清脆而決絕。

“你！”沈耀華勃然變色，猛地站起身。

“沈總！”我也站起身，毫不退縮地迎上他憤怒的目光，

雖然腿在發(fā)抖，但背脊挺得筆直。

“項目的問題，該誰的責任誰承擔！但想用一份賣身契拴住他五年，

拿走他的尊嚴和未來，不可能！”

“醫(yī)藥費，我們會自己想辦法！工作，丟了就丟了，天無絕人之路！”

“至于我，”我轉(zhuǎn)向已經(jīng)完全呆住的趙子晉，眼淚流淌，卻努力笑著，

“趙子晉，如果你還愿意……不，就算你不愿意了，

我也會和你一起，面對你爸爸的醫(yī)藥費，面對所有困難?！?/p>

“這是我欠你的，也是我……唯一能為你做的?！?/p>

說完這些，我像耗盡了所有力氣，身體微微搖晃。

但心里，那塊壓了太久的大石，卻仿佛隨著撕碎的合同，

轟然挪開了一絲縫隙。

趙子晉看著我，眼神劇烈地變幻著。

震驚，茫然，痛苦，還有一絲極其微弱、卻終于重新燃起的……光？

沈耀華臉色鐵青，他看了看被撕毀的合同，又看了看我和趙子晉，

最終，從鼻子里發(fā)出一聲冷哼。

“好，很好。趙子晉，看來你的私事比公事更重要?！?/strong>

“既然你的未婚妻做出了選擇，那我也沒什么好說的了?！?/p>

“公司會按流程處理‘凌云’項目的事故，以及你的去留問題?！?/p>

“至于醫(yī)藥費……你好自為之?！?/p>

他拿起公文包，整理了一下西裝，眼神冰冷地掃過我們，

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咖啡館。

腳步聲遠去。

卡座旁，只剩下我和趙子晉，

還有桌上那杯冷掉的咖啡，以及散落一地的、被撕碎的合同紙片。

長久的沉默。

窗外陽光正好，灰塵在光柱里飛舞。

“為什么？”他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巨大的困惑和疲憊。

“為什么……要這么做？”

“因為我不想再錯下去了?！蔽易叩剿媲?，蹲下來，仰頭看著他，

“因為我發(fā)現(xiàn)，比起失去你，失去那份虛偽的‘家庭和睦’，

直面我媽的算計和我弟的無能，根本不算什么?！?/p>

“更因為……”我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放在膝蓋上、緊握成拳的手，

那手冰涼，還在微微顫抖。

“我愛你，趙子晉。不是愛你能給我多少彩禮，

是愛那個會為我偷偷準備驚喜、認真規(guī)劃未來、

自己扛下所有壓力還對我笑的男人?！?/p>

“對不起，我明白得太晚了……我差點，就真的失去你了?！?/p>

我的淚水滴落在他手背上。

他猛地一顫，手指松開了些許。

然后，他慢慢地、極其緩慢地，反手握住了我的手。

很緊，很用力，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他的手心潮濕，溫度卻一點點傳了過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把額頭抵在我們交握的手上。

我感覺到他身體的顫抖，聽到他壓抑的、破碎的哽咽聲。

像一頭終于回到巢穴、可以卸下所有防備舔舐傷口的困獸。

我沒有打擾他，只是任由他握著，靜靜地陪伴。

直到他的情緒慢慢平復。

他抬起頭，眼睛紅腫，臉上還有淚痕，但眼神卻清亮了許多，

不再是那片死寂的荒蕪。

“我爸的醫(yī)藥費……”他嗓音沙啞。

“我們一起想辦法?！蔽伊⒖陶f，“我工作幾年有些積蓄，不多，但能應應急?！?/p>

“可以找正規(guī)渠道申請救助，或者……”

“項目的事情，最壞的結(jié)果是什么？”我問。

“開除，賠償部分損失，在這個行業(yè)里……可能很難再找到好工作。”他苦笑。

“那就從頭再來。”我握緊他的手，“你技術那么好，總有地方需要你。

大不了，我們做點別的。我當老師，收入穩(wěn)定，夠我們生活?！?/p>

他看著我，眼神復雜，有感動，有猶疑，有對未來不確定的憂慮。

但最終，那里面重新燃起了一點我曾熟悉的光——

那是屬于趙子晉的，不屈和堅韌的光。

“曼文，”他叫我的名字，很輕，卻重重落在我心上。

“那條短信……”

“忘了它?！蔽掖驍嗨?，搖搖頭，“我們都把昨晚和今天早上的事忘掉。”

“從現(xiàn)在開始，我們一起，一件一件，解決所有問題?！?/p>

他看了我很久，終于，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

一個微弱的，卻真實的弧度，在他干裂的唇角勾起。

我們離開咖啡館，陽光灑在身上，有些暖意。

第一步，是回醫(yī)院，好好跟周阿姨和趙叔叔解釋一切，道歉，并共同面對。

第二步，是處理他工作的爛攤子，承擔該承擔的，尋找新的可能。

第三步……是回我家，面對我的母親和弟弟。

那將是另一場硬仗。但這一次，我不會再孤身一人，也不會再妥協(xié)。

后來，趙子晉的父親順利進行了手術，恢復良好。

醫(yī)藥費確實是一筆沉重的負擔，我們動用了我所有的積蓄，

趙子晉找同學朋友借了一些，也申請了一些社會救助，總算渡過難關。

趙子晉最終離開了“星輝科技”，承擔了部分項目賠償，

名聲一時受損，但在曾炫宇等朋友的幫助下，

他加入了一個初創(chuàng)技術團隊，從頭開始，雖然辛苦，但心是自由的。

我們的婚禮，在第二年春天簡單舉行。

沒有盛大排場，沒有二十八萬彩禮，只有真心祝福的親朋。

我母親于桂芳起初暴怒，罵我白眼狼，斷了弟弟的“活路”。

但當我和趙子晉堅定地站在一起，明確表示不會再做“扶弟魔”，

并拿出部分積蓄（明確是借，要還）幫弟弟報了個職業(yè)技能培訓班后，

她的憤怒最終化為了無奈的沉默和一絲或許存在的悔意。

韓智明失去了“姐姐彩禮”這筆唾手可得的首付，

和那個要求婚房的女友分手，在培訓班三天打魚兩天曬網(wǎng)，

依舊迷茫。但那是他的人生了，我不能再，也不會再替他負責。

我和趙子晉的婚房，最后是租的。

不大，但很溫馨。我們一起挑選家具，一起在廚房手忙腳亂，

一起在周末的清晨賴床，規(guī)劃著真正靠我們自己攢錢買房的那一天。

路還很長，未來仍有風雨。

但我知道，只要我們握著彼此的手，

直面問題，而非彼此傷害或向壓力屈服，

就沒有什么坎是過不去的。

那條差點讓我們分道揚鑣的短信，

那些因為彩禮而猙獰暴露的人性算計和家庭困局，

最終成了讓我們看清彼此、也看清自己內(nèi)心最真實渴望的鏡子。

鏡中或許有裂痕，但裂痕處，照進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