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二年的秋天，風里都帶著饑饉的味道。

我揣著救濟糧發(fā)放名冊走在田埂上時，總覺得那些枯黃稻稈像無數(shù)只伸向天空的瘦手。

這份差事原本是母親的，她在糧站咳了血才不得不讓我頂上。

村支書梁建民拍著我肩膀說：“力言，這活要緊，每粒糧都是救命?！?/p>

他說這話時眼神飄向村尾，那里只住著一個人——守寡三年的羅思穎。

我第一次見到她是在個陰沉的午后。

她站在土坯房的門檻里，蒼白的臉半掩在陰影中，眼睛卻亮得嚇人。

那雙眼睛死死盯著我肩上的糧袋，像溺水者盯著浮木。

我當時不知道，那袋黃澄澄的玉米會成為攪動整個村莊的漩渦。

更不知道幾天后，這個沉默的女人會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她的手指冰涼，力道卻大得驚人。

“糧食一人一半分，”她聲音壓得極低，氣息拂過我耳畔，“但你得答應我個條件。”

我后來無數(shù)次回想那個瞬間。

如果當時我點了頭，也許后來那些事都不會發(fā)生。

也許有人就不會死。

可我被她那絕望里透著瘋狂的眼神嚇退了，掙開手轉(zhuǎn)身就走。

走出院門時，聽見身后傳來一聲凄然的笑。

那笑聲像把刀子，在我心里劃了道口子。

當天夜里，糧站就遭了竊。

01

我叫馬力言，今年二十一歲。

如果不是母親病倒，我現(xiàn)在應該在地里搶收最后那點紅薯。

可十天前她在糧站分糧時突然咳血，整個人軟軟癱在糧堆旁。

村衛(wèi)生所的赤腳大夫說是累出來的肺疾，得靜養(yǎng)。

于是我這個剛從農(nóng)中畢業(yè)的兒子，接過了她懷里那本深藍色封皮的冊子。

冊子邊角已經(jīng)被母親摩挲得起了毛，里面用工整的鋼筆字記著全村四十七戶孤寡、傷殘、烈屬的名字。

每戶后面跟著人口數(shù)、應發(fā)糧數(shù)，還有一個小小的紅指印。

梁建民把冊子遞給我時，特意翻到某一頁點了點。

“這幾戶要重點關(guān)照，”他五十來歲，臉上的皺紋像干涸的田壟，“都是為集體出過力的?！?/p>

我順著他粗短的手指看去，看到了“羅思穎”三個字。

名字后面跟著“一人，每月二十斤玉米”，指印顏色比其他戶都淡些，像是按印時沒什么力氣。

“她……”我遲疑了下，“就是村尾那個？”

梁建民重重嗯了一聲，掏出卷煙點燃，煙霧模糊了他的表情。

“送糧時放下就走，別多話?！彼D了頓，“年輕寡婦，是非多?！?/p>

我點點頭，心里卻生出些疑惑。

母親臥病在床這些天，偶爾清醒時會拉著我的手。

她總重復一句話：“村尾那姑娘可憐，你……你多給她勻半碗。”

可梁建民的話又分明是另一個意思。

我把疑惑壓在心里，第二天一早去糧站領(lǐng)了當月第一批救濟糧。

糧站保管員是個黑臉漢子，他核對著我的冊子，從大麻袋里舀出玉米裝進小袋。

舀到羅思穎那戶時，他動作頓了頓，秤桿打得格外平。

“二十斤，不多不少?！彼f這話時沒看我，眼神飄向窗外。

我背起糧袋出了糧站，九月的太陽還毒，曬得土路發(fā)白。

村里大多是土坯房，墻壁上刷著褪了色的標語。

幾個衣衫襤褸的孩子蹲在墻角挖野菜，抬頭看我時眼睛亮晶晶的。

“力言哥，發(fā)糧啦？”最大的那個孩子問。

我摸摸他的頭，從兜里掏出塊紅薯干遞過去。

孩子們一擁而上，又迅速散開，把紅薯干珍惜地揣進懷里。

我繼續(xù)往村尾走，越走越荒涼。

最后那間房子孤零零立在荒草叢里，土墻裂了縫，用木棍勉強支著。

院門虛掩著，我敲了敲，沒人應。

“羅思穎同志，我來送救濟糧?！蔽姨岣呗曇簟?/p>

過了好一會兒，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

我看見半張蒼白的臉，還有一雙黑沉沉的眼睛。

那眼睛在我臉上停留片刻，隨即死死盯住我肩上的糧袋。

“放門口吧。”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點沙啞。

“得簽字按印?！蔽姨统鰞宰雍陀∧?，“這是程序?！?/p>

門又開了些，她整個人站在了光里。

我這才看清她的模樣——很年輕，最多二十八九，臉頰瘦削，但眉眼清秀。

只是那清秀里透著種枯槁，像被風干的花。

她伸出右手，手指細長，指甲縫里有泥土。

在印泥上按了按，又在那頁紙上按下指印。

動作很慢，很仔細，仿佛這是件頂重要的事。

我注意到她左手一直藏在身后。

“謝謝?！彼栈厥謺r低聲說，眼睛又瞟向糧袋。

我把屬于她那袋玉米放在門檻內(nèi)，轉(zhuǎn)身要走。

“等等?！彼蝗唤凶∥?。

我回頭，看見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

但最終只是搖了搖頭：“沒事，你走吧?！?/p>

我走出院門好遠，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

她還站在門檻那里，一動不動看著地上的糧袋。

陽光照在她身上，把那件打滿補丁的藍布衫照得發(fā)白。

她整個人像一尊雕塑，唯有那雙眼睛，亮得讓人心里發(fā)毛。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

夢見那袋玉米在月光下膨脹、破裂，從里面淌出鮮紅的液體。

羅思穎蹲在液體旁，用手捧著喝。

她抬起頭時，滿嘴都是紅色。

我驚醒過來，聽見母親在隔壁咳嗽，一聲接一聲，像要把肺咳出來。

窗外月色慘白，遠處傳來野狗的吠叫。

叫聲從糧站方向傳來，一聲比一聲凄厲。

02

第二天我去梁建民家匯報發(fā)放情況。

他家是村里少有的磚瓦房，堂屋墻上掛著毛主席像，像下面是張褪色的獎狀。

梁建民坐在八仙桌旁喝茶，聽我念完名單后點點頭。

“都送到了就好?！彼畔虏璞?，“特別是那幾戶重點關(guān)照的?！?/p>

我合上冊子，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梁書記，羅思穎那戶……她一個人住村尾，是不是該多關(guān)照些？”

梁建民抬眼看了看我，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力言啊，”他拖長了調(diào)子，“你年輕，有些事不懂?！?/p>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我：“那女人命硬，克死了丈夫，村里人都躲著她?！?/p>

“可我媽說她可憐……”我話說一半停住了。

梁建民轉(zhuǎn)過身，臉上沒什么表情：“你媽心善，但心善也得看對象?！?/p>

他走過來拍拍我肩膀，力道不輕：“聽我的，送糧就送糧，別多接觸?！?/p>

我嗯了一聲，心里卻像堵了團棉花。

從梁建民家出來，我在村口遇見老會計朱信義。

他蹲在槐樹下抽煙袋，佝僂著背，像棵枯樹。

朱信義六十八了，是村里年紀最大的干部，據(jù)說打算盤是一絕。

“朱伯?！蔽掖蛄寺曊泻?。

他抬起渾濁的眼睛看我，咧嘴笑了，露出幾顆黃牙。

“送糧去啦？”他聲音沙啞，“見著那寡婦了？”

我點點頭。

“嘖，”他咂咂嘴，“那丫頭，命苦喲?！?/p>

我想多問幾句，他卻擺擺手站起來，晃晃悠悠走了。

邊走邊哼著小調(diào)，調(diào)子凄凄婉婉的，聽不清詞。

下午我又去了幾戶人家送糧。

烈屬王奶奶拉著我的手不放，眼淚吧嗒吧嗒掉：“要不是有這救濟糧，我這把老骨頭早餓死了。”

她的小孫子躲在門后，眼巴巴看著糧袋。

我臨走時偷偷從自己那份口糧里抓了把玉米，塞進孩子手里。

孩子的手瘦得像雞爪子，攥著玉米粒不肯松。

回家的路上天色暗了，炊煙從各家屋頂升起。

經(jīng)過村尾時，我遠遠看見羅思穎家也飄出炊煙。

很淡的一縷，在暮色里幾乎看不見。

院門關(guān)著，院子里靜悄悄的。

我加快腳步離開，不知為何心里發(fā)慌。

母親這天精神好了些，靠在床頭喝粥。

粥是我用救濟糧里的碎米熬的，稀得能照見人影。

“都送完了？”母親問。

我說送完了，猶豫著提起梁建民的話。

母親喝粥的動作頓了頓，碗里的粥晃了晃。

“梁書記說得對，”她聲音很輕，“你少往村尾去。”

“可您之前不是讓我多關(guān)照她？”我不解。

母親放下碗，眼神有些躲閃：“那是……那是兩碼事?！?/p>

她劇烈咳嗽起來，我趕緊給她拍背。

等她平復了，才喃喃說了句：“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p>

夜里我躺在硬板床上，盯著房梁上的蛛網(wǎng)。

月光從破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出方方正正的光斑。

遠處又傳來野狗的叫聲，這次好像更近了。

還有別的聲音夾雜其中，很輕，像是腳步聲。

我披衣起床，躡手躡腳走到窗邊。

院子里空蕩蕩的，籬笆外的小路延伸進黑暗里。

糧站的方向隱約有火光一閃，隨即熄滅。

是我的錯覺嗎？

我站了好一會兒，直到身上發(fā)冷才回床上。

閉上眼卻睡不著，腦子里反復出現(xiàn)羅思穎那雙眼睛。

還有梁建民欲言又止的表情，母親躲閃的眼神。

朱信義哼著的小調(diào)，此刻在腦海里清晰起來。

他哼的是：“紅戳戳，印糧本，印了糧本餓死人……”

什么意思？

我翻身面朝墻壁，強迫自己入睡。

夢里又出現(xiàn)那袋玉米，這次羅思穎沒喝紅色的液體。

她抱著糧袋哭，哭聲細細的，像貓叫。

03

接下來的幾天，村里發(fā)生了件怪事。

先是李瘸子家的雞少了兩只，接著是劉寡婦晾的野菜干被偷了。

都是夜里發(fā)生的事，沒人看見是誰干的。

村民聚在井邊議論，有人說看見黑影翻墻，有人說聽見腳步聲。

梁建民在村民大會上敲著桌子：“眼下是困難時期，更要警惕壞分子破壞！”

他說話時眼睛掃過人群，在某個方向停了停。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看見了站在角落的羅思穎。

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整個人縮在陰影里。

散會后梁建民叫住我：“力言，這幾天夜里警醒點?！?/p>

“梁書記的意思是？”

“糧站那邊，”他壓低聲音，“我總覺得不太平?！?/p>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那晚看見的火光。

“您是說有人打救濟糧的主意？”

梁建民沒正面回答，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你母親病著，你更要謹慎?！?/p>

這話說得我心里發(fā)毛。

回家路上經(jīng)過朱信義家門口，看見他坐在門檻上喝酒。

酒是自己釀的薯干酒，味兒沖得很。

“朱伯，少喝點?！蔽覄窳司?。

他嘿嘿笑，舉起酒碗：“醉了好，醉了什么煩心事都沒了?！?/p>

我搖搖頭要走，他卻突然抓住我手腕。

力道大得嚇人，完全不像個老人。

“小子，”他湊近我，酒氣噴在我臉上，“知道為什么那寡婦總盯著糧袋嗎？”

我僵住了。

“因為她男人，”朱信義眼睛發(fā)直，“她男人死的時候，懷里就抱著個空糧袋?！?/p>

說完他松開手，仰頭灌了一大口酒。

我站在那兒，渾身發(fā)冷。

回到家，母親正在煎藥，滿屋子都是苦味。

我把朱信義的話說了，母親手里的藥罐差點打翻。

“他真這么說？”母親臉色煞白。

我點點頭：“媽，羅思穎的丈夫到底怎么死的？”

母親沉默了很久，久到藥都煎干了。

最后她嘆了口氣：“說是失足掉河里淹死的，撈上來時……”

她頓了頓：“手里確實攥著個糧袋，空的?！?/p>

“可這跟羅思穎有什么關(guān)系？”

“有人說，”母親聲音壓得極低，“是她把丈夫推下河的，就為多領(lǐng)一份口糧?！?/p>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半夜時分，窗外又傳來野狗的狂吠。

這次叫聲格外凄厲，還夾雜著某種嗚咽聲。

我悄悄起身，從門縫往外看。

月光很亮，能看見小路上有個人影在跑。

那人影很瘦，跑起來跌跌撞撞的，懷里好像抱著什么。

看方向是往村尾去的。

我想起梁建民的話，咬咬牙推門跟了出去。

夜風很涼，吹得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我遠遠跟著那人影，保持二三十步的距離。

人影跑到羅思穎家附近，突然拐進了旁邊的荒草叢。

我躲在樹后，看見荒草叢里蹲著個人。

月光照在那人臉上——是羅思穎。

她懷里抱著一只小狗，狗腿上血淋淋的。

剛才的嗚咽聲就是這狗發(fā)出來的。

她從衣襟上撕下布條，仔細給狗包扎傷口。

動作很輕，很溫柔，完全不像會推人下河的樣子。

包扎完，她把小狗輕輕放在草叢深處。

“走吧，”她聲音輕得像嘆息，“別再回來了?！?/p>

小狗一瘸一拐跑進黑暗里。

羅思穎站起來，轉(zhuǎn)身往家走。

走到院門口時，她突然停下來，回頭朝我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趕緊縮回樹后，心怦怦直跳。

等了一會兒再探頭，她已經(jīng)進屋了。

院門虛掩著，月光照在門檻上，那里有一小片暗紅色。

是血跡嗎？

我快步離開，回到家時渾身都在抖。

躺在床上，眼前全是羅思穎包扎小狗的樣子。

那么溫柔的人，真的會殺人嗎？

還有那只受傷的狗，是誰打傷的？

為什么要在夜里偷偷處理？

問題一個接一個冒出來，攪得我頭疼。

天快亮時我才迷迷糊糊睡著。

夢里那只小狗變成了一個男人，躺在河邊，懷里抱著空糧袋。

男人睜開眼睛，直勾勾看著我。

他的嘴一張一合，好像在說什么。

我聽不清，湊近了去聽。

只聽見兩個字：“糧……印……”

04

第二次送救濟糧的日子到了。

這天陰得厲害，烏云壓得很低，像要下雨。

我背著糧袋走在路上，心里莫名不安。

經(jīng)過朱信義家時，看見門上掛了鎖。

鄰居說他去縣里了，糧站干部張毅叫他去的。

“老朱這幾個月常往縣里跑，”鄰居嘀咕，“也不知忙啥?！?/p>

我沒多想，繼續(xù)往村尾走。

越靠近羅思穎家，心里越慌。

院門還是虛掩著，我敲了敲，沒回應。

“羅思穎同志，送糧了?！蔽姨岣呗曇?。

里面?zhèn)鱽砀O窸窣窣的聲音，過了好一會兒門才開。

她看起來比上次更瘦了，眼窩深陷，嘴唇干裂。

但那雙眼睛依然很亮，亮得讓人心慌。

我把糧袋遞過去，她接過時手在抖。

“簽字按印。”我掏出冊子。

她機械地按了手印，眼睛卻一直盯著我。

那眼神太復雜，有哀求，有絕望，還有一絲決絕。

我收起冊子轉(zhuǎn)身要走。

“等等?！彼凶∥?，聲音嘶啞。

我回過頭，看見她嘴唇動了動，卻沒發(fā)出聲音。

“還有事嗎？”我問。

她突然上前一步，死死抓住我的手腕。

她的手冰涼，力道大得驚人，指甲掐進我肉里。

“糧食一人一半分，”她聲音壓得極低，急促得像在跑，“但你得答應我個條件?！?/p>

我愣住了，腦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條件？”

她湊近我，呼吸噴在我臉上，氣息滾燙：“幫我藏樣東西?！?/p>

“什么東西？”

“賬本?！彼f這兩個字時聲音在抖，“我男人留下的賬本?！?/p>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想起朱信義說的“紅印子會吃人”。

“什么賬本？為什么要藏？”我問。

她眼睛紅了，淚水在眼眶里打轉(zhuǎn)：“梁建民在找，找到我就活不成了?！?/p>

“梁書記他……”

“他不是好人！”她打斷我，抓我的手更用力了，“三年前我男人發(fā)現(xiàn)他倒賣救濟糧，記了賬，然后就……”

她說不下去了，淚水滾下來。

我僵在原地，不知道該不該信她。

梁建民是村支書，是母親信賴的領(lǐng)導，是全村人的主心骨。

而眼前這個女人，是村里人避之不及的寡婦。

“把賬本給我，”我聽見自己說，“我去交給上級?！?/p>

“不行！”她聲音陡然尖厲，“張毅跟他是一伙的！縣里糧站的張毅！”

張毅？

我想起那個偶爾下鄉(xiāng)的黑臉干部，想起朱信義被他叫去縣里。

“把賬本給我，我想辦法?！蔽以噲D安撫她。

她卻松開手，后退一步，臉上露出凄然的笑。

“你也怕了，”她喃喃，“你們都怕?！?/p>

“我不是怕，我是……”

“走吧?！彼驍辔?，轉(zhuǎn)身往屋里走，“當我沒說過?！?/p>

我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內(nèi)。

院門在我面前緩緩關(guān)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我轉(zhuǎn)身離開，腳步很重。

走出幾十步，突然聽見身后傳來笑聲。

那笑聲很輕，卻凄厲得像刀子，劃破了沉悶的空氣。

我加快腳步，幾乎是跑著離開了村尾。

回到家里，母親看我臉色不對，問我怎么了。

我搖搖頭說沒事，心里亂成一團麻。

那天晚上我沒吃飯，早早躺下了。

可怎么也睡不著，一閉眼就是羅思穎那雙含淚的眼睛。

還有她說的那些話——梁建民倒賣救濟糧？張毅是同伙？

可能嗎？

如果是真的，那我這些天發(fā)的糧……

我不敢想下去。

半夜時分，遠處突然傳來喧嘩聲。

我爬起來看向窗外，看見糧站方向火光沖天。

失火了？

我披衣沖出去，看見村民們也都跑出來。

大家往糧站跑，梁建民跑在最前面，邊跑邊喊：“快救火！救糧！”

糧站的木板房燒得噼啪作響，火舌舔著夜空。

村民排成長隊傳水桶，可火勢太大，根本撲不滅。

梁建民站在火光前，臉被映得通紅。

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憤怒，又像是……松了口氣？

大火燒了一個多時辰才漸漸熄滅。

糧站成了一片焦黑，存糧燒掉了大半。

梁建民清點損失時，臉色鐵青。

“有人縱火，”他咬著牙說，“這是破壞生產(chǎn)！”

村民們竊竊私語，臉上都是惶恐。

救濟糧燒了，接下來日子怎么過？

我站在人群里，突然想起羅思穎白天的話。

還有她那個凄然的笑。

05

糧站失火的第二天，梁建民帶人搜查全村。

他臉色鐵青，眼睛里布滿血絲，像一頭發(fā)怒的獅子。

“這是階級敵人搞破壞！”他在村民大會上拍桌子，“不揪出來，全村人都得餓死！”

村民們縮著脖子，沒人敢說話。

“挨家挨戶搜！”梁建民下了命令，“特別是最近行為反常的！”

我心跳得厲害，腦子里閃過羅思穎的臉。

搜查隊分成幾組，梁建民親自帶人去村尾。

我想跟去，被他一個眼神瞪了回來。

“力言，你去查東頭那幾戶。”他語氣不容置疑。

我只能跟著另一組人往東走。

可心思全在村尾那邊，搜了幾戶都是草草了事。

中午時分，消息傳回來了。

在羅思穎家柴堆底下，搜出了半袋玉米。

袋子上有糧站的標記，正是失竊的那批救濟糧。

全村嘩然。

我聽到消息時，手里的冊子掉在地上。

“不可能……”我喃喃。

“怎么不可能？”同組的村民撇嘴，“那女人餓瘋了，什么事干不出來？”

“可她昨天剛領(lǐng)了救濟糧……”

“貪心唄，嫌不夠?！?/p>

我撿起冊子，手指在發(fā)抖。

梁建民帶著人把羅思穎押到打谷場時，全村人都圍了過去。

她被反綁著手，頭發(fā)散亂，臉上有淤青。

可腰板挺得筆直，眼睛冷冷看著人群。

“說！糧是不是你偷的？”梁建民厲聲問。

“不是?！绷_思穎聲音平靜。

“那這半袋玉米怎么在你家？”

“有人栽贓?！?/p>

梁建民氣笑了：“栽贓？誰栽贓你？為什么栽贓你？”

羅思穎不說話了，眼睛掃過人群，最后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很復雜，有失望，有嘲諷，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情緒。

“搜出來的糧就是證據(jù)！”梁建民提高聲音，“還有昨晚糧站失火，有人看見你在附近！”

“我沒有?！绷_思穎依然平靜。

“還敢抵賴！”梁建民上前一步，揚起手。

我下意識喊出聲：“梁書記！”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梁建民的手停在半空，轉(zhuǎn)過頭看我：“力言，你有話說？”

我喉嚨發(fā)干，手心全是汗：“也許……也許真有誤會?！?/p>

“誤會？”梁建民冷笑，“證據(jù)確鑿，有什么誤會？”

我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是啊，證據(jù)確鑿。

糧是從她家搜出來的，有人看見她在糧站附近。

可我心里就是覺得不對勁。

羅思穎看著我的眼神漸漸黯淡下去，最后垂下了頭。

“綁起來，關(guān)到祠堂去！”梁建民下令，“等縣里來人處理！”

兩個壯漢上前，把羅思穎拖走了。

她沒掙扎，也沒喊冤，像一具木偶。

人群散去后，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梁建民走過來拍拍我肩膀：“力言，你還年輕，容易被人騙?！?/p>

“可是梁書記……”

“沒有可是。”他打斷我，“這事我會處理，你別管了。”

說完他大步離開，背影在陽光下拖得很長。

我失魂落魄回到家，母親正在煎藥。

她看我臉色不對，問出什么事了。

我把事情說了，母親手里的扇子掉在地上。

“真是她偷的？”母親聲音發(fā)抖。

“不知道，”我抱著頭，“可我覺得不對勁?！?/p>

母親沉默了很久，最后嘆了口氣：“這事你別摻和?！?/p>

“可萬一她是冤枉的……”

“冤枉又怎樣？”母親眼神悲哀，“這年頭，冤死的人還少嗎？”

我無話可說。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半夜時分悄悄爬起來，溜出家門。

祠堂在村東頭，是間破舊的老屋，平時鎖著門。

我摸到祠堂后窗，窗欞斷了一根，剛好能伸進手。

“羅思穎？”我壓低聲音喊。

里面?zhèn)鱽砀O窣聲，接著是輕微的腳步聲。

“誰？”她的聲音很輕。

“我，馬力言。”

腳步聲停在后窗下，我看見她的臉出現(xiàn)在縫隙里。

月光照在她臉上，那些淤青更明顯了。

“你來干什么？”她語氣冷淡。

“我想知道真相。”我說，“糧真不是你偷的？”

她沉默了片刻：“我說不是，你信嗎？”

“……信?！?/p>

她笑了，笑得很苦：“可白天你沒為我說話?！?/p>

“我……”我啞口無言。

“算了，”她嘆氣，“你走吧，別惹禍上身。”

“可你怎么辦？縣里來人會怎么處理你？”

“最壞不過一死?！彼f得很平靜。

我心里一緊：“別這么說！賬本……賬本在哪？”

她眼睛突然亮了一下：“你愿意幫我？”

我咬咬牙：“告訴我賬本在哪，我拿去舉報?！?/strong>

她搖搖頭：“沒用的，張毅會壓下來?！?/p>

“那怎么辦？”

她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你幫我做件事，”她終于開口，“去趟縣城，找紅旗中學的劉校長。”

“劉校長？”

“他是我男人的表哥，”她聲音壓得更低，“告訴他，賬本在老地方?！?/p>

“老地方是哪兒？”

“他會知道的。”她說，“你一定要在三天內(nèi)告訴他，不然……”

“不然怎樣？”

“不然賬本就真的找不到了。”

我還想問什么，遠處傳來腳步聲。

“快走！”她急促地說，“有人來了！”

我趕緊縮回手，躲進旁邊的草叢里。

梁建民提著煤油燈走過來，在祠堂門口站了會兒。

他仔細檢查了門鎖，確認完好后才離開。

我等腳步聲遠去，才悄悄溜回家。

躺在床上，心臟還在狂跳。

劉校長，紅旗中學，賬本在老地方。

這些碎片在我腦子里打轉(zhuǎn)，拼湊不出完整的圖案。

但我有種預感——只要找到賬本，一切都會真相大白。

可三天時間，來得及嗎？

06

第二天一早，我以給母親抓藥為由，向梁建民請假去縣城。

他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才點點頭：“早去早回?！?/p>

我揣著家里僅有的兩塊錢，步行往縣城走。

二十里山路，我走了三個時辰。

到縣城時已是中午，肚子餓得咕咕叫。

紅旗中學在城東，是所老學校，墻上的標語都褪了色。

門衛(wèi)老頭聽說我找劉校長，上下打量我：“你哪兒的？什么事？”

“我是他遠房親戚，”我撒了個謊，“家里捎話。”

老頭半信半疑，還是進去通報了。

過了一會兒，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走出來。

他穿著洗得發(fā)白的干部裝，臉上帶著書卷氣。

“你是？”他疑惑地看著我。

我看看四周，壓低聲音：“羅思穎讓我來的?！?/p>

劉校長的臉色變了變，示意我跟他走。

我們進了校園深處的小辦公室，他關(guān)上門。

“思穎怎么樣了？”他急切地問。

“被關(guān)在祠堂，說是偷了救濟糧?！?/p>

劉校長一拳捶在桌上：“胡說八道！”

“她說賬本在老地方，讓我告訴你。”

劉校長愣住了，臉色發(fā)白：“老地方……她真這么說？”

我點點頭：“她說三天內(nèi)必須告訴你，不然賬本就找不到了?！?/p>

劉校長在屋里踱步，走了幾圈后停下：“你叫什么？”

“馬力言?！?/p>

“馬力言，”他看著我，“你知道這事多危險嗎？”

“大概知道?！?/p>

“那你為什么還要幫忙？”

我想了想：“我覺得她是冤枉的。”

劉校長深深看了我一眼，點點頭：“你是個好孩子?！?/p>

他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毛澤東選集》，從里面拿出一張紙條。

“這是我表弟生前留給我的，”他把紙條遞給我，“上面寫了個地址?！?/p>

我接過紙條，上面用鋼筆寫著：老糧倉東墻第三磚。

“老糧倉在哪兒？”我問。

“你們村糧站后頭，廢棄很多年了?！眲⑿ｉL說，“三年前翻建新糧站，老倉就鎖著沒用?！?/p>

我心里一動——羅思穎的丈夫是三年前死的。

“賬本在那里？”

“應該是，”劉校長嘆氣，“我表弟死前一周來找過我，說發(fā)現(xiàn)了大問題?！?/p>

“什么問題？”

“他說梁建民和張毅合伙，把救濟糧倒賣到黑市?！眲⑿ｉL聲音發(fā)抖，“他偷偷記了賬，想舉報?！?/p>

“然后他就死了？”

劉校長閉上眼睛，點點頭：“說是失足落水，可我知道不是?！?/p>

屋里安靜下來，只有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你打算怎么辦？”我問。

“我去取賬本，”劉校長說，“然后去市里舉報?！?/p>

“可羅思穎等不了那么久，縣里來人會怎么處理她？”

劉校長沉默片刻：“我會盡快，你回去告訴她，再堅持兩天?！?/p>

我揣著紙條離開學校，心里沉甸甸的。

回村的路上天陰沉下來，像是要下雨。

我加快腳步，想在雨前趕回去。

可走到半路，雨就下來了，瓢潑大雨。

我躲進路邊的破廟，衣服已經(jīng)濕透。

破廟里供著不知名的神像，蛛網(wǎng)密布。

我坐在干草堆上，掏出那張紙條看。

雨水順著破屋頂漏下來，在地上積成小水洼。

突然，廟外傳來腳步聲。

我趕緊把紙條塞進鞋底，縮到神像后面。

兩個人走進來，罵罵咧咧地拍打身上的雨水。

“這鬼天氣！”一個人說。

是梁建民的聲音。

我屏住呼吸，從神像縫隙往外看。

梁建民和另一個人站在廟門口，那人背對著我，看不清臉。

“張站長放心，”梁建民說，“那寡婦翻不了天?！?/p>

張站長——是張毅！

“賬本還沒找到，”張毅聲音陰沉，“一天找不到，一天不能安心?！?/p>

“肯定在她那兒，搜出來就燒了?！?/p>

“可萬一她藏別處了呢？”

梁建民沉默片刻：“她表哥劉志文那邊，你盯著點?！?/p>

“放心，學校有人盯著?！?/p>

我手心全是汗，大氣不敢出。

雨漸漸小了，兩人又說了幾句，離開破廟。

我等腳步聲遠去，才從神像后出來。

腿都軟了。

剛才的對話證實了羅思穎的話——梁建民和張毅果然有問題。

而劉校長那邊也被人盯上了。

我得趕緊回去報信。

雨停了，我沖出破廟往村里跑。

天已經(jīng)黑了，山路泥濘難行。

我摔了好幾跤，渾身是泥，終于在天完全黑透前回到村里。

沒回家，直接往祠堂跑。

可祠堂門口站著兩個人，是梁建民安排的看守。

我繞到后窗，小聲喊羅思穎。

沒回應。

又喊了幾聲，還是沒回應。

我心里一沉，扒著窗欞往里看。

祠堂里空蕩蕩的，沒有人。

羅思穎不見了。

07

我失魂落魄回到家，母親正在煤油燈下補衣服。

“怎么這么晚？”她抬頭看我，嚇了一跳，“你這是怎么了？”

我渾身濕透，滿身泥濘，臉色大概也很難看。

“羅思穎不見了?！蔽覇÷曊f。

母親手里的針掉在地上：“什么？”

“祠堂里是空的，她不見了?！?/p>

母親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會不會是……縣里來人帶走了？”

“看守還在門口，不像?！?/p>

我們正說著，外面?zhèn)鱽硇鷩W聲。

我沖到門口，看見村民們舉著火把往村尾跑。

“怎么了？”我問一個跑過的村民。

“祠堂關(guān)的人跑了！梁書記帶人去抓！”

我心里咯噔一下，跟著人群往村尾跑。

村尾已經(jīng)圍了很多人，火把把夜空照得通紅。

梁建民站在羅思穎家門口，臉色鐵青。

“搜！她跑不遠！”

村民沖進院子，屋里屋外翻了個遍。

可什么也沒找到。

“會不會進山了？”有人問。

梁建民沒說話，眼睛在人群中掃視。

他的目光停在我身上，停留了好幾秒。

我后背發(fā)涼，低下頭。

“封山！”梁建民下令，“她帶著傷，跑不遠！”

村民們散開，舉著火把往山里搜。

我沒跟去，悄悄溜到朱信義家。

他家門還鎖著，人還沒從縣里回來。

我蹲在墻角等，心里亂成一團。

羅思穎跑了，是好事還是壞事？

她能跑哪兒去？身上有傷，又沒糧食。

山里晚上有狼……

等到半夜，才看見朱信義晃晃悠悠回來。

他喝得醉醺醺的，走路都不穩(wěn)。

“朱伯！”我扶住他。

他瞇著眼看我：“力言啊……這么晚不睡？”

“羅思穎跑了。”

朱信義愣了愣，突然哈哈大笑：“跑了好！跑了好！”

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笑完又嗚嗚哭起來。

“朱伯，您知道什么對不對？”我扶他進屋，“三年前的事，您知道真相對不對？”

朱信義癱在椅子上，眼睛發(fā)直。

“真相……哈哈哈……什么是真相？”

“羅思穎的丈夫怎么死的？賬本在哪兒？”

聽到“賬本”兩個字，朱信義突然清醒了些。

他盯著我，眼神變得銳利：“你也知道賬本？”

“劉校長告訴我了。”

朱信義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睡著了。

“那孩子……羅思穎的男人，叫陳志剛。”他緩緩開口，“是個好會計，賬目清清楚楚。”

他倒了碗水喝，繼續(xù)說：“三年前查賬，他發(fā)現(xiàn)數(shù)目對不上?！?/p>

“多少對不上？”

“每個月少五百斤糧，持續(xù)了兩年。”朱信義聲音發(fā)抖，“他偷偷記了明細，來找我商量?！?/p>

“然后呢？”

“我讓他別聲張，等證據(jù)齊了再舉報?！敝煨帕x捶著腿，“可他還是太年輕，去找了梁建民?！?/p>

“他相信梁建民？”

“梁建民當時表現(xiàn)得很震驚，說要嚴查?！敝煨帕x苦笑，“然后第二天，陳志剛就死了?！?/p>

屋里安靜下來，只有煤油燈芯噼啪響。

“有人說羅思穎是幫兇?！蔽业吐曊f。

“放屁！”朱信義突然激動起來，“那丫頭什么都不知道！她男人是怕連累她，什么都沒說！”

“那為什么村里人都傳……”

“是梁建民放的風！”朱信義咬牙切齒，“死人不會說話，活人可以用唾沫淹死！”

我明白了。

羅思穎這三年的孤僻、村民的排斥、那些流言蜚語……

都是計劃好的。

“賬本在哪兒？”我問出最關(guān)鍵的問題。

朱信義搖搖頭：“我不知道，陳志剛只跟我說記了賬，沒告訴我在哪兒?！?/p>

“他說在老糧倉東墻第三磚?！?/p>

朱信義眼睛一亮：“對！老糧倉！那是他以前工作的地方！”

他站起來，又晃晃悠悠坐下：“可老糧倉鎖著，鑰匙在梁建民那兒?！?/strong>

“能撬開嗎？”

“不行，動靜太大?！敝煨帕x想了想，“除非從里面開?！?/strong>

“里面？”

“老糧倉有個地窖，入口在糧站后面?！敝煨帕x壓低聲音，“以前防土匪修的，很少有人知道?！?/p>

我心跳加速：“入口在哪兒？”

朱信義看著我，眼神復雜：“孩子，你真要摻和這事？”

“已經(jīng)摻和了?！?/p>

他嘆口氣，湊近我耳邊說了個位置。

說完拍拍我肩膀：“小心點，梁建民不是善茬?！?/p>

我點點頭，起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朱信義又叫住我。

“力言?！?/strong>

我回頭。

“如果……如果出事，去找縣武裝部的老趙?！彼f，“他欠我個人情?！?/p>

“老趙叫什么？”

“趙衛(wèi)國?！敝煨帕x說完擺擺手，“去吧。”

我走出他家，夜風一吹，腦子清醒了些。

老糧倉地窖，賬本在東墻第三磚。

還有縣武裝部的趙衛(wèi)國。

這些信息像拼圖，漸漸拼出輪廓。

可羅思穎在哪兒？

她為什么突然逃跑？

是有人救她，還是她自己跑的？

我想起祠堂后窗那根斷了的窗欞——是從外面斷的。

有人從外面弄斷了窗欞，救走了她。

會是誰？

08

我沒回家，直接去了糧站后面。

老糧倉在糧站北邊，是間低矮的土坯房，墻上刷的“深挖洞、廣積糧”已經(jīng)斑駁。

門上的鎖銹跡斑斑，確實很久沒開過。

我繞到糧站后面，按照朱信義說的位置找地窖入口。

那是一叢茂密的荊棘，扒開后露出塊木板。

木板上有鐵環(huán)，我用力拉，木板紋絲不動。

從里面閂上了。

里面有人？

我心里一緊，趴在木板上聽。

隱約有說話聲，很模糊。

我輕輕敲了敲木板。

里面的聲音戛然而止。

過了一會兒，木板從里面打開一條縫。

一雙眼睛在黑暗中看著我。

是羅思穎。

她臉上有傷，但眼睛很亮。

“是你？”她壓低聲音。

“快讓我進去。”

她拉開門，我鉆進去，她又把門閂上。

地窖里很黑，只有一盞小煤油燈。

燈光下，我看見還有一個人——劉校長。

“劉校長？您怎么在這兒？”

劉校長苦笑：“我再不跑，就要被‘請’去喝茶了。”

原來今天下午，學校突然來了兩個人，說要找他談話。

他察覺不對，從后門溜了，直接來村里。

“我到祠堂時，看守正好換班，”劉校長說，“就趁機弄斷窗欞，帶思穎出來了?！?/p>

“你們怎么知道這個地窖？”

“我表弟告訴我的，”劉校長說，“他以前在這兒工作，說萬一有事可以躲這兒?！?/p>

煤油燈晃了晃，墻上的影子張牙舞爪。

“賬本呢？”我問，“取出來了嗎？”

劉校長搖搖頭：“還沒，外面搜得緊，出不去?！?/p>

羅思穎蹲在角落，抱著膝蓋不說話。

她看起來更瘦了，衣服破了好幾個口子。

“你受傷了？”我問。

“皮外傷?！彼曇艉茌p。

我看向劉校長：“現(xiàn)在怎么辦？”

“等夜深了，我去取賬本?！眲⑿ｉL說，“然后你帶思穎走，我去市里舉報?！?/strong>

“走去哪兒？”

“哪兒都行，離開這兒?！绷_思穎突然開口，“反正這里我也待不下去了。”

地窖里安靜下來，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劉校長看看懷表：“差不多了?！?/strong>

他站起來，活動了下手腳：“你們在這兒等著，我去去就回?！?/p>

“我跟你去?！蔽艺f。

“不用，人多目標大?！?/p>

劉校長掀開木板鉆出去，又把木板輕輕合上。

地窖里只剩下我和羅思穎。

煤油燈的光很弱，勉強能看清彼此的臉。

“對不起。”我突然說。

她抬眼看我：“為什么道歉？”

“那天……那天我沒答應你的條件?！?/p>

她笑了笑，笑得很淡：“你答應了才傻?！?/p>

“可如果我答應了，也許你就不會被關(guān)。”

“該來的總會來。”她看向黑暗處，“梁建民不會放過我，賬本找不到，我永遠不安全?！?/p>

“賬本里到底記了什么？”

“所有?！绷_思穎聲音平靜，“倒賣糧的數(shù)量、時間、經(jīng)手人，還有分贓記錄?！?/p>

我倒吸一口涼氣：“這么多？”

“兩年，一萬多斤糧?！彼f，“夠槍斃好幾回了。”

“張毅也參與了？”

“他是主謀之一，梁建民是執(zhí)行者。”羅思穎抱著膝蓋，“還有縣里幾個人，賬本上都有名字。”

我腦子里亂糟糟的。

一萬多斤糧，在饑荒年代，這是多少條人命？

外面突然傳來腳步聲。

我和羅思穎同時屏住呼吸。

腳步聲停在木板外，接著是輕微的敲擊聲。

三長兩短，是約定好的暗號。

我打開木板，劉校長鉆進來，懷里抱著個油布包。

“拿到了？”羅思穎問。

劉校長點點頭，臉色卻很難看。

“怎么了？”

“外面不對勁，”劉校長壓低聲音，“糧站有人，不止一個。”

“梁建民的人？”

“應該是，在搬運東西?！?/p>

搬運東西？大半夜的？

我想起梁建民和張毅在破廟里的對話。

“他們在轉(zhuǎn)移糧食？”我問。

“很有可能。”劉校長打開油布包，里面是個硬皮筆記本。

他翻開幾頁，煤油燈下，密密麻麻的字跡。

“一九六零年三月五日，出玉米五百斤，梁簽收，張經(jīng)手……”

“一九六零年四月二日，出小米三百斤……”

一筆一筆，觸目驚心。

羅思穎看著賬本，眼淚掉下來。

“志剛……他記這些的時候，該多害怕。”

劉校長合上賬本，小心翼翼包好。

“現(xiàn)在的問題是，我們怎么出去？”我說。

“等他們搬完。”劉校長看看懷表，“凌晨三四點是人最困的時候，那時走。”

我們坐下來等，時間過得很慢。

地窖里又冷又潮，羅思穎開始咳嗽。

咳得很厲害，臉都漲紅了。

我脫下外衣給她披上，她看了我一眼，沒拒絕。

“你以后打算怎么辦？”我問。

“不知道，”她搖頭，“走一步看一步吧?！?/p>

“如果你愿意……可以先去我家躲躲?！?/p>

羅思穎愣了一下，然后苦笑：“會連累你媽的?！?/p>

“不怕，我媽其實……一直覺得對不住你。”

她眼睛紅了，轉(zhuǎn)過頭去。

過了不知多久，外面突然傳來一聲悶響。

像是重物落地的聲音。

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還有壓低的爭吵聲。

“怎么回事？”劉校長警惕地站起來。

我們趴在木板上聽。

“死了？”一個聲音說，是梁建民。

“沒氣了?！绷硪粋€聲音，是張毅。

“媽的，怎么這么不結(jié)實！”

“現(xiàn)在怎么辦？”

“扔地窖里，跟那寡婦一塊兒燒了?！?/p>

我渾身血液都涼了。

他們在說誰死了？要燒了誰？

腳步聲往這邊來了。

“快走！”劉校長低吼。

可往哪兒走？地窖只有一個出口。

羅思穎突然站起來，走到地窖最里面。

她扒開一堆雜物，露出個很小的洞口。

“這里，”她說，“志剛說過，有個通氣孔通外面?！?/p>

洞口很小，只能勉強鉆過一個人。

“你們先走。”劉校長把賬本塞給我。

“那你……”

“我墊后，快！”

羅思穎第一個鉆進去，我也跟著鉆。

洞口通向一個廢棄的排水溝，溝里滿是枯葉。

我爬出來，轉(zhuǎn)身拉羅思穎。

就在這時，聽見地窖里傳來打斗聲。

還有劉校長的悶哼。

“劉校長！”我想回去。

羅思穎拉住我，眼淚嘩嘩流：“走！快走！”

我們順著排水溝爬，身后傳來梁建民的怒吼。

“跑了！追！”

腳步聲在逼近。

09

排水溝盡頭是村外的野地，再往前就是山林。

我和羅思穎爬出溝，頭也不回往山里跑。

身后有火把的光，還有狗叫聲。

他們放狗了。

“分開跑！”羅思穎喘著氣說，“賬本不能落在他們手里！”

“那你怎么辦？”

“別管我！你往東，我往西！”

她說完就往西跑，我咬咬牙往東跑。

狗叫聲越來越近，火把的光晃得人眼暈。

我拼命跑，肺像要炸開。

懷里緊緊抱著那個油布包，它現(xiàn)在比我的命還重要。

跑進一片密林，我躲到樹后，屏住呼吸。

狗叫聲在附近徘徊，接著是人的腳步聲。

“這邊！”有人喊。

腳步聲往西去了——他們?nèi)プ妨_思穎了。

我靠在樹上，渾身發(fā)抖。

不能停，得繼續(xù)跑。

可羅思穎怎么辦？

正猶豫著，西邊突然傳來一聲槍響。

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

我腦子嗡的一聲，腿一軟跪在地上。

槍響……他們開槍了？

“不……”我喃喃。

又一聲槍響。

接著是雜亂的喊聲，聽不清在喊什么。

我抱著賬本，不知道該怎么辦。

去找羅思穎？可我現(xiàn)在去就是送死。

不去？那我這輩子都良心不安。

正掙扎著，遠處傳來更多人的聲音。

還有汽車引擎聲。

這么晚，怎么會有汽車來村里？

我爬到高處，往村口看。

幾輛吉普車開進村，車燈照得雪亮。

從車上跳下來很多人，都穿著制服。

是公安？

梁建民的人顯然也發(fā)現(xiàn)了，火把的光亂晃。

我聽見梁建民在喊：“什么人！”

一個洪亮的聲音回答：“縣武裝部！所有人不許動！”

武裝部？趙衛(wèi)國？

我想起朱信義的話——去找縣武裝部的老趙。

可我沒去找他，他怎么來了？

不管了，這是機會。

我抱著賬本往村里跑，邊跑邊喊：“這里！武裝部的同志！這里！”

車燈照在我身上，刺得我睜不開眼。

幾個人沖過來，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一臉正氣。

“你是誰？”他問。

“馬力言，朱信義讓我找趙衛(wèi)國?！?/p>

漢子愣了一下：“我就是趙衛(wèi)國，老朱呢？”

“他……他在家?！?/p>

“帶路！”

我們往朱信義家跑，路上看見梁建民和張毅被控制住了。

他們臉色慘白，還想爭辯什么。

“趙部長，這是誤會……”

“是不是誤會，查了就知道?！壁w衛(wèi)國冷冷道。

到了朱信義家，門還關(guān)著。

我敲門，沒回應。

趙衛(wèi)國一腳踹開門，煤油燈還亮著。

朱信義倒在血泊里，胸口插著把刀。

“老朱！”趙衛(wèi)國沖過去，試了試鼻息，“還有氣！快送醫(yī)院！”

幾個人抬起朱信義往外跑。

我看著地上的血，腦子一片空白。

是誰干的？什么時候干的？

趙衛(wèi)國站起來，眼睛血紅：“賬本呢？”

我把油布包遞給他。

他翻開看了看，臉色越來越沉。

“所有人控制起來！糧站封鎖！搜！”

武裝部的人動作很快，梁建民、張毅，還有幾個村里干部都被押起來。

糧站被全面搜查。

我跟著趙衛(wèi)國進糧站，他直奔地窖。

地窖木板開著，里面一片狼藉。

劉校長躺在地上，額頭有傷，昏迷不醒。

但沒有羅思穎。

“還有個人呢？”趙衛(wèi)國問。

“羅思穎，她跑了。”我說，“剛才有槍聲……”

趙衛(wèi)國臉色一變：“快搜山！”

天漸漸亮了，搜山的人陸續(xù)回來。

沒找到羅思穎。

只在一處懸崖邊找到只鞋，是羅思穎的。

懸崖很深，下面有條河。

“她跳崖了？”我聲音發(fā)抖。

“不一定，”趙衛(wèi)國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尸，繼續(xù)找。”

可直到中午，還是沒找到。

朱信義和劉校長被送到縣醫(yī)院搶救，朱信義傷重，劉校長醒了。

據(jù)劉校長說，昨晚梁建民和張毅發(fā)現(xiàn)賬本丟失，狗急跳墻。

他們先對朱信義下手，以為賬本在他那兒。

然后又來地窖搜，和劉校長發(fā)生沖突。

“思穎呢？”劉校長問。

我搖搖頭。

劉校長閉上眼睛，眼淚流下來。

賬本被帶走調(diào)查，梁建民和張毅被正式逮捕。

搜查糧站時，在倉庫下面發(fā)現(xiàn)個暗窖。

里面堆滿了糧食，還有賬本上沒記錄的物資。

全村震驚。

原來這兩年，大家餓肚子的時候，有人私藏了這么多糧食。

村民圍在糧站外，憤怒地叫罵。

梁建民被押出來時，有人扔石頭砸他。

他低著頭，一言不發(fā)。

張毅一直在喊：“我是被逼的！梁建民逼我的！”

沒人理他。

趙衛(wèi)國忙了一整天，傍晚才找到我。

“你立了大功，”他說，“但也惹了大麻煩。”

“我不怕麻煩，”我說，“羅思穎……有消息嗎？”

趙衛(wèi)國搖搖頭：“懸崖下找了，河里也找了，沒找到。”

我心里空了一塊。

“不過沒找到也許是好事，”趙衛(wèi)國拍拍我肩膀，“說明可能還活著?！?/p>

“她會去哪兒？”

“不知道，但她很聰明，應該能活下去。”

趙衛(wèi)國走了，我獨自站在村口。

夕陽把天空染成血色，像極了那晚的火光。

村民們領(lǐng)回了被克扣的救濟糧，家家戶戶炊煙升起。

可我心里沉甸甸的，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羅思穎在哪兒？

她還活著嗎？

那個我沒答應的條件，那個轉(zhuǎn)身就后悔的決定……

如果時光倒流，我會不會答應？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這個秋天改變了很多事。

也改變了我。

10

一個月后，朱信義出院了。

他挨了一刀，離心臟只差一寸，撿回條命。

但身體垮了，走路要拄拐。

劉校長傷好了，回學校繼續(xù)教書。

梁建民和張毅的案子還在審，據(jù)說牽扯出縣里一串人。

村里換了新支書，是個復員軍人，叫周大山。

他上任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分配土地，清算賬目。

母親的身體慢慢好轉(zhuǎn)，能下床走動了。

她常念叨羅思穎，說那丫頭命苦。

我也常去那個懸崖邊，一站就是半天。

崖下的河水流得很急，春天時會有桃花瓣漂過。

羅思穎的鞋還擺在崖邊，沒人動過。

村里漸漸有了新話題，沒人再提那個寡婦。

只有我知道，有些事永遠過不去。

立冬那天，我去縣里給母親抓藥。

回來時在村口遇見周大山。

“力言，有你的信?！彼f給我一個信封。

信封上沒貼郵票，也沒寫地址。

我拆開，里面只有一張紙，紙上寫著一行字：“老地方，東墻第三磚，有東西給你?！?/p>

字跡很工整，但我不認識。

“誰送來的？”我問周大山。

“一個孩子，說是個姐姐給的。”

“什么樣的姐姐？”

“十四五歲，扎倆辮子，不像咱村的?！?/p>

我攥著信紙，心跳加速。

老地方，東墻第三磚——那是老糧倉。

我轉(zhuǎn)身就往老糧倉跑。

周大山在后面喊：“怎么了？”

我沒回答，越跑越快。

老糧倉的門還鎖著，但鎖已經(jīng)銹壞了。

我推開門，灰塵撲面而來。

里面空蕩蕩的，只有些破爛農(nóng)具。

我走到東墻，數(shù)到第三塊磚。

磚是松的，我摳出來，里面有個鐵盒。

鐵盒生了銹，但沒鎖。

我打開盒子，里面是封信，還有個小布包。

信上寫著：“馬力言，見字如面。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已經(jīng)走遠了。

別找我，你也找不到。

謝謝你那晚沒答應我的條件。

如果你答應了，賬本就會到你手里，梁建民就會盯上你。

那晚我其實在試探你，看你敢不敢。

你不敢，是對的。

賬本在我這兒太危險，在你那兒更危險。

所以我想了個笨辦法——自己帶著賬本跑，吸引他們注意。

劉校長和朱信義會幫你，趙部長也會來。

這個局布了三年，終于收了網(wǎng)。

布包里是我男人留下的另一本賬，記的是梁建民受賄的其他事。

你交給趙部長，算是徹底了結(jié)。

我走了，去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

也許南下，也許北上，誰知道呢。

反正不會再回來了。

謝謝你，當年沒答應，才逼我活到今天。

如果當年你答應了，我可能早就死了。

或者，你也死了。

這樣很好，真的。

保重。

羅思穎

一九六二年冬月初三”

信紙從我手里滑落，我蹲在地上，眼淚砸在灰塵里。

布包里確實是本賬，密密麻麻的字。

我拿著賬本去找趙衛(wèi)國，他看了后久久不語。

“她是個了不起的女人?！弊詈笏f。

“能找到她嗎？”我問。

趙衛(wèi)國搖搖頭：“她不想被找到。”

“可她就一個人……”

“一個人，也比在這里強?！壁w衛(wèi)國嘆氣，“讓她走吧，去過新生活。”

我走出武裝部，天空飄起了小雪。

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

雪花落在臉上，涼涼的。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見羅思穎的那個下午。

她站在門檻里，蒼白的臉，黑沉沉的眼睛。

那時我不知道，這個看似脆弱的女人，心里藏著怎樣的堅韌。

也不知道，她會用這樣的方式，結(jié)束這一切。

回到村里，我把信燒了。

灰燼飄進雪里，轉(zhuǎn)眼就不見了。

母親問我怎么了，我說沒什么。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就像她當年說的。

春天來了又走，夏天來了又走。

村里日子漸漸好起來，救濟糧按時發(fā)放，再沒人敢動手腳。

我接替母親成了正式的發(fā)放員，每戶每筆都記得清清楚楚。

偶爾還會經(jīng)過村尾那間破房子。

它更破了，院墻塌了一半。

有次我進去看了看，屋里空蕩蕩的，只有張破床。

床上積了厚厚的灰，窗臺上卻擺著個破瓦罐。

瓦罐里竟然長了株野花，開著淡紫色的小花。

在廢墟里，倔強地開著。

我蹲下來看了很久，最后輕輕碰了碰花瓣。

“好好活著?！蔽业吐曊f。

花在風里輕輕搖晃，像是點頭。

后來我再也沒進去過。

就讓那花在那兒開著吧。

就像有些人，雖然不見了，但你知道她還在某個地方。

好好地活著。

那年我沒答應的條件，成了我心里永遠的結(jié)。

但也成了她活下去的理由。

這樣也好。

真的。

結(jié)語：

正義或許會遲到，但永遠不會缺席。

每一個微小的勇氣，都是照亮黑暗的星火。

歷史會記住善良與真相，也會將罪惡滌蕩。

生命在苦難中淬煉出的堅韌，是最動人的光芒。

即使身處寒冬，也要相信春天終會到來。

那些為公正挺身而出的人，終將被歲月溫柔銘記。

生活會在廢墟上開出花朵，希望總在堅韌的心中生長。

向前走，別回頭，光明的道路就在腳下延伸。

（《我給村里寡婦送救濟糧，她突然拉住我提條件，我轉(zhuǎn)身沒答應，幾天后糧站失火她成了縱火犯，我后悔莫及》文中姓名部分為化名，圖/源自網(wǎng)絡(luò)，侵權(quán)請聯(lián)系刪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