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的陽光，依舊燙人。

我站在齊腰深的玉米地里，幫鄰居曹叔家收最后一茬玉米。二十三歲的我，剛從省城大學(xué)請假回來，手上還留著握筆的薄繭。

曹叔的女兒欣雅就在我旁邊。

她十八歲，總是沉默地低著頭，像田壟邊那株被玉米葉遮住的野草。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卻很少聽她說過完整的一句話。

直到那個午后，她突然抬起頭。

汗水沿著她的臉頰滑落，滴在干裂的土地上。她眼睛盯著手里的玉米棒，聲音輕得幾乎被風(fēng)吹散。

“哥。”

我嗯了一聲，繼續(xù)掰著玉米。

“我跟村東頭小芳比，誰好看？”

我笑了，隨口應(yīng)道。那句話輕飄飄的，我以為它會像其他所有閑話一樣，消失在秋天的風(fēng)里。

可我錯了。

那句話沒有消失。它像一顆種子，落進了不該落的土壤，然后瘋狂地生根、發(fā)芽，長成了我們都未曾預(yù)料到的模樣。

五年后她歸來時，已不是那個沉默的影子。

而我在漫長的愧疚中終于明白——有些話，說的人無心，聽的人，卻用它劈開了整個人生。

01

曹叔家的玉米地挨著我家果園。

十一假期我回村時，爺爺正蹲在院里修鋤頭?！把妆蚧貋淼谜茫彼^也不抬，“曹長興家婆娘住院了，他一個人收不過來?！?/p>

我把背包扔進堂屋，換了件舊襯衫。

下午兩點，日頭正毒。穿過村路時，遇見幾個閑聊的嬸子?！按髮W(xué)生回來幫工啦？”她們笑著，“曹家那丫頭也在呢，悶葫蘆似的?！?/p>

我笑笑沒接話。

玉米地在村西頭山坡上，遠遠看見兩個人影。曹叔光著膀子揮舞鐮刀，古銅色的脊背在陽光下泛著油光。旁邊那個瘦小的身影，就是欣雅。

“曹叔?！蔽易呓泻?。

曹長興直起腰，抹了把汗。“炎彬來了？真夠意思！”他嗓門洪亮，震得玉米葉子簌簌響，“你爺爺說你會來，我還當(dāng)他哄我?！?/p>

欣雅轉(zhuǎn)過頭看我。

她戴著破舊的草帽，帽檐壓得很低，只露出半張臉。皮膚被曬得有些黑紅，嘴唇干得起皮?！把妆蚋纭！甭曇粜〉孟裎米咏?。

我點點頭，接過曹叔遞來的鐮刀。

玉米稈比人還高，鉆進地里便像進了蒸籠。曹叔在前頭開路，鐮刀唰唰砍倒稈子，我跟在后面掰玉米棒。欣雅落在最后，把掰下的玉米裝進麻袋。

她干活很利索。

那雙細瘦的手掰玉米時又快又準(zhǔn)，咔吧一聲，玉米棒便脫離稈子，轉(zhuǎn)眼扔進袋里。可自始至終，她沒有再說一句話。

只有麻袋拖過土地的沙沙聲。

偶爾我回頭，看見她彎腰的背影。洗得發(fā)白的碎花襯衫被汗浸透，緊貼在單薄的脊背上。草帽完全遮住了臉，只露出一截細瘦的脖頸。

“欣雅，遞瓶水。”曹叔喊。

她默默從田埂上拿來軍用水壺。曹叔咕咚咕咚灌了半壺，抹著嘴說：“這天真要命！再干兩小時歇晌?！?/p>

我把水壺遞給欣雅。

她接過去，沒有馬上喝，而是擰緊蓋子放回原處。帽檐下，我看見她嘴唇抿了抿，像是想說謝謝，最終卻沒出聲。

“你不渴？”我問。

她搖搖頭，轉(zhuǎn)身繼續(xù)裝玉米。

風(fēng)吹過玉米地，葉子摩擦發(fā)出嘩啦啦的響聲。遠處傳來拖拉機的突突聲，是別人家也在搶收。這個季節(jié)的村子，人人都埋在莊稼地里。

曹叔又砍倒一片玉米稈。

我彎腰去掰時，發(fā)現(xiàn)欣雅剛才站的地方，泥土上有幾滴水漬。不是汗——汗滴不會那么圓，也不會在干土上留下那么深的痕跡。

我抬頭看她。

她已經(jīng)拖著麻袋走到前面去了，背影在玉米叢中時隱時現(xiàn)。草帽依然壓得很低，低到看不見她的表情。

“炎彬，發(fā)什么呆？”曹叔在前頭喊。

“來了。”我收回視線，繼續(xù)干活。

心里卻莫名地，記住了那幾滴滲進泥土里的水漬。

02

太陽西斜時，我們已經(jīng)收了半畝地。

曹叔把鐮刀往地上一插，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歇會兒！”他掏出煙袋，卷了根旱煙。

我坐在他對面，欣雅遠遠坐在另一頭。

她摘了草帽，用袖子擦臉。我終于看清她的全貌——眉毛淡淡的，眼睛不大但很清澈，鼻子和嘴巴都生得秀氣。只是總低著頭，眼神躲閃。

“炎彬，大學(xué)里熱鬧吧？”曹叔吐著煙圈。

“還行，課挺多的。”

“要我說，讀書多了也沒用，”曹叔彈彈煙灰，“你看我家這丫頭，初中畢業(yè)讓她讀高中，死活不去?，F(xiàn)在好了，悶葫蘆一個?！?/p>

欣雅正在喝水，聽到這話，動作頓了一下。

“在家也不說話，干活倒勤快，”曹叔繼續(xù)說，“可姑娘家這么悶，將來怎么說婆家？她娘為這事愁得睡不著?！?/p>

我瞥了欣雅一眼。

她握著水壺的手指收緊，指節(jié)泛白。但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慢慢擰緊壺蓋，把水壺輕輕放在地上。

“曹叔，欣雅還小?！蔽胰滩蛔≌f。

“十八了！她娘十八歲都懷上她了?！辈苁鍝u頭，“雨薇那丫頭也是十八，人家多活泛？見人就笑，嘴又甜?！?/p>

雨薇就是村東頭的小芳，大名叫蕭雨薇。

村里人都習(xí)慣叫她小芳，因為她從小就像歌里唱的那樣，“長得好看又善良”。一雙大眼睛會說話，辮子粗又長。

“雨薇是開朗些。”我附和道。

“何止開朗？”曹叔來了勁，“人家去年就去鎮(zhèn)上學(xué)理發(fā)手藝了，將來開個店，多好！可我家這個呢？問她想學(xué)什么，搖頭；問她想去哪，搖頭?！?/p>

他說得激動，旱煙在手里比劃。

欣雅始終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那雙解放鞋已經(jīng)洗得發(fā)白，鞋幫開膠了，用黑線粗糙地縫了幾針。

“丫頭，爹說話你聽見沒？”曹叔提高嗓門。

欣雅輕輕點了點頭。

“光點頭有什么用？”曹叔嘆氣，“你要有雨薇一半活泛，你娘也不會愁出病來。醫(yī)院躺一天多少錢你知道嗎？”

這話說得重了。

我看見欣雅的肩膀微微顫抖。但她仍然沒抬頭，也沒反駁，只是把臉埋得更低。

“曹叔，嬸子會好的。”我打圓場。

“好什么好，心?。　辈苁灏褵燁^摁滅在地上，“醫(yī)生說了，就是長期郁結(jié)。我天天在地里累死累活，回家還得看她愁眉苦臉。”

他說著說著又點了一根煙。

煙霧飄散在黃昏的空氣里，混著泥土和玉米葉的氣味。遠處村莊升起炊煙，狗叫聲斷斷續(xù)續(xù)傳來。

欣雅突然站起身。

“我去裝那袋玉米。”她聲音很輕，說完就轉(zhuǎn)身鉆進玉米地。腳步有些匆忙，像是要逃離什么。

曹叔看著她背影，又嘆氣。

“炎彬，你讀書多，你說這丫頭到底在想啥？”他真心實意地困惑，“供她吃供她穿，她怎么就跟我們沒話說呢？”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因為我也從來不知道，那個沉默的鄰家小妹，心里到底裝著怎樣一個世界。我只記得小時候，她還會跟在我后面叫哥哥。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沉默的呢？

大概是初中畢業(yè)那年吧。她考上了縣高中，曹叔卻說女孩讀那么多書沒用，不如早點幫家里干活。

她沒哭也沒鬧，只是從此話少了。

“曹叔，也許欣雅有自己的想法。”我終于說。

“她能有什么想法？”曹叔苦笑，“有想法就說啊！不說誰知道？啞巴似的，真急死人?！?/p>

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玉米地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是欣雅在拖麻袋。那聲音很沉，很慢，像一個走得很累的人，還在咬牙往前走。

03

第二天我們接著收剩下的玉米。

清晨露水重，鉆進玉米地沒多久褲腿就濕透了。欣雅換了件藍色格子襯衫，依然戴著那頂破草帽。

“今天加把勁，收完這片！”曹叔干勁十足。

我掰玉米時留意到，欣雅手上多了幾個水泡。有的已經(jīng)磨破，露出粉紅的嫩肉。可她掰玉米的動作沒停，仿佛感覺不到疼。

“欣雅，你手破了。”我忍不住說。

她愣了一下，把手往身后藏?！皼]事?！甭曇暨€是那么輕。

“怎么能沒事？”曹叔看見了，皺眉道，“回家抹點紫藥水。姑娘家手上留疤不好看。”

這話本是關(guān)心，可從他嘴里說出來，總像責(zé)備。

欣雅沒應(yīng)聲，繼續(xù)干活。只是動作慢了少許，每次掰玉米時，會下意識地避開破皮的地方。

九點多鐘，地頭傳來清脆的喊聲。

“曹叔！炎彬哥！”

是蕭雨薇。

她推著自行車站在田埂上，車筐里放著水壺和布包。今天穿了件鵝黃色連衣裙，辮子上扎著同色發(fā)帶，在灰撲撲的田野里格外扎眼。

“小芳來啦？”曹叔直起腰，臉上堆起笑。

“我媽讓我給大家送綠豆湯！”雨薇笑得眉眼彎彎，提著水壺走過來，“這天氣熱死人了，你們真辛苦?！?/strong>

她從布包里拿出幾個碗。

欣雅停下動作，站在玉米叢中看著。草帽遮住了她的臉，但她的身體微微側(cè)著，像是在觀察什么。

“欣雅也來喝呀！”雨薇招呼。

欣雅這才慢慢走過來，接過碗時低聲說了句謝謝。雨薇給她盛了滿滿一碗，又加了一勺糖?！岸嗪赛c，你太瘦了。”

對比太鮮明了。

雨薇像一株向日葵，明艷、熱烈、生機勃勃。欣雅卻像玉米地里那些見不到光的草，灰撲撲的，沉默地縮在角落。

“雨薇就是懂事?！辈苁搴戎G豆湯夸贊。

“哪有，曹叔別笑我?！庇贽蹦樇t了紅，轉(zhuǎn)頭看我，“炎彬哥，你這次回來待幾天？”

“收完玉米就走，學(xué)校還有課?！?/p>

“這么快呀……”她語氣里透著失望，“我還想請你看電影呢。鎮(zhèn)上電影院新來了片子，聽說特別好看?！?/p>

我笑笑：“下次吧，這次真沒空?！?/p>

“你每次都這么說?！庇贽编凉值鼐锲鹱欤芸煊中α?，“那說定了，下次回來一定找我玩！”

她笑起來有酒窩，眼睛亮晶晶的。

我點點頭，余光瞥見欣雅。她已經(jīng)喝完綠豆湯，正用袖子擦嘴。動作很輕，擦完又低下頭，盯著碗底發(fā)呆。

“欣雅要不要一起去？”雨薇忽然問。

欣雅像是被嚇了一跳，猛搖頭?！安弧乙苫??！甭曇糨p得幾乎聽不見。

“偶爾放松一下嘛，”雨薇熱情地說，“你總在家悶著多沒意思。女孩子要出去見見世面?！?/p>

“她哪有你活泛。”曹叔插嘴，“讓她出門，跟要她命似的。”

雨薇笑了笑，沒再勉強。

她又待了一會兒，說說笑笑地把氣氛帶得很熱鬧。曹叔被她逗得哈哈笑，連我也覺得輕松不少。

只有欣雅始終沉默。

她站在離我們幾步遠的地方，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碗沿。眼睛偶爾抬起來，看看雨薇，又迅速垂下。

“那我先走啦，還得去給我爸送飯。”雨薇推起自行車，朝我們揮手，“曹叔辛苦了！炎彬哥記得答應(yīng)我的事！”

黃色連衣裙在田埂上漸行漸遠。

直到看不見了，曹叔才收回視線，感慨道：“多好的丫頭，誰家娶了她真是福氣。”

他說完看了眼欣雅，搖搖頭。

欣雅轉(zhuǎn)身去收碗，動作有些急，差點把碗摔了。我上前幫她，碰到她手時，發(fā)現(xiàn)指尖冰涼。

“你沒事吧？”我問。

她搖搖頭，抱起碗匆匆走向田埂。背影在玉米叢中晃了晃，像一片隨時會被風(fēng)吹走的葉子。

那天后來的時間里，她更沉默了。

連曹叔叫她遞東西，她都只是點頭，不再應(yīng)聲。仿佛雨薇的到來，把某種她一直回避的東西，赤裸裸地擺在了面前。

04

第三天下午，我們開始收最后一片玉米地。

曹叔心情明顯好了很多，邊干活邊哼起小調(diào)。這片地收完，他就能去醫(yī)院接老婆回家了。

“炎彬，中午你爺爺來了一趟?！辈苁逭f。

“什么事？”

“說你李嬸給你說了個姑娘，在縣城上班，讓你抽空見見?！辈苁逍Φ?，“你也二十三了，該考慮了?！?/p>

我有些尷尬：“不急，剛畢業(yè)。”

“怎么不急？我二十三歲時，欣雅都會走路了?！辈苁逭f著看了眼女兒，“不過這丫頭我不急，她這樣，得慢慢尋摸?！?/p>

欣雅掰玉米的動作頓了頓。

“其實欣雅挺好的，”我試圖說點什么，“勤快，踏實，就是內(nèi)向些?！?/p>

“光勤快有什么用？”曹叔嘆氣，“過日子要會說話，要活泛。像雨薇那樣的，到哪都討人喜歡。”

又是雨薇。

這已經(jīng)是曹叔第三次提她了。每提一次，欣雅的頭就低一分?，F(xiàn)在她的臉幾乎完全埋在草帽陰影里。

“雨薇是不錯，但欣雅有欣雅的好?！蔽艺f。

“你就別安慰我了，”曹叔擺擺手，“自己的孩子自己清楚。她要能有雨薇一半，我做夢都能笑醒。”

他砍倒一排玉米稈，用力有些猛。

稈子倒下的嘩啦聲里，我聽見欣雅極輕地吸了吸鼻子。但當(dāng)我看向她時，她已經(jīng)背過身去裝玉米了。

傍晚時分，雨薇又來了。

這次她沒騎車，步行來的，手里提著個竹籃?！拔覌屨袅税樱屛宜托﹣?。”她笑盈盈地說。

籃子里是白白胖胖的肉包子。

曹叔搓著手：“這怎么好意思，總讓你送東西?！?/p>

“鄰里鄰居的，客氣啥。”雨薇拿出包子分給我們，“欣雅，給你，多吃點肉，補補身子?！?/p>

欣雅接過包子，小聲說謝謝。

“炎彬哥，你猜我今天在鎮(zhèn)上遇見誰了？”雨薇湊近我，神秘兮兮地說，“王老師！就是我們小學(xué)班主任。”

我笑了：“王老師還好嗎？”

“好著呢，還問起你。”雨薇眼睛亮亮的，“我說你現(xiàn)在是大學(xué)生了，她可高興了，說當(dāng)年就看你有出息?！?/p>

我們聊起小學(xué)的事。

雨薇記性很好，連誰在課堂上尿褲子都記得。她說得繪聲繪色，曹叔聽得直樂，我也忍不住笑。

只有欣雅安靜地啃著包子。

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仿佛在數(shù)包子有多少層皮。眼睛看著地面，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對了炎彬哥，”雨薇忽然說，“明天鎮(zhèn)上真有電影，我弄到兩張票。你就去嘛，晚上就回來?！?/p>

她眼神期待地看著我。

我猶豫了。明天玉米就能收完，按理說有空。但不知為什么，我下意識看了眼欣雅。

她正好抬起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她迅速移開視線，把最后一口包子塞進嘴里。咀嚼得很用力，腮幫子都鼓起來了。

“明天……”我遲疑道，“明天可能還得幫我爺爺干活。”

雨薇失望地哦了一聲。“那好吧，下次一定哦。”她沒再堅持，轉(zhuǎn)而說起別的事。

但氣氛已經(jīng)不一樣了。

欣雅吃完包子就起身，說要去那邊喝水。她走得很急，草帽被玉米葉子掛了一下，差點掉下來。

雨薇又待了十分鐘才走。

她離開后，曹叔感慨：“多好的機會，你怎么不去？雨薇這丫頭明顯對你有意思?！?/p>

我苦笑：“曹叔別亂說?！?/p>

“我亂說什么？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曹叔壓低聲音，“她家條件好，人又漂亮，打著燈籠都難找?！?/p>

我沒接話，繼續(xù)掰玉米。

太陽快落山時，我們收了工。曹叔先扛著工具回家，讓我和欣雅把最后兩袋玉米拖到地頭。

玉米地里只剩我們兩個人。

夕陽把一切都染成金黃色。玉米葉子鍍著金邊，泥土散發(fā)著溫?zé)岬臍庀ⅰ＿h處村莊傳來炊煙的味道。

欣雅拖著一袋玉米，走得很吃力。

我上前幫她抬起袋子另一頭。她愣了一下，沒拒絕，只是把頭埋得更低。

“重嗎？”我問。

她搖頭。

我們一起拖著袋子往前走。麻袋摩擦地面的沙沙聲，成了黃昏里唯一的聲響。

走到地頭時，她忽然開口：“雨薇姐……挺好的?！?/p>

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不知該如何回應(yīng)，只好說：“你們各有各的好?！?/p>

她沒再說話，只是松開麻袋，抬頭看向西邊的天空。夕陽的余暉映在她臉上，我第一次看清她的眼睛。

那里面有一種很復(fù)雜的東西。

像是羨慕，像是自卑，又像是某種說不清的不甘。但只是一閃而過，她就又低下頭去。

“回家了。”她說。

我跟在她身后走出玉米地。她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很單薄，仿佛一陣風(fēng)就能吹倒。

那天晚上我在爺爺家吃飯，說起曹叔總拿欣雅和雨薇比。

爺爺喝了口酒，慢慢說：“曹長興是心疼閨女，只是不會說話。但人啊，最怕比較。一比較，味道就變了。”

我沒完全懂爺爺?shù)囊馑肌?/p>

但夢里，我好像又回到了玉米地。欣雅站在夕陽里，回過頭來問我什么。我想聽清，卻總是被風(fēng)吹散。

05

第四天上午，我們收完了最后幾壟玉米。

曹叔看著堆成小山的玉米棒，咧著嘴笑：“總算完了！下午就去醫(yī)院接欣雅她娘。”

欣雅蹲在地上捆麻袋。

她手上昨天破皮的地方結(jié)了痂，今天又被磨紅了。但她的動作很仔細，每個結(jié)都打得工工整整。

“欣雅，下午跟爹一起去醫(yī)院？”曹叔問。

她點點頭。

“去了多跟你娘說說話，別又跟木頭似的。”曹叔叮囑，“你娘想聽你說話，聽見沒？”

她又點頭。

中午我們在田埂上吃帶來的饅頭咸菜。天陰了，云層厚厚的，遮住了太陽。風(fēng)里帶著涼意，秋天真的來了。

曹叔吃完飯就靠著麻袋打盹。

鼾聲很快響起來，粗重而有節(jié)奏。他太累了，這些天幾乎沒怎么休息。

欣雅小口吃著饅頭，眼睛望著遠處的山。那片山我們從小看到大，春綠秋黃，年復(fù)一年。

“炎彬哥。”她忽然開口。

我轉(zhuǎn)過頭：“嗯？”

“大學(xué)……是什么樣的？”她問得很輕，眼睛依然看著山。

我想了想：“有很多樓，很多人，還有很多書。跟村里完全不一樣?！?/p>

“怎么不一樣？”

“說不上來，”我努力組織語言，“就是……在那里，你可以成為任何你想成為的人。沒人認(rèn)識你，也沒人在意你過去是誰?！?/p>

她轉(zhuǎn)過頭看我。

這是她第一次這么直接地、長時間地注視我。眼睛很清澈，眼底有淺淺的疑惑，還有某種渴望。

“任何想成為的人？”她重復(fù)。

“嗯。你可以學(xué)畫畫，學(xué)音樂，學(xué)任何你感興趣的東西。城市很大，容得下所有奇奇怪怪的人?！?/p>

她低下頭，手指捻著饅頭屑。

“雨薇姐去鎮(zhèn)上，是不是也想成為什么人？”她問。

我愣了一下：“大概是吧。學(xué)理發(fā)手藝，將來開店，這是她選擇的路?！?/p>

“那……我能選擇嗎？”她聲音更輕了，輕得像自言自語。

因為答案很明顯——在曹叔眼里，她沒得選。女孩，內(nèi)向，家里條件一般，這些好像已經(jīng)寫好了她的人生劇本。

“只要你想，總有機會。”最后我說。

她笑了笑。很淡很淡的笑，嘴角微微上揚，幾乎看不出來。但這是我這幾天第一次看見她笑。

“謝謝你，炎彬哥?！彼f。

然后她又沉默了，繼續(xù)啃饅頭。但我覺得，她心里有什么東西，悄悄松動了一下。

曹叔睡了半小時就醒了。

“該干活了！趁天陰涼快，把玉米都運到路邊?！彼穸稊\地站起來。

我們開始把麻袋往地頭拖。欣雅力氣小，一次只能拖半袋。但她不喊累，一趟一趟來回跑。

三點多鐘，玉米都運完了。

曹叔找來拖拉機，我們開始裝車。最后一袋玉米裝上車時，天上飄起了細雨。

“總算趕在下雨前收完了！”曹叔長舒一口氣，“炎彬，晚上來家吃飯，你嬸子明天出院，咱們慶祝慶祝?！?/p>

我答應(yīng)下來。

雨漸漸密了，我們躲在拖拉機駕駛棚里避雨。小小的空間里擠了三個人，能聞到汗味和泥土味。

欣雅坐在最里面，抱著膝蓋。

雨打在棚頂上，噼啪作響。遠處的山籠罩在雨霧里，朦朦朧朧的。村子安靜下來，只聽見雨聲。

曹叔點了根煙，說起明天的安排。

欣雅靜靜聽著，偶爾點點頭。她的側(cè)臉在昏暗的光線里很柔和，睫毛很長，鼻梁挺秀。

我忽然覺得，如果她愿意抬起頭，如果她愿意笑，其實長得挺好看的。只是那種好看被沉默掩蓋了，像蒙塵的珍珠。

雨小了，曹叔發(fā)動拖拉機。

“坐穩(wěn)了！”他喊了一聲，拖拉機突突突地開動起來。車廂里的玉米棒隨著顛簸晃動。

欣雅坐在我對面，手緊緊抓著車廂欄板。

轉(zhuǎn)彎時，她身子晃了一下，我下意識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很細的胳膊，幾乎一握就能圈住。

“謝謝。”她小聲說，很快收回手臂。

雨后的空氣清新濕潤，混合著玉米和泥土的香氣。拖拉機駛過村路，濺起小小的水花。

路過村東頭時，我看見雨薇家的小賣部門口掛著彩燈。雨薇站在門口，看見我們，笑著揮手。

我也揮手回應(yīng)。

欣雅卻低下頭，把臉埋在膝蓋里。不知是害羞，還是不想讓雨薇看見自己灰撲撲的樣子。

曹叔大聲跟雨薇打招呼，拖拉機沒停，繼續(xù)往西開。

到了曹叔家院子，我們開始卸玉米。欣雅娘住院，院里冷清清的。雞在角落里啄食，狗趴在屋檐下打盹。

卸完車，我渾身都濕透了。

曹叔讓我進屋換件他的干衣服。我走進堂屋，欣雅已經(jīng)端來熱水和毛巾。

“擦擦吧，別著涼?！彼f。

我道了謝，接過毛巾。她轉(zhuǎn)身要去廚房燒水，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住了腳步。

雨已經(jīng)停了，院子里積著水洼。

她站在門檻上，背影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單薄。屋檐滴水，嗒，嗒，嗒，節(jié)奏緩慢而清晰。

然后她轉(zhuǎn)過身來。

草帽已經(jīng)摘了，頭發(fā)被雨打濕，貼在額頭上。她眼睛看著地上某個地方，嘴唇抿了又抿，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哥?！彼辛艘宦?。

我擦臉的動作停住：“怎么了？”

她抬起頭，眼睛不看我，而是盯著我身后的墻壁。聲音輕得像羽毛，卻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時間好像靜止了一秒。

屋檐的滴水聲，遠處隱約的狗吠，院子里雞撲騰翅膀的聲音——所有聲音都在這一刻退去。

我只看見她緊握的手，微微顫抖的嘴唇，還有眼睛里那種近乎固執(zhí)的期待。她在等一個答案，一個可能她自己都不相信會得到的答案。

06

我愣住了。

完全沒想到她會問這個，更沒想到她會用這樣認(rèn)真的語氣。在我的印象里，欣雅從來不在意自己的外表。

她總是低著頭，穿著最樸素的衣服，像一株刻意隱藏自己的植物。而現(xiàn)在，她抬起頭，問出了這個幾乎所有女孩都會問，唯獨她不該問的問題。

曹叔在院子里喊：“炎彬，衣服合身嗎？”

聲音打破了堂屋里的安靜。欣雅依然盯著墻壁，但耳朵微微動了動，她在等我的回答。

我該怎么回答？

說真話嗎？雨薇確實漂亮，是那種陽光明媚、人見人愛的漂亮。欣雅呢？她像一幅淡墨山水，需要靜下心來才能看見美。

可如果我這么說，她會怎么想？

也許又會低下頭，變回那個沉默的影子。也許從此再也不問這樣的問題，繼續(xù)活在自卑里。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猶豫中，我笑了。

是一種輕松的、漫不經(jīng)心的笑。我放下毛巾，用隨口閑聊的語氣說：“你好看啊。”

她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你就是不愛笑?！蔽依^續(xù)說，像是給這個答案加個注解，“笑起來肯定更好看。”

這話半真半假。

真在于，我覺得欣雅的五官其實挺清秀。假在于，我把她和雨薇的比較，簡化成了一個笑容的問題。

我以為她會像往常一樣，低下頭說聲“哦”，然后轉(zhuǎn)身離開。我以為這只是女孩一時興起的問題，像水面的漣漪，很快就會散去。

但我錯了。

欣雅慢慢轉(zhuǎn)過頭，眼睛終于看向我。不是平時的躲閃，而是直直地看著。那雙總是暗淡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被點燃了。

不是喜悅，不是羞澀。

是一種奇異的光，像是困在黑暗里的人，突然看見了一線曙光。雖然微弱，但足以讓她辨認(rèn)方向。

“真的？”她問，聲音很輕，但帶著某種重量。

我點點頭，依然用輕松的語調(diào)：“當(dāng)然真的。所以你多笑笑，別總板著臉?！?/p>

她沒說話，只是繼續(xù)看著我。

屋檐又滴下一滴水，嗒的一聲，落在門外的石板上。院子里，曹叔在跟鄰居說話，笑聲傳進來。

欣雅忽然也笑了。

不是微笑，不是抿嘴笑，而是一個真正的、嘴角上揚的笑容。雖然還有些生澀，有些僵硬，但確確實實是笑。

“謝謝?！彼f。

然后她轉(zhuǎn)過身，走進廚房。腳步似乎比平時輕快了一些，背影也不再那么沉重。

我換好衣服走出堂屋時，曹叔正好進來?！斑@丫頭，剛才在廚房哼歌呢！”他驚奇地說，“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我看向廚房。

欣雅正在灶前燒火，火光映著她的臉。她的側(cè)臉線條柔和，嘴角還殘留著笑意的弧度。

“可能心情好吧。”我說。

“是該心情好，她娘明天就回來了?！辈苁鍥]多想，招呼我坐下喝茶。

我們聊了會兒天，欣雅端來炒花生。她放下盤子時，又朝我笑了笑。這次自然多了，眼睛彎彎的。

“炎彬哥吃花生?！彼f。

我抓了一把，她轉(zhuǎn)身去忙別的。曹叔看著她背影，嘀咕：“怪了，今天怎么這么活泛？”

我心里隱隱覺得，可能跟我那句話有關(guān)。但轉(zhuǎn)念一想，怎么可能呢？一句隨口的話，哪有那么大的力量。

晚上在曹叔家吃飯，雖然只有簡單的炒菜和饅頭，但氣氛很好。欣雅話多了些，雖然還是不多，但會接話了。

曹叔很高興，多喝了兩杯。

“炎彬，你這話真管用！”他醉醺醺地說，“你一來，丫頭都愛說話了。以后常來?。　?/p>

我笑著答應(yīng)。

吃完飯準(zhǔn)備回家時，欣雅送我到門口。雨后的夜空很清澈，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

“炎彬哥，”她說，“我明天想去鎮(zhèn)上。”

“去看你娘？”

“嗯，也想去……逛逛。”她聲音里有種難得的輕松，“買點東西?！?/p>

“好啊，是該出去走走?！蔽艺f。

她點點頭，站在門口看著我走遠。我回頭時，她還站在那里，朝我揮手。夜風(fēng)吹起她的頭發(fā)，她用手輕輕攏到耳后。

那個動作很自然，很女孩子氣。

是我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姿態(tài)。

回到家，爺爺還沒睡，在堂屋里抽旱煙?！安芗矣衩资胀炅耍俊彼麊?。

“收完了。曹叔說明天接嬸子出院?！?/p>

爺爺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欣雅那丫頭，心里憋著一股勁?！?/strong>

“什么勁？”

“說不清，”爺爺吐著煙圈，“但人心里憋著勁，遲早要爆發(fā)。就看她往哪使了?！?/p>

我沒太明白，但也沒追問。

那晚我睡得很沉，夢見一片玉米地。欣雅站在地里，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笑得很燦爛。

醒來時天剛亮，我躺在床上回想那個夢。

忽然意識到，那是第一次，我夢見欣雅在笑。

07

我回學(xué)校后，漸漸淡忘了那個秋天的事。

大學(xué)最后一年很忙，論文、實習(xí)、找工作，每一件都讓人焦頭爛額。村里的事，成了遙遠的背景音。

偶爾給爺爺打電話，會問起村里近況。

“曹家媳婦出院了，身體還是弱?！?/p>

“雨薇在鎮(zhèn)上理發(fā)店當(dāng)學(xué)徒，學(xué)得挺快?！?/p>

“欣雅那丫頭……”爺爺說到這里停頓了一下，“最近有點不一樣?！?/p>

“開始打扮了。”爺爺?shù)穆曇衾飵еЩ?，“買新衣服，扎頭發(fā)，還學(xué)化妝。曹長興為這事跟她吵了幾架。”

我有些驚訝，但沒多想。

女孩愛美是天性，也許欣雅只是開竅晚了些。我甚至覺得這是好事——她終于愿意抬頭看世界了。

直到過年回家，我才真切感受到她的變化。

臘月二十八，村里辦年貨集市。我在集市上遇見欣雅時，差點沒認(rèn)出來。

她穿了件紅色羽絨服，襯得皮膚很白。頭發(fā)剪短了，齊肩的長度，發(fā)尾微微內(nèi)扣。臉上化了淡妝，眉毛修得整齊，嘴唇涂了淺淺的粉色。

“炎彬哥。”她主動打招呼，笑容自然。

“欣雅？”我愣了下，“變化好大?！?/p>

她笑了笑，沒說話。但那種笑不再是以前的羞澀，而是帶著某種自信。雖然還不太熟練，但已經(jīng)足夠讓人側(cè)目。

我們一起逛集市，她買了幾樣化妝品。

“學(xué)化妝呢？”我問。

“嗯，看視頻學(xué)的。”她說，“剛開始化得不好，現(xiàn)在慢慢會了?！?/p>

付錢時，她掏出一個繡花錢包，動作很從容。我記得以前她總是攥著皺巴巴的零錢，手忙腳亂。

走出攤位，遇見幾個村里女孩。

她們圍過來，七嘴八舌：“欣雅你這口紅顏色真好看！”“在哪買的？”“教教我化妝吧！”

欣雅耐心地回答，語氣溫和。

我站在旁邊，看著這個陌生的欣雅。她還是那個她，但好像又不是了。像蛹裂開了一道縫，看見了里面的蝴蝶。

“炎彬哥！”

雨薇的聲音從后面?zhèn)鱽?。她穿著白色羽絨服，戴著毛線帽，蹦蹦跳跳跑過來?！澳慊貋砝?！怎么不告訴我？”

我笑著打招呼。

雨薇看看我，又看看欣雅，眼睛眨了眨：“欣雅今天真漂亮！這妝化得真好，改天教教我？”

“雨薇姐說笑了，你本來就會?！毙姥耪f。

“我那是瞎化，你這才專業(yè)?！庇贽蓖熳⌒姥鸥觳玻白?，陪我看看衣服去?！?/p>

她們倆并肩走了，有說有笑。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們的背影。紅色和白色，在冬日灰撲撲的集市上，像兩朵盛開的花。

那一刻我突然想，如果曹叔看見現(xiàn)在的欣雅，還會說她不如雨薇嗎？

年三十在爺爺家吃年夜飯，曹叔一家也來了。

曹嬸身體好了些，臉色紅潤。曹叔喝了不少酒，話特別多。欣雅安靜地幫忙端菜，舉止得體。

“炎彬，你看我家丫頭，”曹叔指著欣雅，“變了個人似的！天天對著鏡子折騰，我說她兩句，她還頂嘴！”

語氣里一半是抱怨，一半是炫耀。

欣雅低頭盛湯，沒接話。但嘴角微微抿著，像是在忍笑。

“女孩愛美正常，”爺爺打圓場，“欣雅這樣挺好，精神。”

“好什么好，”曹叔搖頭，“前幾天跟我說，想去省城學(xué)化妝。你說那玩意學(xué)來干啥？能把臉化出花來？”

我心里一動：“欣雅想去省城？”

“可不是！”曹叔拍桌子，“說有什么化妝學(xué)校，學(xué)半年，學(xué)費好幾千。我說家里哪有錢？她就跟我慪氣?！?/p>

欣雅終于開口，聲音平靜：“我沒慪氣，我可以自己攢錢?！?/p>

“你上哪攢？地里能長出錢來？”曹叔嗓門大了，“老老實實在家，過兩年找個好人家嫁了，比什么都強?！?/p>

堂屋里安靜下來。

欣雅放下湯勺，抬起頭。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灼人。“爸，我想試試。”

“試什么試？外面是那么好闖的？”曹叔酒勁上來了，“你看村里出去的那些姑娘，有幾個混出頭的？最后還不是回來嫁人！”

“我跟她們不一樣?！毙姥耪f。

“你有什么不一樣？”曹叔冷笑，“就因為你學(xué)了化妝？那玩意能當(dāng)飯吃？”

眼看要吵起來，曹嬸趕緊勸：“大過年的，少說兩句。欣雅，給你爸盛碗湯。”

欣雅沒動，也沒說話。

她看著曹叔，看了很久。然后很輕地說：“你總是這樣。從來不聽我想說什么?！?/p>

說完她起身，走出堂屋。

門被輕輕帶上，留下滿屋寂靜。曹叔愣在那里，酒好像醒了一半。他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

那晚的鞭炮聲格外響亮。

我站在院子里看煙花時，欣雅從隔壁院子走出來。她沒穿外套，只穿著毛衣，仰頭看天空。

煙花一朵朵綻放，映亮她的臉。

“冷嗎？”我問。

她搖搖頭，繼續(xù)看天。“炎彬哥，你說省城大嗎？”

“很大?！?/p>

“能容得下我嗎？”

“當(dāng)然能。”我說，“只要你想去?！?/p>

她轉(zhuǎn)過頭看我，眼睛里有煙花的倒影?！澳悄昴阍谟衩椎乩镎f的話，我還記得?！?/p>

“什么話？”

“你說我好看，就是不愛笑?！彼α?，這次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笑，“從那天起，我就開始學(xué)笑。開始想，也許我真的可以變得好看?！?/p>

我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那句話我只是隨口說的，像大人哄孩子一樣?？伤孟癞?dāng)真了，當(dāng)成了一個改變自己的理由。

“欣雅，那句話……”

“我知道，”她打斷我，“你可能只是隨口說的。但對我來說，那是第一次有人肯定我?！?/p>

煙花又升空了，炸開成金色雨點。

“從小到大，我爸總拿我跟別人比。比干活，比懂事，比活潑。我總是輸?shù)哪莻€。”她的聲音很平靜，“我差點就信了，我確實不如別人?！?/p>

夜風(fēng)很冷，她抱緊了胳膊。

“但你那句話讓我想，也許我也有自己的好。只是需要被人看見，需要被自己看見。”

她看向我，眼神清澈而堅定。

“所以我想去省城。不是賭氣，是想看看，那個‘好看’的我，到底能走多遠。”

那一刻，我在她眼里看見了光。

不是反射的煙花，而是從心底燃起的光。微弱但頑強，像寒冬里第一顆冒芽的種子。

我知道，我攔不住她了。

也沒有理由攔她。

08

正月十五過后，我回了省城。

畢業(yè)在即，我在一家公司實習(xí)，忙得腳不沾地。村里的消息，漸漸變成電話里三言兩語的問候。

爺爺說，欣雅真的在攢錢。

她去鎮(zhèn)上的飯店打工，端盤子洗碗，什么活都干。一個月八百，她只留兩百，剩下的全存起來。

曹叔起初不同意，但欣雅堅持。

“她說不要家里一分錢，自己掙學(xué)費?！睜敔斣陔娫捓飮@氣，“父女倆現(xiàn)在很少說話，見面就僵著?！?/p>

我心里有些愧疚。

如果不是我那句隨口的話，也許欣雅還會是那個沉默的姑娘，守著玉米地，過曹叔安排的人生。

可現(xiàn)在，她心里燃起了火。

那火是我點著的，我卻不知道它會燒向哪里，燒成什么樣。萬一燒毀了什么，我要負責(zé)嗎？

四月的一天，雨薇加了我QQ。

她也在省城了，在一家理發(fā)店工作?！把妆蚋?，有空聚聚呀！”她發(fā)來笑臉表情。

我們約在周末見面。

雨薇變了些，更成熟了。燙了卷發(fā)，穿時髦的連衣裙，說起話來還是那么活潑。

“欣雅下個月也要來省城了?！彼f。

我愣了一下：“她攢夠錢了？”

“差不多了。她打兩份工，白天飯店，晚上還去KTV打掃衛(wèi)生。”雨薇語氣里帶著佩服，“我都不知道她這么能吃苦?！?/p>

“曹叔同意了？”

“不同意能怎樣？欣雅鐵了心?！庇贽睌囍Х?，“其實我挺佩服她的。換了我，可能就聽家里的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

“雨薇，你覺得欣雅為什么要這樣？”我問，“就因為想學(xué)化妝？”

“不全是。”雨薇想了想，“我覺得她是在證明什么。證明自己可以，證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p>

她頓了頓，看著我。

“炎彬哥，你不知道吧？欣雅一直很在意你。”

我手一抖，咖啡灑出來一點。

“不是那種在意啦，”雨薇趕緊解釋，“就是……你在她心里是個榜樣。大學(xué)生，見過世面，說的話她都會認(rèn)真聽。”

我擦著桌子，沒說話。

“她跟我說過，你那句‘你好看’對她多重要?！庇贽甭曇糨p下來，“她說那是第一次，有人看見她，而不是拿她跟別人比?！?/p>

我心里那點愧疚，更深了。

一句無心的話，成了一個女孩改變?nèi)松闹c。這責(zé)任太重，重得我不知該如何承擔(dān)。

五月，欣雅來了省城。

她沒告訴我，是雨薇說的。她在化妝學(xué)校附近租了間地下室，很小，但便宜。

我想去看看她，又不敢去。

怕看見她艱苦的樣子，更怕看見她眼里的期待。那期待是我無意中點燃的，我怕我承受不起。

直到七月，我才終于去見欣雅。

那天很熱，地下室更悶。欣雅開門時，臉上還沾著粉底。屋里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墻上貼滿了化妝圖片。

“炎彬哥？”她很驚喜，“你怎么來了？”

“路過，順便看看?！蔽胰鲋e了。

她趕緊收拾屋子，讓我坐床上。屋里雖然小，但收拾得很干凈。桌上擺著化妝品，排列整齊。

“學(xué)習(xí)怎么樣？”我問。

“挺好的，老師說我進步快?！彼o我倒水，手上有凍瘡留下的疤，也有新的傷痕。

我們聊了一會兒，她說起學(xué)校的事。

說到興奮處，眼睛發(fā)亮，手舞足蹈。那個沉默的欣雅徹底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充滿活力的女孩。

但我注意到，她絕口不提辛苦。

不提地下室多潮，不提每天只吃饅頭咸菜，不提為了省錢步行四十分鐘去學(xué)校。

“錢夠用嗎？”我終于問。

她笑容淡了些：“夠。我周末在影樓打工，幫化妝師打下手，能掙點生活費?！?/p>

“很辛苦吧?！?/p>

“不辛苦?！彼龘u頭，很認(rèn)真地說，“比在家開心。在這里，我知道自己在往哪走。”

臨走時，她送我到路口。

“炎彬哥，謝謝你。”她忽然說。

“謝我什么？”

“謝謝你那年說的話?！彼粗?，眼睛在夕陽下很亮，“雖然你可能忘了，但我一直記得。”

我想說我沒忘。

想說那句話只是隨口說的，你不必當(dāng)真。想說你不必為了證明什么，吃這么多苦。

但看著她眼里的光，我說不出口。

那光太珍貴，珍貴到我不忍心告訴它，它的起源只是一句漫不經(jīng)心的話。

“好好學(xué)?！弊詈笪艺f。

她用力點頭，朝我揮手。背影在夕陽里拉得很長，依然單薄，卻不再脆弱。

回宿舍的路上，我想起爺爺?shù)脑挕?/strong>

“人心里憋著一股勁，遲早要爆發(fā)。”

欣雅的勁爆發(fā)了，朝著一個我從未預(yù)料的方向。而我，是那個無意中擰開閥門的人。

接下來的一年，我忙于工作，欣雅忙于學(xué)習(xí)。

我們偶爾在QQ上聊幾句，她說她考了化妝師資格證，開始在婚慶公司兼職。她說她搬出了地下室，租了間有窗戶的房子。

她說，爸還是不太理她，但媽會偷偷打電話。

每次聊天結(jié)束，她都會說：“炎彬哥，謝謝你。”

每次看到這三個字，我心里就沉一下。謝我什么？謝我一句戲言？謝我無心插下的柳？

我不敢問，也不敢說破。

就讓這個美麗的誤會繼續(xù)吧，我想。至少它給了她力量，給了她走出玉米地的勇氣。

哪怕那勇氣，建立在一個謊言上。

09

五年時間，能改變很多東西。

我從職場新人變成項目主管，在省城買了房，結(jié)了婚。妻子是同事，溫婉知性，我們過著平靜的小日子。

村里也變了。

水泥路通到了家家戶戶，不少人家蓋了樓房。爺爺老了，不再做木工，每天在院子里曬太陽。

曹叔還是種地，但規(guī)模大了，承包了二十畝果園。曹嬸身體時好時壞，需要常年吃藥。

雨薇在鎮(zhèn)上開了理發(fā)店，生意不錯，去年結(jié)婚了。丈夫是鎮(zhèn)小學(xué)老師，人很老實。

而欣雅——

關(guān)于她的消息，總是零零碎碎。

聽說她去了上海，在造型工作室工作。聽說她給明星化過妝，一張照片在網(wǎng)上傳得很火。聽說她賺了不少錢，但很少回村。

曹叔提起她，總是嘆氣。

“翅膀硬了，不回來了。”他這樣對爺爺說，“五年了，就回來過兩次，每次待不了三天。”

爺爺勸他：“孩子有出息，你該高興?！?/p>

“高興什么？一個姑娘家，在外面飄著，像什么話?！辈苁鍝u頭，“還不如雨薇，安安穩(wěn)穩(wěn)的，多好?！?/p>

這些話傳到我耳朵里，我總是沉默。

欣雅偶爾會在朋友圈發(fā)照片。時裝周后臺，劇組化妝間，明星合影。她越來越漂亮，也越來越陌生。

那個玉米地里沉默的姑娘，已經(jīng)變成了都市里精致的化妝師。只有眉眼間偶爾的神情，還能找到過去的影子。

今年秋天，爺爺七十大壽。

我們決定回村大辦，把親戚朋友都請來。妻子提前一周回去幫忙，我工作收尾后趕回去。

壽宴擺在自家院子里，擺了十桌。

村里人都來了，熱鬧非凡。曹叔一家來得早，曹嬸幫著洗菜，曹叔跟我爸聊天。

“欣雅回來嗎？”我問曹叔。

他表情復(fù)雜：“說回來，誰知道呢？上次說回來，臨時又說工作忙?！?/p>

話音剛落，門口傳來汽車聲。

一輛白色轎車停在院外，車門打開，高跟鞋先落地。然后是修長的腿，米色風(fēng)衣，栗色長卷發(fā)。

所有人都看過去。

欣雅摘下墨鏡，露出精致的妝容。她變了很多，又好像沒變。五官還是那個五官，但氣質(zhì)完全不一樣了。

自信，從容，像見慣了大場面。

“爸，媽?！彼哌^來，聲音清亮。

曹叔愣在那里，半天才應(yīng)了一聲。曹嬸眼圈紅了，拉著女兒的手上下看。

“爺爺，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毙姥胚f上禮物，是套精致的茶具。

爺爺笑著接過：“好好，回來就好。”

她轉(zhuǎn)身看見我，笑容深了些：“炎彬哥，好久不見?！?/p>

“好久不見?！蔽揖褂行┚o張，“變化真大?！?/p>

“你也是，更成熟了?！彼渎浯蠓?，又跟我妻子打招呼，“嫂子好，常聽炎彬哥提起你?！?/p>

妻子禮貌回應(yīng)，眼里有好奇。

欣雅很快融入人群，跟長輩問好，跟同齡人說笑。她說話得體，舉止優(yōu)雅，完全看不出曾是那個沉默的姑娘。

雨薇也來了，帶著丈夫。

兩個女孩見面，擁抱了一下?！按竺θ?，終于回來了！”雨薇笑著說。

“再忙也得回來給爺爺祝壽?！毙姥耪f。

她們站在一起，依然是一個明艷，一個清雅。但不再是向日葵和野草的對比，而是玫瑰和百合，各有各的美。

宴席開始，大家入座。

欣雅被安排在我們這一桌，坐在我對面。她脫了風(fēng)衣，里面是簡約的黑色連衣裙，配一條珍珠項鏈。

喝酒時，她舉杯敬我。

“炎彬哥，我敬你一杯?！彼凵袂宄海爸x謝你一直以來的鼓勵?！?/p>

桌上的人都看過來。

我有些尷尬，舉杯碰了碰?！拔覜]做什么，是你自己努力?！?/p>

“不，你做了很重要的?！彼⑿Γ伙嫸M。

那頓飯，我吃得心不在焉。

總是忍不住看欣雅，看她談笑風(fēng)生，看她從容應(yīng)酬。她真的變了，從內(nèi)到外，脫胎換骨。

宴席持續(xù)到晚上，不少人喝醉了。

曹叔喝得最多，拉著欣雅的手說胡話：“丫頭，爸以前不對……爸不該總說你……”

欣雅耐心安撫他，讓曹嬸扶他去休息。

月亮升起來時，客人陸續(xù)散去。妻子幫忙收拾碗筷，我站在院子里透氣。

欣雅走過來，遞給我一瓶水。

“累了吧？”她問。

“還好。你今天才累，應(yīng)付那么多人?！?/p>

她笑了笑，靠在棗樹上?！捌鋵嵅焕?，挺開心的?？匆姶蠹叶己煤玫?。”

月光灑在她臉上，妝容有些淡了，露出原本的膚色。那一刻，我好像又看見了玉米地里的那個姑娘。

“這些年，過得好嗎？”我問。

“挺好的。辛苦，但值得?！彼粗铝?，“就是總覺得對不起爸媽，陪他們的時間太少?！?/p>

“他們理解你就好。”

“爸還是不太理解，但慢慢接受了?！彼D(zhuǎn)過頭，“他知道我現(xiàn)在收入不錯，也知道我做的是正經(jīng)工作。”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

院子里只剩下收拾碗筷的聲音，還有遠處的蟲鳴。秋夜的涼意滲進來，她裹緊了風(fēng)衣。

“炎彬哥，我一直想正式謝謝你?！彼鋈徽f。

“真的不用……”

“要的?！彼Z氣堅定，“沒有你那句話，我可能還在玉米地里，低著頭過一輩子?！?/strong>

我心里一緊。

該來的終于來了。這個誤會持續(xù)了五年，是時候說清楚了。我不能繼續(xù)享受她莫須有的感恩。

“欣雅，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p>

她靜靜看著我，等我說下去。

我深吸一口氣：“那年那句話，我是隨口說的。就像大人哄孩子一樣，沒經(jīng)過思考。你不必這么當(dāng)真，更不必為此改變?nèi)松??！?/strong>

說出來后，我輕松了些，又更緊張。

怕她失望，怕她覺得被欺騙，怕那眼中的光熄滅。

但她笑了。

不是苦澀的笑，而是釋然的笑，甚至帶著點狡黠?！拔抑腊?。”

我愣住了：“你知道？”

“當(dāng)然知道。”她眼睛彎起來，“你當(dāng)時那個語氣，那個表情，明顯就是隨口應(yīng)付我?！?/p>

“那你為什么……”

“因為那句話正好給了我一個理由。”她輕聲說，“一個改變自己的理由，一個反抗命運的理由?！?/strong>

月光下，她的側(cè)臉輪廓柔和。

“其實我早就想變了。想離開村子，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想證明自己不只是‘曹家那個悶丫頭’?！彼D了頓，“但我缺一個借口，缺一個推動力?！?/p>

“所以你借我的話……”

“嗯。我告訴自己：看，連炎彬哥都說我好看，我憑什么不能自信？憑什么不能追求更好的生活？”

她轉(zhuǎn)過頭，眼神清澈而坦然。

“那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我心里鎖了很久的門。門后的世界很大，我很早就想進去了，只是不敢?！?/p>

我久久說不出話。

原來這五年，我所有的愧疚都是多余的。原來她不是被我一句話改變，而是借我一句話，完成了自己的蛻變。

“你不怪我？”我終于問。

“怪你什么？”她笑了，“感謝你還來不及。你知道嗎？人有時候就需要一個借口，哪怕這個借口很牽強。”

“有了借口，就有了勇氣?！?/p>

“對。勇氣不是憑空產(chǎn)生的，它需要支點。你的話，就是我的支點?！?/p>

夜風(fēng)吹過，棗樹葉子沙沙響。

遠處傳來曹嬸的呼喚：“欣雅，該休息了！”

“來了！”她應(yīng)了一聲，看向我，“炎彬哥，別再有負擔(dān)。我的人生是我自己選的，你只是恰好路過，給了個順?biāo)浦鄣睦碛?。?/p>

她轉(zhuǎn)身要走，又停住。

“對了，有件事一直沒告訴你?！彼仡^，笑容在月光下很溫柔，“那年你問我為什么不讀高中，我說不想讀。其實不是?！?/p>

“那是為什么？”

“因為我想把機會讓給弟弟?！彼届o地說，“家里只能供一個，我是姐姐，應(yīng)該讓。但我不甘心，所以一直憋著勁?！?/p>

“想著總有一天，我要靠自己走出去?！?/p>

她揮揮手，走進屋里。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后。月光灑了滿院，像鋪了一層銀霜。

原來我一直不懂她。

不懂她的沉默里藏著多少不甘，不懂她的順從里憋著多少勁。我以為我無心的一句話改變了她，其實只是為她早已準(zhǔn)備好的改變，提供了一個美麗的開場白。

妻子走出來，給我披上外套。

“聊完了？”她輕聲問。

“嗯?！蔽椅兆∷氖?，“回屋吧，冷了?！?/p>

進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月亮。

忽然想起五年前的那個秋夜，欣雅站在煙花下說：“我想去看看，那個‘好看’的我，到底能走多遠?！?/p>

現(xiàn)在她看到了。

也走得很遠，遠到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包括她自己。

10

壽宴第二天，親戚們都陸續(xù)離開。

欣雅要多待幾天，陪陪父母。早晨我去曹叔家送東西，看見她在院子里洗頭。

陽光很好，她彎著腰，長發(fā)垂在水盆里。動作很熟練，像個普通的農(nóng)家姑娘，而不是時尚雜志上的化妝師。

“炎彬哥早?！彼ь^，臉上掛著水珠。

“早。怎么不用熱水？”

“井水舒服?！彼林^發(fā)，“在城里總想這個味道，真正的、帶著地氣的清涼。”

曹嬸在廚房做早飯，炊煙裊裊升起。

曹叔坐在門檻上剝花生，看見我，招手讓我坐?！把妆?，你是有見識的人，你說欣雅這事……”

他欲言又止。

“曹叔，欣雅現(xiàn)在挺好的。”我說。

“我知道她好，賺錢多，有出息?！辈苁鍑@氣，“可她一個姑娘家，總在外面飄著，我這心里不踏實。”

欣雅擦干頭發(fā)，走過來。

“爸，我不是飄著，我有自己的事業(yè)。”

“什么事業(yè)不事業(yè)的，最后不還得成家？”曹叔說，“你看雨薇，孩子都有了，多安穩(wěn)。”

“每個人要的安穩(wěn)不一樣?！毙姥怕曇羝届o，“我的安穩(wěn)，是能做自己喜歡的事，能決定自己的人生。”

這話她說得很自然，沒有火藥味。

但曹叔聽了，沉默了很久?；ㄉ鷼ぴ谒掷锬髞砟笕?，碎成一片一片。

“爸，我不是怪你。”欣雅蹲下來，看著父親的眼睛，“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怕我吃苦。但我選的這條路，雖然苦，但我快樂。”

曹叔眼眶有點紅。

“你娘身體不好，總惦記你?！彼曇羯硢?，“每次打電話，你都報喜不報憂?？僧?dāng)父母的，能不知道你在外面不容易嗎？”

欣雅握住父親的手。

“是不容易，但值得?！彼p聲說，“爸，你記得我小時候最愛干什么嗎？”

曹叔想了想：“畫畫？你總在地上畫。”

“對。我畫花，畫鳥，畫想象中的人臉?！毙姥判α?，“現(xiàn)在我的工作，就是在人臉上畫畫。把普通的變得美麗，把美麗的變得更動人?！?/p>

“這是我喜歡的事?！?/p>

“做著喜歡的事，再苦也是甜的?！?/p>

曹叔終于點了點頭，雖然還有些勉強，但眼神軟化了?！澳阕约哼x的路，自己走好。累了，就回來?！?/p>

“我知道?！毙姥叛劬σ布t了，“家永遠是我的家?！?/p>

陽光灑滿小院，父女倆的手握在一起。這個畫面很普通，卻讓我眼眶發(fā)熱。

有些隔閡，需要時間來化解。

但至少開始了，至少他們愿意試著理解對方。

早飯后，欣雅說想去玉米地看看。

我陪她去。秋收已經(jīng)結(jié)束，地里只剩下短短的茬。遠處的山黃綠相間，天空很高很藍。

她站在地頭，看了很久。

“就是這里?！彼p聲說，“你站在這里，我站在這里。我問了那個問題，你給了那個答案?！?/p>

風(fēng)穿過空曠的田野，帶著干草的氣息。

“現(xiàn)在回頭看，覺得好奇妙?！彼D(zhuǎn)頭看我，“一句話，一個決定，就能改變?nèi)松能壽E?！?/p>

“但真正改變你的，是你自己?！蔽艺f。

“不，是我們所有人?！彼m正，“我爸的否定，我媽的擔(dān)憂，雨薇的耀眼，你的那句話——所有這些加在一起，推著我走到了今天?！?/p>

她蹲下來，抓起一把土。

“就像這土，單看是土。但加上種子，加上雨水，加上陽光，就能長出玉米?！?/p>

“人是環(huán)境的產(chǎn)物，但也可以改變環(huán)境?！?/p>

她松開手，土從指縫流下。

“炎彬哥，我其實很感謝我爸?！彼鋈徽f，“他的否定讓我不甘心，他的比較讓我想證明自己。如果沒有那些，我可能就安于現(xiàn)狀了?！?/p>

“很矛盾，對吧？傷害你的人，也成就了你。”

我點點頭。人生就是這樣復(fù)雜，愛和傷害常常交織，難以分開。

“雨薇呢？”我問，“你還羨慕她嗎？”

欣雅想了想：“不羨慕了。我走了一條和她不同的路，沒有好壞，只是不同。她得到了安穩(wěn)，我得到了自由?！?/p>

“可能偶爾會羨慕對方的擁有，但不會否定自己的選擇?！?/p>

她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

“現(xiàn)在我覺得，我們都很好看。不是外表，是人生——把自己活成了自己喜歡的樣子，這就是最好看的樣子?！?/p>

回村的路上，我們遇見雨薇。

她推著嬰兒車，在村口散步。看見我們，笑著招手?！叭ツ膬毫耍俊?/p>

“去玉米地轉(zhuǎn)轉(zhuǎn)?！毙姥抛哌^去，俯身看車?yán)锏暮⒆?，“真可愛，像你?！?/p>

“鼻子像他爸。”雨薇滿臉幸福，“欣雅，什么時候要孩子？”

“還不急，再拼幾年事業(yè)。”

“也是，你現(xiàn)在可是大忙人。”雨薇笑著說，“下次回來給我化妝啊，我也要當(dāng)回明星?！?/p>

“隨時效勞?！?/p>

兩個女孩相視而笑，陽光落在她們身上。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比較從來都是外在的標(biāo)簽。當(dāng)每個人都找到自己的位置，比較就失去了意義。

欣雅離開那天，我去送她。

白色轎車停在村口，她放好行李，轉(zhuǎn)身擁抱父母?！鞍?，媽，照顧好身體。春節(jié)我一定回來?！?/p>

曹叔點頭，曹嬸抹眼淚。

她走到我面前：“炎彬哥，再見。”

“一路順風(fēng)?！蔽艺f，“常聯(lián)系?！?/strong>

她點點頭，上車前忽然想起什么，從包里拿出一個小盒子?！斑@個給你，算是紀(jì)念?！?/p>

我接過，盒子很輕。

車開遠了，消失在村路的拐彎處。我打開盒子，里面是一個小小的化妝鏡，背面刻著一行字：“謝謝你看見我。”

我握著鏡子，站在秋日的陽光下。

風(fēng)從田野吹來，帶著成熟的氣息。遠處有人在曬玉米，金黃的玉米粒鋪了滿地。

我想起五年前的那個午后。

想起玉米葉摩擦的沙沙聲，想起汗水滴落的痕跡，想起她抬起頭時，眼睛里那種小心翼翼的期待。

那句話我確實是隨口說的。

但有些話，說的人無心，聽的人有心，就成了改變的開始。就像一顆石子投入池塘，漣漪會擴散到很遠很遠。

而我很慶幸，當(dāng)年投下了那顆石子。

更慶幸的是，接住石子的人，用它鋪成了通往遠方的路。

手機響了，是欣雅發(fā)來的短信：“已上高速。另，那年你問我跟小芳誰好看，現(xiàn)在我有答案了——我們都好看，以各自的方式。謝謝你這五年的沉默，沒有戳破那個美麗的借口。它對我很重要。欣雅。”

我笑了，回復(fù)：“一路平安。你一直很好看，以前是，現(xiàn)在更是?！?/p>

按下發(fā)送鍵時，陽光正好。

照在手里的化妝鏡上，反射出耀眼的光。那光里，我看見了自己的眼睛，也仿佛看見了她的笑容。

從玉米地到都市，從沉默到綻放。

她走了很長的路，而我有幸，在起點處見證了她的出發(fā)。這就夠了。

有些故事不需要完美的結(jié)局。

因為它本身，就是一個關(guān)于成長、勇氣和尋找自我的，最好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