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風,你可算回來了!”
“聽說……聽說你在外面破產(chǎn)了?”
我提著一個破舊的帆布包,站在老家滿是塵土的村口,面對著幾個昔日發(fā)小的“熱情”關心,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疲憊的苦笑。
他們不知道,我關掉彩票店后,賬上還躺著足以讓我安度余生的160萬。
我更不知道,我自導自演的這場“破產(chǎn)”大戲,會引來最意想不到的觀眾。
01
卷簾門拉下的聲音,像一聲沉重的嘆息。
“哐當——”
這聲音在空曠的店里回蕩,也給我的十年彩票店生涯,畫上了一個徹底的句號。
我叫陳風,今年三十有六。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隔絕了內(nèi)外世界的鐵門,心里沒有一絲不舍。
只有解脫。
巨大的,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擔的解脫。
十年了。
整整十年,我就守在這個不到二十平米的空間里。
墻上貼滿了早已褪色的中獎喜報,最大的一張是“喜中大樂透二等獎23萬”。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中獎的那個外賣小哥當場就哭了,抱著我喊“好兄弟”。
可后來,我再也沒見過他。
聽說他辭了職,回老家買了房,娶了媳婦,然后不到兩年,又把錢折騰光了,重新回到這座城市送外賣。
十年間,我見過太多這樣的面孔。
狂喜的、絕望的、癲狂的、麻木的。
他們用汗水換來的錢,買走一張張印著數(shù)字的薄紙,然后把或悲或喜的極端情緒,留在了我這個小店里。
我每天都在販賣一種叫做“希望”的東西。
可我自己,卻早已對希望這種東西,感到了深深的厭倦。
我厭倦了每天清晨開門時,門口已經(jīng)有幾個老彩民在焦急等待。
我厭倦了聽他們分析那些毫無邏輯的走勢圖,仿佛自己是運籌帷幄的數(shù)學家。
我更厭倦了看到那些把生活費都投進來,卻只換回一句“謝謝惠顧”的年輕人,眼神里熄滅的光。
我感覺自己不像個老板,更像一個渡口的擺渡人,渡的卻是一船又一船的賭徒,去往那片虛無縹緲的黃金彼岸。
而我,被困在了這個渡口上。
十年,我的靈魂好像都被油墨和紙張的味道浸透了,變得和那些彩票一樣,單薄、廉價,且充滿了不確定性。
現(xiàn)在,我終于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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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zhuǎn)過身,最后看了一眼這個承載了我十年青春的地方。
桌上的計算器被按得油光發(fā)亮,角落的舊風扇積了一層厚厚的灰,墻角的的電水壺內(nèi)壁全是水垢。
一切都充滿了生活的氣息,卻又死氣沉沉。
我掏出手機,點開銀行APP,看著那個數(shù)字。
1603452.78元。
一百六十萬。
這個數(shù)字,不是靠賣彩票賺來的。
彩票店的利潤微薄,十年下來,刨去各種開銷,我省吃儉用,也就攢下了六十多萬。
真正的大頭,是幾年前我用所有積蓄,在城市偏遠角落買下的一個小單間。
那地方當時鳥不拉屎,可誰能想到,城市發(fā)展太快,地鐵規(guī)劃一出來,房價直接翻了三倍。
我賣掉房子,加上積蓄,湊成了這筆錢。
這160萬,是我這十年苦行僧一般生活的全部回報。
它不是我暴富的資本,而是我后半生安身立命的底氣。
我揣著這筆“巨款”,心里想的不是如何投資,如何錢生錢,而是如何能守住它,過上一種不被打擾的生活。
我想回老家。
那個生我養(yǎng)我的小鎮(zhèn),有我童年的記憶,有熟悉的鄉(xiāng)音,有緩慢的時光。
我太累了,像一只在外撲騰了太久,翅膀都已疲憊的鳥,只想回到自己的巢里,安安靜靜地待著。
然而,我知道,揣著一百多萬回老家,并不是“衣錦還鄉(xiāng)”。
那可能是一場災難的開始。
小地方的人情社會,就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wǎng)。
你混得好了,各種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都會冒出來,讓你幫忙安排工作。
你有點小錢,各路朋友就會以各種名目來借錢,借了就多半沒影兒。
攀比、嫉妒、算計、道德綁架……這些東西,會像螞蟥一樣,緊緊吸附在你身上,直到把你吸干為止。
我不想過那樣的生活。
我只想清凈。
在從長途汽車站去往火車站的出租車上,一個計劃在我腦中慢慢成形。
我要“破產(chǎn)”。
我要以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形象,回到老家。
只有這樣,才能從根源上杜絕一切麻煩。
只有當所有人都認為你一無所有,甚至比他們還慘的時候,他們才會收起算計,甚至對你敬而遠之。
這個想法一旦冒出來,就瘋狂地在我心里生根發(fā)芽。
到了火車站,我沒有直接買票。
我先是去了一趟附近的商場,把我身上那件還算體面的夾克,連同里面那件名牌T恤,全都扔進了垃圾桶。
然后,我在商場旁邊的地攤上,花五十塊錢,買了一身最普通、甚至有些土氣的運動服。
接著,我又走進一家手機店,把我那臺最新款的智能手機賣了。
店員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但我沒理會。
我用賣手機的錢,買了一部最便宜的老人機,按鍵大,聲音也大,除了打電話發(fā)短信,什么也干不了。
最后,我走進一家理發(fā)店,讓師傅給我剃了個最簡單的平頭。
對著鏡子,我看著那個皮膚略帶憔悴、眼神疲憊、穿著廉價運動服、頂著一個土氣平頭的男人。
很好。
這下像個在外頭混不下去,賠光了所有家當,灰溜溜滾回老家的失敗者了。
我把那張存著160萬的銀行卡,和另一張只有幾千塊零錢的卡分開放。
那張“巨款卡”,我將它縫進了帆布包的內(nèi)襯里,一個最不起眼的角落。
而那張零錢卡,則和身份證一起,隨意地塞在褲兜里。
做完這一切,我才拖著我那個破舊的帆布包,走進了候車大廳。
汽笛長鳴,火車緩緩開動。
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高樓,心里沒有半分留戀。
再見了,這吞噬了我十年青春的牢籠。
你好,我即將開始的,“破產(chǎn)”人生。
02
火車轉(zhuǎn)汽車,一路顛簸。
當我雙腳再次踏上老家小鎮(zhèn)的土地時,一股混合著泥土、牲畜和植物的熟悉氣味,瞬間鉆進了我的鼻腔。
還是那個樣子,幾十年都沒什么大變化。
街道不寬,兩旁是低矮的磚瓦房,墻皮斑駁。
幾個老頭蹲在墻根下曬太陽,瞇著眼睛,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我的出現(xiàn),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池塘。
“那不是陳家的二小子,陳風嗎?”
“是啊,好像是,多少年沒回來了?!?/p>
“看他那樣子,咋混得跟個逃難的似的?”
議論聲不大,但足夠清晰地傳進我的耳朵。
我心里暗自一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我沒有躲閃,反而挺直了腰板,臉上掛著早已演練好的,落魄又故作堅強的表情,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還沒走幾步,迎面就遇上了鄰居張大媽。
張大媽是鎮(zhèn)上的“消息廣播站”,任何風吹草動,不出半天,她就能傳遍全鎮(zhèn)。
她是我的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觀眾”。
“哎喲!這不是阿風嗎?你可算回來了!”張大媽嗓門洪亮,臉上堆著夸張的驚訝。
“是啊,張大媽,好久不見?!蔽抑鲃佑先?,聲音沙啞,帶著一股子疲憊。
“你這是……咋回事?。俊睆埓髬尩难劬ο馲光一樣,把我從頭到腳掃了一遍,最后落在我那個破舊的帆布包上。
我適時地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路邊的石墩上,從兜里摸出一包皺巴巴的廉價香煙,點上一根,猛吸了一口。
煙霧繚
繞中,我的眼神充滿了“故事感”。
“唉,別提了?!蔽议_口,語氣充滿了滄桑,“大城市不好混啊,這兩年行情不好,生意一天不如一天,到最后,本錢都賠進去了?!?/p>
我沒有說得太具體,這種半真半假、模棱兩可的話,最能引人遐想。
“全賠了?”張大-媽的眼睛亮了,那是八卦之火在熊熊燃燒,“那你店呢?”
“店早兌出去了,還了欠別人的賬,就剩下點路費回來了?!蔽覐椓藦棢熁遥粗h方,做出一個“不堪回首”的表情,“這不,回來混日子唄,還能咋辦?!?/p>
“哎喲,那可真是……”張大媽臉上露出同情的神色,但眼神里的那一絲幸災樂禍,卻怎么也掩蓋不住,“沒事沒事,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家里總有口飯吃?!?/p>
“借您吉言了?!蔽移鐭燁^,站起身,拖著沉重的步伐,繼續(xù)往家走。
我知道,不出一個小時,我“破產(chǎn)回鄉(xiāng)”的消息,就會插上翅膀,飛進鎮(zhèn)上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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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等我走到鎮(zhèn)中心的小賣部,想買包鹽和一瓶醬油時,老板老李看我的眼神已經(jīng)完全變了。
“阿風,回來了?”老李一邊給我拿東西,一邊狀似無意地問。
“嗯,回來了?!?/p>
“聽張大姐說,你外面生意……不太順利?”他把“不順利”三個字說得特別輕,像怕刺痛我一樣。
我苦笑一聲,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我從兜里掏錢,故意把口袋翻了個底朝天,慢吞吞地湊出幾張褶皺的一元、五元紙幣,最后還差了五毛錢。
“李叔,你看……能不能先欠五毛,我這……”我臉上露出窘迫的神色。
“哎,說啥呢!”老李連忙擺手,“算了算了,不要了!回來就好,有什么難處跟叔說!”
我千恩萬謝地拿著東西走了。
我知道,老李轉(zhuǎn)身就會跟下一個來買東西的人說:“陳家那小子是真不行了,買瓶醬油都湊不齊錢?!?/p>
我的“破產(chǎn)”人設,又多了一個有力的證據(jù)。
晚上,消息果然傳到了親戚那里。
一個遠房的堂叔,拎著兩瓶廉價的白酒上了我家的門。
老屋很久沒人住,到處是灰塵,我簡單收拾了一下,點了根蠟燭,屋里顯得更加昏暗破敗。
堂叔一進門,就長吁短嘆。
“阿風啊,你這孩子,怎么混成這樣了?”
他是我爸那一輩的,小時候還抱過我。
“叔,快坐。”我給他倒了杯水。
飯桌上,我炒了兩個素菜,堂叔帶來的白酒成了主菜。
幾杯酒下肚,堂叔的話匣子就打開了,開始不斷地試探我。
“到底虧了多少???跟叔說說,別憋在心里。”
“唉,沒數(shù)了,全完了?!蔽叶似鹁票?,一飲而盡,眼眶適時地紅了。
“那……一點底子都沒留?”他又問。
“留啥啊,不欠一屁股債就不錯了?!蔽依^續(xù)“賣慘”,“我現(xiàn)在是身無分文,就剩下這身衣服了?!?/p>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辦?總不能就這么閑著吧?”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先在家里歇歇,看看能不能在鎮(zhèn)上找個啥活干干,有力氣,總餓不死?!蔽野岩粋€落魄男人最后的倔強,演繹得淋漓盡致。
一頓飯下來,堂叔徹底相信了我的說辭。
他臨走時,拍著我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阿風啊,別灰心,誰還沒個坎兒啊。錢沒了可以再掙,人沒事就行?!?/p>
說完,他從兜里掏出兩百塊錢,硬要塞給我。
“叔,這可使不得!”我拼命推辭。
“拿著!叔也沒啥大錢,這點錢你先買點米面!聽話!”
我“萬般無奈”之下,只好收下了。
看著堂叔離去的背影,我心里五味雜陳。
這兩百塊錢,或許是他真心的關心,或許是他徹底確認我“沒有利用價值”之后,一種居高臨下的施舍。
但不管怎么說,我的目的達到了。
第二天,整個世界都清凈了。
沒有人再來“關心”我的近況。
鎮(zhèn)上的人看到我,眼神里不再有探究,只有一種明確的“哦,就是那個失敗者”的了然。
這種被當成透明人的感覺,竟然讓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輕松和自由。
我終于可以做自己的事了。
我把老屋里里外外打掃了一遍,把那些破舊的家具擦得一塵不染。
我在后院那片荒廢的菜地里,重新翻了土,準備種點自己喜歡吃的蔬菜。
我拿出兒時用的魚竿,去村口的小河邊釣魚。
陽光灑在河面上,波光粼粼,魚漂隨著微風輕輕晃動。
我什么都不用想,就這么靜靜地坐著,一坐就是一下午。
這種寧靜,是我在城市里花多少錢都買不到的奢侈品。
我甚至開始享受這種“破產(chǎn)”的狀態(tài)。
它像一件隱身衣,讓我隔絕了所有不想面對的社交,讓我可以心安理得地“無所事事”。
在這份難得的平靜中,我偶爾也會想起幾個人。
大強、三猴子、老五。
我們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發(fā)小。
大強腦子活,膽子大,總想著干大事,是我們的頭兒。
三猴子瘦得跟猴似的,機靈,但有點滑頭。
老五性格悶,不愛說話,但人很實在。
我們曾經(jīng)是鎮(zhèn)上最鐵的“四人幫”。
后來,我去了大城市開店,他們留在了老家。
剛開始幾年,我們還經(jīng)常聯(lián)系。
后來,聯(lián)系就漸漸變成了借錢。
五年前,大強說要做建材生意,資金周轉(zhuǎn)不開,跟我借了五萬。
我二話沒說,打了過去。
四年前,三猴子說要結(jié)婚,彩禮錢不夠,跟我借了三萬。
我也借了。
三年前,老五最老實,他打電話來,支支吾吾半天,才說他媽生病住院,急需用錢,跟我借兩萬。
我同樣沒有猶豫。
當時的我,覺得發(fā)小之間,談錢傷感情,能幫一把是一把。
可錢借出去之后,就像石沉大海。
他們再也沒有主動聯(lián)系過我。
我打電話過去,他們要么說“生意不好,再等等”,要么干脆就不接。
久而久-之,我心也冷了。
這十萬塊錢,我心里早就當是喂了狗。
這次回來,我也沒打算去找他們。
一來是懶得開口,撕破臉皮沒意思。
二來,我現(xiàn)在的“破產(chǎn)”身份,也正好給了他們一個永遠不還錢的絕佳理由。
一個破產(chǎn)的人,還有什么資格去討債呢?
這樣也好,就當是用十萬塊錢,徹底看清了幾個人,斷了這段早已變質(zhì)的“兄弟情”。
我釣完魚,提著兩條小鯽魚,哼著小曲往家走。
夕陽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覺得我的計劃天衣無縫,未來的清閑日子,仿佛已經(jīng)在我眼前鋪展開來。
我以為,我的“演員”生涯,到此就可以圓滿落幕了。
可我萬萬沒有想到,真正的大戲,才剛剛拉開序幕。
03
回家的第二天清晨,陽光格外好。
金色的光線透過老屋窗戶上的舊報紙,在滿是灰塵的空氣中,投射出一條條清晰的光柱。
我起了個大早。
院子里的水井還能用,我打上一桶清冽的井水,洗了把臉,感覺渾身的毛孔都舒展開了。
這種感覺,比城市里任何昂貴的洗面奶都來得舒爽。
我給自己下了一碗簡單的清湯面,臥上一個剛從鄰居家買來的土雞蛋。
沒有復雜的調(diào)味,只有最本真的麥香和油香。
我端著那個豁了口的搪瓷碗,坐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樹下。
樹上的知了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叫著,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安寧,祥和。
這就是我夢寐以求的生活。
我挑起一筷子面,正準備送進嘴里。
突然。
“砰!砰!砰!”
一陣急促而用力的敲門聲,打破了整個清晨的寧靜。
那聲音很響,敲的不是門板,而是我的心跳。
老舊的木門被敲得嗡嗡作響,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粗暴。
誰啊?
這么早。
鎮(zhèn)上的人都知道我“破產(chǎn)”了,避之唯恐不及,誰會這么火急火燎地來找我?
我皺著眉頭,放下碗筷,心里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院子外,似乎不止一個人,我能聽到刻意壓低的說話聲和雜亂的腳步聲。
我走到門后,拉開老舊的門栓。
“吱呀——”
木門發(fā)出一聲悠長的呻吟,被我拉開了一道縫。
門外的陽光有些刺眼,我瞇了瞇眼。
當我看清門外站著的人時,我的心臟猛地一沉,仿佛瞬間掉進了冰窟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