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3月，北京功德林看守所的鐵門輕輕合上，72歲的黃維提著一只舊皮箱跨出了大門。陽光有些刺眼，他略微瞇起眼，長長吐出一口白氣，身旁警衛(wèi)員低聲道：“黃將軍，回家吧。”黃維沒有回答，只在喉間悶聲嘟囔：“我不能原諒廖運周！”

半小時前，最高人民法院宣讀特赦令，戰(zhàn)犯黃維名列其中。從1959年被押解來到功德林至今，他在獄中度過整整十六個春秋。多數(shù)同囚者聽完宣讀，當(dāng)場熱淚盈眶，而黃維只是抬手扶了扶眼鏡，神情復(fù)雜，像在翻檢一份無法合上的舊賬。

汽車駛出西直門，他目光越過窗外行人，思緒卻回到1948年冬天。那時的他，身著英國呢大衣，腳踏小牛皮長靴，手握一支美制指揮杖，自詡“能在中原平原上縱橫馳騁的裝甲教父”。12萬人的第十二兵團(tuán)，火炮五百余門，坦克裝甲車近百輛，被南京國防部稱作“蔣軍王牌中的王牌”。

黃維對自己的“王牌”深信不疑，他也自信麾下軍官大都黃埔出身，忠誠可托。110師師長廖運周更是名列黃埔五期，抗戰(zhàn)時期多次挽救危局，黃維對這位湘西老鄉(xiāng)頗為倚重。兵團(tuán)每逢作戰(zhàn)會議，黃維總愛拍著廖運周肩膀笑道：“老弟，沖鋒還得看你們110師?！?/p>

1948年11月26日晚，雙堆集指揮所的煤油燈搖曳。參謀張綸打開最新空照圖，指尖在陳官莊—宿州一線來回比劃，黃維斬釘截鐵下令：“明拂曉，110師打頭，118師、14師隨后，四個師排成楔形，突穿解放軍外線，我親自坐鎮(zhèn)前沿電臺?！闭f罷，他望向廖運周，態(tài)度極鄭重，“務(wù)必一舉成功?！?/p>

廖運周立正答：“保證完成任務(wù)?！甭曇羝椒€(wěn)，難聞波瀾。胡璉蹙眉，湊到黃維耳旁輕聲提醒：“老黃，廖師長近年行蹤復(fù)雜，是否改由老吳帶隊？”黃維擺手：“湘西子弟，講義氣，用得過。”誰也沒料到，這個“用得過”埋下了兵團(tuán)覆滅的伏筆。

次日拂曉，霧氣濃得像滿盤蒸汽。110師打頭向西北推進(jìn)，槍口口袋里套著白布條作夜行識別。廖運周坐在三輪摩托車?yán)铮厍安刂S維突圍手令，另一只內(nèi)袋卻裝著淮海戰(zhàn)役總前委密信。隊伍穿越解放軍封鎖線時，對面陣地悉數(shù)靜默，仿佛一道無形暗門悄然打開。

當(dāng)110師走出五公里后，中野六縱司令王近山冷聲下令：“關(guān)門！”霎時，步兵、迫擊炮、六○炮瘋狂傾瀉在緊跟其后的118師頭頂。電臺里，黃維高聲詢問：“老廖，你部情況如何？”回答他的是冰冷雜音。118師一個團(tuán)不到兩個小時就被撕碎，潰兵滾成一團(tuán)，突圍序列瞬間崩塌。

失去先鋒，黃維排出的楔形陣成了斷刃。由于抽調(diào)110師防區(qū)，周莊、馬莊兩處關(guān)鍵節(jié)點空虛，被粟裕的主力一舉打開缺口。至12月1日，黃維兵團(tuán)失去全部重武器，被迫龜縮在不到二十平方公里的“口袋底”。彈盡糧絕后，黃維僅帶少數(shù)衛(wèi)兵突圍未果，于12月6日被俘。

功德林改造期間，黃維認(rèn)真寫過數(shù)十萬字的《自述》，字里行間對失敗反思極多，唯獨對廖運周只剩一句：“將門信義，一朝俱毀?！彼ι磉吂芙谈锌骸氨伤?，陣可丟，背后那一刀最難咽?！边@種刺痛與其說緣于軍事失利，不如說刺破了黃維作為黃埔軍人引以為傲的倫理底線。

1974年底，黃維聽說廖運周因多年勞累病逝，沉默了整整一周。獄友提醒他世事無常，他苦笑：“無常？人活著，該算總賬的還是要算?！币舱蛉绱?，次年特赦，他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里才會有那份遲到近三十載的怒氣。

值得一提的是，黃維晚年曾數(shù)次在筆記本上寫下同一句話：“兵者，詭道也，然而詭道之外，人道為重。”字跡或深或淺，筆鋒卻始終不穩(wěn)。旁人看不透他想表達(dá)什么，或許那正是他在國共軍事較量、個人信義崩塌之間反復(fù)拉扯的印跡。

廖運周的起義，從戰(zhàn)役角度說抽掉了第十二兵團(tuán)的脊梁；從黃維內(nèi)心看，則像一把冷刀刺向軍人信條。勝負(fù)已成過去，疆場硝煙早被雨水洗凈，可在黃維心底，兩行算不清的舊賬依然翻卷，那句話也就再難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