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在人類歷史上選一段最接近“世界末日”的時期，700年前的中世紀歐洲絕對榜上有名。

那時候，死神正揮舞著鐮刀在歐洲大陸上狂奔。一種被稱為“黑死病”的瘟疫，像野火一樣從南燒到北。它不挑受害者，無論是貴族還是農奴，一旦染上，身上就會出現(xiàn)可怕的黑斑和腫塊，幾天內就會在痛苦中死去。

描述黑死病的畫作《死神的勝利》，由老彼得·布魯蓋爾繪于1562年 | Pieter Bruegel & 馬德里普拉多博物館

這場大瘟疫最終帶走了歐洲近三分之一、甚至可能一半的人口。那是數(shù)千萬條鮮活的生命。在畫作《死神的勝利》中，我們可以看到一副煉獄般的景象：成群的骷髏大軍壓境，無論國王還是平民，都無處可逃 。

詭異的是，在這場人間浩劫降臨之前，天空似乎就給出了不祥的預警。

天有異象

黑死病爆發(fā)前后的1345到1349年，世界各地的人們發(fā)現(xiàn)，老天似乎沒以前那么“熱情”了。陽光如冷水般稀薄，云層又厚得讓人喘不過氣。

在歐洲的波西米亞，1345年，人們記錄到了怪異的日食和月食；而在遙遠的東方，古籍《草木子》里也留下了這樣的記載：“元至正七年，正月既望，月夜出無光”。

元至正七年正月，也就是公元1347年2月 | 識典古籍

明明是滿月之夜，月亮卻黯淡無光，呈現(xiàn)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就像月食期間被地球影子掩住了光芒的“血月”一樣。

可問題在于，根據(jù)現(xiàn)代天文學往回推算，在那些記載所對應的日子里，根本就沒有發(fā)生過月食！

700年后，科學家從南極和格陵蘭島鉆取了長長的冰芯。這些冰芯就像樹木的年輪，一層層忠實地記錄了過去上千年的大氣成分。

當科學家分析到對應1345年那一層的冰樣時，他們發(fā)現(xiàn)了一個異常——硫酸鹽含量偏高。在那個年代，要把這么多硫噴射到大氣層，再飄到兩極的冰層之中，只有一種源頭能做到。

南極鉆取的冰芯 | Michael Sigl

它就是所謂“天譴”的真相：真正遮天蔽日的，是火山。

強撐一把“遮陽傘”

大約在1345年前后，地球上某處，發(fā)生了一系列的火山噴發(fā)。

現(xiàn)代的火山噴發(fā) | NASA

提到火山，大家通常想到的是滾滾巖漿。但巖漿流得再遠，也毀不掉半個地球。真正可怕的，反而是那些微小到幾乎看不見的物質。

在巖漿沖破火山口時，細小的火山灰和二氧化硫氣體也被一起噴上了天空，甚至能沖破對流層，直接鉆進10公里高的平流層。

新岳火山噴發(fā)的火山灰柱 | USGS

隨風飄蕩幾個星期、幾個月后，火山灰會從大氣層中落下。二氧化硫可就沒這么容易走了，它們會迅速轉化為細小的硫酸鹽氣溶膠，能在大氣層中停留數(shù)年。

你可以把這些氣溶膠想象成無數(shù)面懸浮在空中的微小鏡子。它們隨著高空強風迅速擴散，把整個地球包裹起來，把更多的陽光反射回太空，就像給地球強行撐起了一把巨大的遮陽傘 。

2022年初湯加火山爆發(fā)，將大量物質噴射進了平流層 | 向日葵8號衛(wèi)星

古人看到的“日月無光”，其實就是陽光和月光被火山灰和氣溶膠所遮擋、散射的結果。

而遮住陽光的后果，是一場大降溫。

隨著火山灰和氣溶膠的升空，西地中海沿岸的國家迎來了涼爽的夏天。從1345到1347，連續(xù)三年，這里夏天的氣溫都比往年低了大約1℃。

可別小瞧了這1℃，對人類和植物來說，感受有著天壤之別。

在那三年寒潮里，西班牙比利牛斯山脈上的樹木過得異常艱難。因為夏天太過涼爽，甚至帶著寒意，樹木的細胞沒能長好。原本應該堅硬厚實的細胞壁變得扭曲、脆弱，無法完成正常的木質化，在年輪中留下了兩圈“藍環(huán)”。

樹木生長時，寒潮造成的藍環(huán) | Bauch et al., 2025

連高山上的大樹都長不好，嬌貴的莊稼自然也會受到影響。而這正是噩夢的開始。

地中海“貿易戰(zhàn)”

1347年的冬天，威尼斯的人們在等船。船隊載滿了一種商品：糧食。這是他們當下最需要的東西，也是唯一能購買的東西。

在那之前的兩三年里，地中海最強大的兩個商業(yè)帝國——威尼斯和熱那亞，跟屬于蒙古帝國一支的金帳汗國，開始了一場持久的貿易戰(zhàn)。

事情的起因，是為了爭奪黑海邊上的卡法。這是一個重要的貿易港口，金帳汗國想要獨吞，威尼斯和熱那亞自然不會答應。

熱那亞修建的卡法要塞 | Qypchak

于是，他們互相封禁了一切貿易往來：絲綢、葡萄酒、黃金，還有最重要的糧食。誰也別想買，誰也別想賣 。

威尼斯原本有自信撐過去，他們可以強制從克里特島上征收糧食，或者從別的地方購買，熬一熬，勝利一定會到來的。

但他們千算萬算，沒算到那幾座火山。

陰天，低溫，還有大雨 | Doctor Who

1346年，三年寒潮來到了第二年。意大利北部的降水極多，預想的糧食豐收被雨水打散得七零八落。連續(xù)兩年，西地中海的夏天都很涼快，涼快到作物都不樂意長了。伴隨著大規(guī)模的糧食歉收，西地中海迎來了一場饑荒。

作物不長，糧食的價格就會漲，創(chuàng)下了80年來的最高紀錄。威尼斯人拿著錢滿歐洲找糧，卻發(fā)現(xiàn)有錢也買不到吃的。

走投無路的威尼斯甚至不得不向死對頭熱那亞求助。他們掏出3萬弗羅林金幣，結果熱那亞收了錢，卻只提供了價值一半的糧食。理由很直白也很殘酷：對不起，我們自己也快餓死了。

但大家餓是真的餓 | Oliver Twist scenarios

重開生命線

在極度的饑餓面前，立場不值一提。

被逼到絕境的威尼斯和熱那亞，默契地達成了一個共識：仗可以以后再打，但貿易必須馬上恢復。

威尼斯人并不知曉那些火山的存在，他們不知道為什么糧食會歉收，也不知道為什么天色暗沉，陰雨連綿。

但是他們知道，如果不從盛產(chǎn)糧食的黑海地區(qū)運糧食回來，那么大家都要完蛋。

于是，封鎖解除了。威尼斯和熱那亞重新恢復了與金帳汗國的貿易路線，能買的貨物只有一種，就是糧食。

黑海貿易航線圖 | Bauch et al., 2025

1347年的下半年，威尼斯和熱那亞的龐大船隊，帶著對生存的渴望，浩浩蕩蕩地駛向了黑海。他們心里只有一個念頭：要把那里的糧食運回來，喂飽嗷嗷待哺的國民。

他們成功了。

這些船隊確實裝滿了救命的谷物，趕在年底前回到了家鄉(xiāng)，仿佛英雄凱旋。甚至，他們還有了余糧，可以出口給別的國家。

死神的特洛伊木馬

1347年10月到12月，西地中海的幾個港口先后迎來了從黑海歸來的運糧船隊。

碼頭上的搬運工歡呼雀躍，對于正在挨餓的歐洲人來說，這些船上裝的不是谷物，而是金燦燦的生機。

為了搶運這些救命糧，威尼斯和熱那亞甚至暫時放下了彼此的仇恨，重新打通了被戰(zhàn)爭切斷的貿易血管，提前組建了完善的糧食運輸網(wǎng)絡。

然而，沒人注意到，在這些遠道而來的糧袋之間，藏著一位看不見的“偷渡客”。

在擁擠、潮濕且滿是谷物的船艙里，老鼠在陰影中穿梭，而寄生在老鼠身上的跳蚤，攜帶著一種致命的細菌——鼠疫桿菌（Yersinia pestis）。

這些病毒，成功搭上了它們的“特洛伊木馬”，準備在新的地盤大開殺戒。

崩塌的多米諾骨牌

如果不是因為那場大饑荒，這些船隊或許不會如此急切地大規(guī)模往返黑海；如果不是因為貿易戰(zhàn)后的突然解封，病菌或許不會傳播得如此神速。

但歷史沒有如果。

1347年11月，熱那亞率先“淪陷”；1348年1月，黑死病攻破威尼斯。

紅色區(qū)域更早傳染了黑死病 | Bauch et al., 2025

緊接著，這張以此為中心的貿易大網(wǎng)，變成了病毒的高速公路。黑死病順著人類辛苦建立的航線和商路，一路勢如破竹。

它從地中海沿岸登陸，像墨汁滴入清水一樣，迅速染黑了意大利、法國、西班牙，最終席卷了幾乎整個歐洲 。

黑死病傳播的過程 | ArdadN

數(shù)千萬人在這場浩劫中喪生。而這一切的源頭，除了肉眼可見的老鼠和跳蚤，還有那一連串至今都不知道具體在何處、看似毫不相干的火山噴發(fā)。

塵埃里的宿命

故事講到這里，再回過頭看那段歷史，會發(fā)現(xiàn)一種令人戰(zhàn)栗的巧合。

火山并沒有直接把黑死病扔到歐洲。它只是做了一件事：改變氣候 。

它噴出二氧化硫，遮蔽陽光，讓夏天變冷，讓莊稼歉收。它逼迫著原本互相敵對的人類，重新打開了一條本已關閉的貿易通道，然后靜靜地等待著第一艘運糧船，將那塊多米諾骨牌輕輕推倒。

在冰芯數(shù)據(jù)的圖表上，這只是一個異常的點位；但在人類的史書上，這是歐洲整整一代人的至暗時刻。

700年過去了，當我們如今再次抬頭仰望藍天，看著云卷云舒時，或許也該心存敬畏。因為我們永遠不知道，在地球的某個角落，是否又有一座火山正在蓄力。

我們也無法預知，下一次當塵埃落定時，它又將如何悄然改寫人類的命運 。

參考文獻

[1] Bauch M, Büntgen U. Climate-driven changes in Mediterranean grain trade mitigated famine but introduced the Black Death to medieval Europe[J]. Communications Earth & Environment, 2025, 6(1): 9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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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Barker H. Laying the corpses to rest: grain, embargoes, and Yersinia pestis in the Black Sea, 1346–48[J]. Speculum, 2021, 96(1): 97-126.

作者：深思

編輯：Steed

一個AI

700年前：火山噴發(fā)→氣候變冷→糧食歉收→開放貿易→瘟疫爆發(fā)。

今天：全球變暖→極端天氣→糧食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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