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昨天深夜至今，因為梁劍兵教授一篇批評羅翔教授的文章（），很多讀友反應強烈，紛紛發(fā)聲批評甚至憤而取關。我們“理解”一些讀友的感受，但有些話也如鯁在喉。

事實上，這并不是梁教授第一次發(fā)聲批評。相關批評文章如下，在梁教授而言，均可坦然受之公評：

我們感到悲哀的是，學術場域本應是最不怕"吵"的地方，可一旦真有人扯開嗓子，卻又總有人慌不迭地捂他人的嘴。梁劍兵教授近期的"炮轟"式批評，將矛頭對準張明楷、陳興良、周光權乃至羅翔等刑法學界的"頂流"，話音未落，"蹭熱度""博出位""外行妄議"的帽子便已紛至沓來。有趣的是，這些標簽本身恰恰暴露了當下法學圈學術批評的生態(tài)病灶——我們似乎并不習慣就事論事，反而擅長誅心。

這種現(xiàn)象值得玩味。張明楷、陳興良、周光權、羅翔，這些刑法學界“頂流”的理論建構在各自的邏輯基座上，但也必然存在理論縫隙。梁劍兵教授的尖銳（也是勇氣）在于，他像個固執(zhí)的質檢員，非要拿著放大鏡去照那些被視為"圭臬"的理論主張和教義學體系，指出其可能滑向概念游戲、脫離本土實踐的危險。你可以不認他的理據(jù)，可以批評他誤讀曲解，但上來先扣帽子，直接判定其動機不純，本質上是用道德審判代替學術交鋒，這恐怕比被批評的理論本身更危險。

法學學術圈之所以需要梁劍兵這樣的"牛虻"，不是因為他全對，而是因為他足夠率真。當某個理論圈層形成話語壟斷，當引用率、項目、頭銜構建起森嚴的學術等級，當"權威"二字足以讓青年學子不敢質疑時，整個知識生產(chǎn)體系便開始僵化。梁的價值不在于提供標準答案，而在于撕開那個"其樂融融一派和諧"的假象，讓人們意識到，再大的名家，其理論也不過是一種"待檢驗的假設"。若批評不自由，則贊美無意義；若異議總被視作"政治不正確"，則學術已死。

我們當然要警惕為批評而批評的喧囂，但更要警惕將一切批評都視為喧囂的傲慢。說梁劍兵"蹭熱點"的人，恰恰忽略了一個基本的事實，在學術領域，熱點本就是應當被充分討論的焦點。如果張明楷的未遂犯理論、陳興良的罪刑法定研究、羅翔對吸毒入刑問題的討論構成熱點，那么對這些熱點展開批判性反思，恰恰是學術責任所在。要求批評者避開熱點，無異于要求醫(yī)生只去治療無人關注的隱疾，荒誕至極。真正的問題不在于批評是否對準了名人，而在于批評是否講理。只要論證有據(jù)、邏輯自洽，哪怕結論顛覆，也該讓其上桌，而不是直接掀桌。

"我不同意你的觀點，但我誓死捍衛(wèi)你說話的權利"——這句話在學術場域應有更深刻的內(nèi)涵。它代表的不僅僅是寬容，更是方法論上的必需。知識的演進靠的不是眾口一詞，而是嚴肅的攻防。梁劍兵對學界頂流的執(zhí)著批評，對刑法教義學"玄學化"的嘲諷，對網(wǎng)紅學者"道德光環(huán)"的解構，或許偏激，卻構成了必備的"否定性力量"。沒有這種力量，學術共同體恐怕會演變成自我復制的利益聯(lián)盟，用黑話編織的城堡會將一切外部質疑消解于無形。試想，若當年哈耶克不敢批評凱恩斯，波普爾不敢招惹海德格爾，學術圖景將是何等貧瘠？

建設性的批評，不等于溫良恭儉讓的捧場，而在于靶向明確、邏輯嚴密。梁劍兵的批評是否達標，可以討論甚至爭論，但其方向至少是正確的——反對圈子化、反對話語壟斷、反對將學術討論降格為站隊與表態(tài)。真正的學術貴族精神，恰恰體現(xiàn)在對"敵人"言論的尊重上。你可以用十篇論文逐條反駁他，但不能用一句"他不夠格"來打發(fā)他。資格論是最懶惰的專制，它預設了真理與頭銜的必然聯(lián)系，而這本身就是反智的。

當下的刑法學界，正經(jīng)歷著教義學與社科法學、精英化與大眾化的撕裂。這種撕裂不應淪為派系傾軋，而應成為理論創(chuàng)新的產(chǎn)道。梁劍兵現(xiàn)象的出現(xiàn)，是這一進程中的必然。他的“刺耳”，映照出某些"權威"的脆弱；他的"越界"，揭示了學術等級的不容挑戰(zhàn)；他的"不合時宜"，反襯出學界自我反思能力的衰退。我們不一定要為他鼓掌，但必須為他留一盞燈——這盞燈，同樣可以照亮我們自己。

最終，檢驗學術共同體的成熟度的，不在于它能否制造大師，而在于它如何對待"犯上"的批評者。是用唾沫將其淹死，還是用論證將其說服？是匆忙扣上道德帽子，還是冷靜審視其理據(jù)？梁劍兵或許有錯，但給那些指責他"蹭流量"的人同樣的流量，讓他們在擂臺上真刀真槍地打，這才是學術和學術批評的本分。知識市場需要差評，哪怕差評來自小賣家。如果只允許五星好評存在，那平臺離崩盤也就不遠了。

所以，與其爭論梁劍兵教授的動機純不純，不如先回答他的哪條批評戳中了痛處？哪處論證犯了錯誤？戳中痛處就改，犯了錯誤就駁。如此，批評方顯價值，學術方能進步。閉嘴，是最簡單也最愚蠢的應對。在這個意義上，為梁劍兵們提供平臺，不是示好某個個體，而是為整個學界購買一份"批評保險"——它保障的是，我們永遠不會因迷信權威而集體迷失。

這份保險很貴，因為它需要放下身段；

這份保險也很值，因為它守護的是知識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