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碗水

我叫阮疏雨，嫁給陸承川第三年。

結(jié)婚前，我媽拉著我的手，囑咐得最認(rèn)真的一句話是：“過日子，求的就是一碗水端平?！?/p>

那時候我以為，她說的是夫妻之間。

結(jié)婚后我才明白，她說的是我和我那個素未謀面的小叔子，陸予安。

婆婆張桂芬第一次登我們新房的門，手里拎著大包小包。

我笑著迎上去，“媽，您來就來，還帶這么多東西?！?/p>

她象征性地把一小袋水果塞我手里，眼睛卻在屋里四處打量，嘴上不停。

“這房子真不錯，敞亮?！?/p>

“疏雨啊，你爸媽可真疼你，陪嫁這么一套大房子?！?/p>

“就是地段好了點，以后予安上班要是在這附近，住過來也方便?！?/p>

她話里有話，我聽懂了，但只是笑了笑，沒接。

陸承川走過來，接過他媽手里最重的那個大保溫桶。

“媽，你又給予安燉了什么好東西？”

“還能有啥，花旗參燉烏雞，你弟最近找工作，壓力大，熬夜多，得好好補補。”

張桂芬說著，徑直走進(jìn)廚房，熟門熟路地打開櫥柜找碗。

我跟進(jìn)去，說：“媽，我來吧。”

她擺擺手，把我擠到一邊，盛了滿滿一大碗雞湯，雞腿、好肉，全在一個碗里。

然后她把碗遞給陸承川，“給你弟送去，讓他趁熱喝。”

陸承川“哎”了一聲，就要走。

我看著那個大保溫桶，里面只剩下些湯湯水水，零星飄著幾塊碎肉。

“媽，承川最近加班也挺厲害的，也給他盛一碗吧。”

我開口，聲音不大，但廚房里聽得清清楚楚。

張桂芬盛湯的勺子頓了一下。

她回頭看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承川皮實，哪有那么嬌貴。”

“再說了，予安是家里的未來，他好了，我們?nèi)叶己??！?/p>

她把剩下的湯，連著那幾塊碎肉，倒進(jìn)一個小點的碗里，推到我面前。

“你們倆喝這點就行了，別跟你弟搶?！?/p>

那一刻，我看著那碗清湯寡水的“雞湯”，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陸承川已經(jīng)出了門，他總是這樣，在他媽面前，話不多，也從不反駁。

張桂芬還在廚房里巡視，像巡視自己的領(lǐng)地。

“這冰箱也太小了，以后予安住過來，他喜歡喝的進(jìn)口牛奶、吃的牛排，哪夠放啊?！?/p>

“還有這個客房，得給他換張好點的床墊，年輕人睡眠重要?！?/p>

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在為陸予安的入住鋪路。

而這套房子，房產(chǎn)證上，寫的是我阮疏雨一個人的名字。

這是我爸媽給我婚前買的，是我的底氣，也是我的婚前財產(chǎn)。

這件事，他們?nèi)叶贾馈?/p>

可他們似乎都默契地忘記了。

或者說，在他們眼里，我嫁給了陸承川，我的一切，就都該是陸家的。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碗湯端起來，走到水槽邊，擰開水龍頭。

“嘩啦”一聲，黃色的油湯混著碎肉，被沖進(jìn)了下水道。

張桂芬猛地回頭，眼睛瞪得老大。

“你干什么！”

“媽，我不愛喝雞湯?！蔽谊P(guān)上水龍頭，平靜地看著她，“油太大?！?/p>

她氣得嘴唇都在哆嗦，“你……你這孩子怎么這么不知道好歹！”

“我辛辛苦苦從老家背過來的土雞，給你喝是看得起你！”

“媽，您要是真想給我?guī)|西，下次帶點您自己種的青菜就行?！?/p>

我說，“承川愛吃?！?/p>

我特意強(qiáng)調(diào)了“承川”，而不是“我”。

張桂[fēn]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后重重地“哼”了一聲，摔門走了。

晚上陸承川回來，看見餐桌上氣氛不對。

我沒說話。

是他爸陸建國，一個平時鋸嘴葫蘆一樣的男人，開了口。

“承川，你媳婦今天把你媽氣得夠嗆。”

陸承川一愣，看向我。

“怎么了，疏雨？”

“她把你媽燉的雞湯倒了?！睆埞鸱覔屩f，眼圈都紅了，“我好心好意，她倒嫌棄上了?！?/p>

陸承川皺起眉，語氣里帶了點責(zé)備。

“疏雨，你怎么能這樣，媽也是一番好意?！?/p>

我放下筷子，看著他。

“你的好意，就是把所有好肉都給你弟，留一碗刷鍋水給我們？”

“你的好意，就是盤算著怎么讓你小兒子住進(jìn)我爸媽買的房子里？”

“我……”陸承川被我問得啞口無言。

張桂芬“啪”地一拍桌子。

“什么你的房子！你嫁給我們承川，就是我們陸家的人！你的房子就是我兒子的房子！”

“予安是他親弟弟，來住一下怎么了？你這個當(dāng)嫂子的，怎么這么小氣！”

“法律上，這是我的婚前財產(chǎn)?！蔽乙蛔忠痪?，說得清晰。

“我沒義務(wù)，也沒道理，無條件地貼補一個成年男人。”

“你……你……”張桂fen氣得說不出話，指著我，“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陸建國在一旁沉聲說：“一家人，別說兩家話。予安過來，大家熱鬧點，互相有個照應(yīng)，不好嗎？”

“爸，熱鬧是你們熱鬧了，我呢？”我問他。

“我每天下班累得半死，回來還要伺候一家人，誰來照應(yīng)我？”

“你作為長嫂，多做一點不是應(yīng)該的嗎？”張桂芬理直氣壯。

我笑了。

原來在他們眼里，“長嫂”這個身份，就意味著無限的付出和犧牲。

那晚，不歡而散。

陸承川把我拉進(jìn)臥室，關(guān)上門。

“疏雨，你別跟我媽計較，她就是那個性子，心里向著小兒子，一輩子都改不了了?！?/p>

“我們就多擔(dān)待一點，行嗎？”

我看著他，這個我愛了多年的男人，此刻臉上滿是為難和祈求。

“承川，一碗水端平，真的那么難嗎？”

他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才低聲說：“我盡量?！?/p>

可我知道，他的“盡量”，永遠(yuǎn)都只是說說而已。

因為“孝順”這座大山，早就壓彎了他的脊梁。

02 闌尾

日子就在這種不咸不淡的忍耐中，又過了一陣。

陸予安最終還是沒住進(jìn)來。

那次爭吵后，我明確告訴陸承川，這是我的底線。

如果陸予安搬進(jìn)來，我們就去民政局。

陸承川怕了。

他去跟他爸媽怎么說的，我不知道。

結(jié)果就是，張桂芬有好長一段時間沒給我好臉色，公公陸建國看見我也當(dāng)沒看見。

他們在我們家附近給陸予安租了個小單間，房租，自然是我們出的。

美其名曰，是陸承川這個當(dāng)哥的，對弟弟的“扶持”。

我沒再爭。

我知道，有些錢，我不給，陸承川也會偷偷給。

堵不如疏，至少這樣，賬目還是從我手里過的，我知道錢花在了哪兒。

這天，陸承川要去鄰市出差，三天。

他走之前，千叮嚀萬囑咐。

“我媽那邊，你多擔(dān)待著點，別又吵起來。”

“還有予安，他剛上班，有什么不適應(yīng)的，你這個當(dāng)嫂子的多開解開解?！?/p>

我正在給他收拾行李，聞言，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陸承川，在你心里，我是不是就該是個扶貧的？”

他一愣，隨即干笑兩聲。

“說什么呢，一家人，互相幫助嘛?！?/p>

我把他的領(lǐng)帶放進(jìn)行李箱，沒再說話。

有時候，跟他說這些，真的沒用。

他的腦子里，被“長兄如父”、“兄友弟恭”這些東西塞滿了。

他覺得自己為這個家，為弟弟付出，是天經(jīng)地義。

卻忘了，他也是我的丈夫，我們才是一個獨立的、嶄新的家。

他走后的第二天，我肚子開始疼。

一開始是隱隱的，我以為是吃壞了東西，沒在意。

到了下午，疼痛開始加劇，一陣一陣的，像是有人拿著錐子在我的右下腹鉆。

我疼得額頭直冒冷汗，連站都站不穩(wěn)了。

我意識到，可能不是簡單的腸胃炎。

我掙扎著摸到手機(jī)，第一個想到的，是打給張桂芬。

她家離我這兒，開車只要二十分鐘。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來。

“喂？誰啊？”

張桂芬的聲音聽起來很不耐煩。

“媽，是我，疏雨?！?/p>

我疼得聲音都在發(fā)抖，“我肚子疼得厲害，您……您能送我去一下醫(yī)院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然后，我聽見她說：“哎呀，我現(xiàn)在走不開啊?！?/p>

“予安今天第一天轉(zhuǎn)正，公司晚上有聚餐，我去給他送套新西裝，還得囑咐他少喝點酒。”

“你肚子疼，是不是來例假了？女人家家的，哪有不疼的?！?/p>

“喝點熱水，忍一忍就過去了?！?/p>

隔著電話，我仿佛都能看見她那副不以為然的表情。

“媽，不是的，我疼得很厲害，可能……可能是急性闌尾炎。”

我?guī)缀跏窃诎蟆?/p>

“什么炎不炎的，我看你就是嬌氣！”

她聲音陡然拔高，“予安這邊是大事，關(guān)系到他前途，我哪有空管你那些小毛??！”

“你自己打個車去吧，多大個人了。”

說完，她“啪”地一下，掛了電話。

聽著手機(jī)里傳來的“嘟嘟”忙音，我趴在冰冷的地板上，疼得蜷縮成一團(tuán)。

眼淚，就那么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不是因為疼。

是因為心寒。

那是一種徹骨的、從腳底板一直涼到天靈蓋的寒意。

原來，在他們眼里，我所謂的“小毛病”，甚至比不上一件要去送的西裝。

原來，在生死攸關(guān)的時刻，我，什么都不是。

我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撥通了120。

在救護(hù)車呼嘯而來的聲音中，我死死地攥著手機(jī)，指甲掐進(jìn)了肉里。

我告訴自己，阮疏雨，記住今天。

記住這種孤立無援的疼。

記住這種被人棄之如敝屣的感覺。

醫(yī)生診斷得沒錯，急性化膿性闌尾炎，需要立刻手術(shù)。

我一個人，在手術(shù)同意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進(jìn)手術(shù)室前，我給陸承川發(fā)了條信息。

“我急性闌尾炎，在市一院，準(zhǔn)備手術(shù)?！?/p>

然后，我關(guān)掉了手機(jī)。

麻藥推進(jìn)身體的時候，我閉上眼睛。

也好，至少可以暫時，不用去想那些糟心的人和事了。

03 無人區(qū)

手術(shù)很順利。

等我從麻藥中醒來，已經(jīng)是深夜。

病房里一片寂靜，只有儀器發(fā)出的規(guī)律的“滴滴”聲。

傷口在隱隱作痛，喉嚨干得像要冒火。

我掙扎著想坐起來，去夠床頭柜上的水杯。

可稍微一動，腹部的傷口就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我倒回床上，大口喘著氣。

一時間，委屈、疼痛、孤獨，所有的情緒都涌了上來。

我睜著眼睛，看著慘白的天花板，眼淚無聲地滑落。

這就是我的婚姻。

這就是我的家人。

在我最需要人照顧的時候，身邊空無一人。

我拿起手機(jī)，開機(jī)。

屏幕亮起，跳出幾十個未接來電，全是陸承川的。

還有一連串的微信消息。

“疏雨，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要做手術(shù)？”

“你現(xiàn)在怎么樣了？手術(shù)順利嗎？”

“接電話啊！急死我了！”

“我已經(jīng)跟公司請假了，買了最早一班的高鐵，明天早上就到?！?/p>

看著這些消息，我心里沒有一絲波瀾。

甚至覺得有點可笑。

事到如今，他再著急，又有什么用呢？

我往下翻，沒有一條消息，來自我的公公婆婆。

他們，就像是人間蒸發(fā)了一樣。

我點開微信朋友圈。

指尖往下一劃，一條新的動態(tài)，就那么猝不及防地撞進(jìn)了我的眼睛。

是張桂芬半小時前發(fā)的。

九宮格照片，滿滿當(dāng)當(dāng)。

中間最顯眼的一張，是他們一家三口，陸建國、張桂芬、陸予安，圍著一張大圓桌。

桌上擺滿了菜，紅燒魚、大閘蟹、辣子雞……豐盛得像過年。

陸予安穿著嶄新的西裝，滿面紅光地舉著酒杯。

張桂芬和陸建國坐在他兩旁，笑得合不攏嘴。

配文是：

“慶祝我家樂樂（陸予安的小名）順利轉(zhuǎn)正！前途無量！我們家的未來！”

下面，是一長串親戚朋友的點贊和恭維。

“恭喜恭喜！予安有出息！”

“桂芬姐好福氣?。　?/p>

“這孩子一看就機(jī)靈，以后肯定錯不了！”

我盯著那張全家福，照片里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幸福和驕傲。

他們看起來那么完整，那么和諧。

仿佛，這個家里，從來就沒有我，也沒有陸承川這個人。

我被他們徹徹底底地，劃在了家的“無人區(qū)”之外。

我的手術(shù)，我的疼痛，我的死活，在他們?yōu)椤拔覀兗业奈磥怼迸e辦的慶功宴面前，顯得那么微不足道，甚至不值一提。

我慢慢地，慢慢地，把那張照片放大。

看著張桂芬臉上那道深刻的法令紋，因為笑容而擠在一起。

看著陸予安那副志得意滿的、被寵壞了的嘴臉。

看著陸建國那永遠(yuǎn)沉默，卻永遠(yuǎn)站在他們那一邊的身影。

我忽然就不疼了。

心也好像不冷了。

哀莫大于心死。

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我默默地截了個圖，把這張九宮格，連同那句“我們家的未來”，一起保存了下來。

然后，我關(guān)掉朋友圈，關(guān)掉和陸承川的對話框。

我找到一個許久不聯(lián)系的朋友，一個在醫(yī)院當(dāng)護(hù)工的大姐。

我給她發(fā)了條信息，請她明天開始過來照顧我?guī)滋?，費用按最高的標(biāo)準(zhǔn)算。

做完這一切，我把手機(jī)扔到一邊。

窗外，是城市的萬家燈火。

可沒有一盞，是為我而亮的。

從這一刻起，我阮疏雨，不再對那個所謂的“家”，抱有任何一絲一毫的幻想。

水涼了，可以再燒。

心死了，就再也暖不回來了。

04 鎖

陸承川是第二天一早趕到的。

他推開病房門的時候，護(hù)工大姐正扶著我，小口小口地喝著粥。

他看到病房里有個陌生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我蒼白的臉上和腹部的紗布上。

他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快步走過來。

“疏雨，你怎么樣？”

他的聲音里帶著愧疚和后怕。

我沒看他，只是對護(hù)工大姐笑了笑，“王姐，我吃飽了，您放著吧?！?/p>

王姐點點頭，收拾好東西，對我倆說：“你們聊，我先出去打點熱水?！?/p>

病房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陸承川在我床邊坐下，想來拉我的手。

我把手抽了回來，揣進(jìn)被子里。

他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中。

“疏雨，對不起?！彼椭^，聲音嘶啞，“我……我應(yīng)該在家的?！?/p>

“你在家，又能怎么樣呢？”我平靜地問。

“你媽說得對，你弟的事是大事，關(guān)系到你們家的未來。”

“我這種小毛病，不值得耽誤你們?！?/p>

我把昨晚截的圖，發(fā)給了他。

他點開手機(jī)，看著那張刺眼的全家福，和那句更刺眼的配文，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們……他們怎么能這樣！”

他猛地站起來，像是要去找他父母理論。

“你坐下?！蔽医凶∷?。

他回過頭，一臉的憤怒和不解。

“疏雨，這太過分了！我去找他們說清楚！”

“說？說什么？”我看著他，覺得有些可悲。

“去告訴他們，他們不該在你老婆疼得快死的時候，興高采烈地開慶功宴嗎？”

“去告訴他們，他們偏心得太明顯了嗎？”

“陸承川，這些道理，需要你去說嗎？他們是傻子嗎？他們不知道嗎？”

“他們知道?！?/p>

“他們什么都知道。”

“他們只是不在乎?！?/p>

我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小錘子，敲在他搖搖欲墜的認(rèn)知上。

他頹然地坐回椅子上，雙手插進(jìn)頭發(fā)里，痛苦地呻吟。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他們會這么對你?！?/p>

“你現(xiàn)在知道了?！?/p>

我說，“所以，你打算怎么辦？”

他抬起頭，茫然地看著我。

“我……我會讓他們給你道歉的?！?/p>

我笑了，笑得傷口都有點疼。

“道歉？”

“陸承川，你還不明白嗎？”

“我不需要他們的道歉。”

“被毒蛇咬了一口，再去跟毒蛇要一個道歉，有意義嗎？”

“我需要的，是以后再也不要被這條毒蛇咬到?！?/p>

他沉默了，嘴唇囁嚅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接下來的幾天，陸承川請了假，在醫(yī)院里陪著我。

他削蘋果，倒水，扶我上廁所，笨拙但盡心。

可我對他，始終是淡淡的。

他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在隔靴搔癢。

他根本碰不到我心里那個已經(jīng)結(jié)了冰的角落。

張桂芬和陸建國，一個電話，一條信息都沒有。

仿佛我這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

一周后，我出院了。

陸承川辦好手續(xù)，扶著我往外走。

走出醫(yī)院大門，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瞇起眼睛，覺得恍如隔世。

“我們回家吧?！标懗写ㄕf。

“嗯?！蔽尹c點頭，“回家?！?/p>

他打了個車，車子穿過熟悉的街道。

我沒有直接回家，而是讓司機(jī)在小區(qū)附近的一個五金店門口停了車。

“疏雨，你來這兒干什么？”陸承川不解地問。

“你先回去，把家里的衛(wèi)生打掃一下，醫(yī)院的細(xì)菌多?！?/p>

我推開車門，下了車，“我買點東西，馬上就回來?！?/p>

陸承川雖然疑惑，但還是聽話地先回家了。

我走進(jìn)五金店。

“老板，換個鎖芯，要最好的那種?！?/p>

老板拿出幾個樣品。

“這種C級的，防盜性能最好，技術(shù)開鎖起碼要幾個小時?！?/p>

“行，就要這個。”

我付了錢，拿著新的鎖芯，又在路邊找了個開鎖師傅。

師傅跟著我，走到家門口。

他三下五除二，就把原來的鎖芯拆了下來，換上了新的。

“咔噠”一聲。

隨著新鑰匙轉(zhuǎn)動，門開了。

我接過師傅遞過來的一串嶄新的、閃著金屬光澤的鑰匙，一共三把。

我把其中一把，放進(jìn)了我自己的包里。

另外兩把，我拿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我走進(jìn)家門，把門從里面反鎖。

我靠在冰冷的門板上，聽著外面師傅離開的腳步聲，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個房子，從今天起，才真正是我的家。

一個只屬于我的，安全的，不會被隨意侵犯的，家。

05 房產(chǎn)證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陸承川的行李箱，從衣柜里拖了出來。

我打開箱子，把他出差的衣服，連同他日常的一些換洗衣物、洗漱用品，一件一件，整整齊齊地疊好，放了進(jìn)去。

然后，我把行李箱拉到門口，靠墻放著。

做完這一切，我走進(jìn)廚房，打開冰箱。

里面空空如也。

我給自己煮了一碗面，臥了一個雞蛋，切了幾片青菜。

熱氣騰騰的面，吃下去，胃里暖了，心里也跟著安定下來。

我坐在沙發(fā)上，靜靜地等著。

我知道，暴風(fēng)雨，很快就要來了。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門外傳來了鑰匙插進(jìn)鎖孔的聲音。

是陸承川。

他應(yīng)該是打掃完衛(wèi)生，出去買菜了。

鑰匙轉(zhuǎn)動了一下，沒轉(zhuǎn)開。

他又試了一次，還是不行。

“疏雨？你在里面嗎？”

他開始敲門，“門怎么打不開了？”

我沒有回答。

“疏雨！你開門??！”

他的聲音開始急躁，敲門聲也越來越重。

“砰！砰！砰！”

像是要拆了這扇門。

又過了大概半個多小時，樓道里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說話聲。

“就是這！承川，你媳婦搞什么名堂！把門給鎖了！”

是張桂芬尖利的聲音。

“別急，媽，可能就是鎖壞了。”陸承川還在試圖解釋。

“壞了？我看是她的心壞了！我就說她不是個省油的燈！”

接著，是陸予安的聲音，帶著一貫的輕佻和不耐煩。

“哥，你到底行不行??？不行就找人來撬鎖?。∥业臇|西還等著搬進(jìn)去呢！”

我閉上眼睛，該來的，都來了。

“阮疏雨！你給我開門！”

張桂芬開始用手掌大力地拍打著門板，“你想造反嗎！把我們都關(guān)在外面！”

“嫂子，你開開門，有話好好說啊?！?/p>

這是陸建國，還在假惺惺地打圓場。

我站起身，走到門口，拉開了門。

門外，站著陸家的四口人。

陸承川一臉焦急，張桂芬怒目圓瞪，陸建國皺著眉，陸予安則抱著胳膊，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他的腳邊，還放著兩個大大的行李箱。

看來，他們是算準(zhǔn)了我出院的日子，一家人“浩浩蕩蕩”地來，幫他們的小兒子搬家了。

“你終于肯開門了？”

張桂芬一步跨進(jìn)來，伸手就要推我。

我側(cè)身躲開了。

她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幸好被陸建國扶住。

“你還敢躲！”她氣得跳腳。

“媽。”我看著她，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這里是我家，請你說話客氣點?！?/p>

“你家？這也是我兒子的家！”

她指著陸承川，“你吃的、穿的，哪樣不是我兒子的！”

“我們今天就是來給樂樂搬家的！客房我們收拾出來了，以后他上班近，就住這！”

她宣布得理直氣壯，仿佛她才是這個家的女主人。

陸承川想說什么，被我一個眼神制止了。

我對陸予安說：“你的行李，拿走吧?！?/p>

陸予安一愣，“嫂子，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這里不歡迎你。”

我說，“你哥給你在外面租了房子，你去那兒住?！?/p>

“憑什么！”陸予安嚷嚷起來，“我哥的房子，我這個當(dāng)?shù)艿艿倪€不能住了？”

“這是我爸媽給我買的房子?！?/p>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房產(chǎn)證上，寫的是我的名字。”

“跟你哥，沒有一毛錢關(guān)系?！?/p>

“你！”陸予安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你放屁！”張桂芬尖叫起來，“結(jié)婚了就是共同財產(chǎn)！你想獨吞？沒門！”

“媽，您要是不懂法，可以去咨詢一下律師?！?/p>

我從玄關(guān)的柜子里，拿出一個文件袋。

我當(dāng)著他們的面，把里面的房產(chǎn)證，慢慢地抽了出來。

我翻開，把印著我名字的那一頁，展示給他們看。

“看清楚了嗎？”

“白紙，黑字，紅章。”

“阮疏雨?！?/p>

張桂芬死死地盯著那本紅色的證書，眼睛里像是要噴出火來。

她大概這輩子都沒想過，有一天，我會把這東西亮出來。

陸建國也湊過來看，看完，臉色變得很難看。

“承川！”張桂芬轉(zhuǎn)向她唯一的救命稻草，“你就看著你媳婦這么欺負(fù)我們嗎？”

“她連門都換了，這是要把我們陸家的人，都趕出去??！”

陸承川站在中間，左右為難，臉色慘白。

“疏雨，你……你別這樣，有話好好說?！?/p>

“我一直在好好說?！?/p>

我看著他，“是你們，從來不肯好好聽?！?/p>

“我住院，躺在手術(shù)臺上的時候，你們在哪里？”

“你們在給你們家的‘未來’，開慶功宴?！?/p>

我拿出手機(jī)，把那張截圖，再次調(diào)了出來，舉到他們面前。

“現(xiàn)在，你們的‘未來’要住進(jìn)來了，我是不是該給他騰地方？”

“你們是不是覺得，我阮疏雨，就活該給你們家當(dāng)牛做馬，連生病了都不能打擾你們一下？”

“我……”張桂芬看著那張照片，氣焰下去了一半，嘴里還在嘟囔，“那不是……那不是不知道你病得那么重嘛……”

“不知道？”我冷笑一聲。

“我在電話里，求著你，我說我肚子疼得厲害，求你送我去醫(yī)院?！?/p>

“你是怎么說的？”

“你說我嬌氣，你說你弟的事是大事?！?/p>

“媽，你敢對著天發(fā)誓，你一個字都不記得了嗎？”

張桂芬的眼神開始躲閃，不敢看我。

“夠了！”

我收起手機(jī)和房產(chǎn)證。

“話我已經(jīng)說完了?！?/p>

“這個家，從今天起，不歡迎你們。”

“陸承川，”我轉(zhuǎn)向他，“你的行李，我也收拾好了，就在門口?！?/p>

“你可以選擇，現(xiàn)在就跟他們一起走，去跟你爸媽、你弟，跟你家的‘未來’，住在一起?！?/p>

“或者，你留下來。”

“留下來，就意味著，從今以后，你，我，我們這個小家，才是第一位的?！?/p>

“你爸媽，你弟，都是親戚，是客人?？腿耍鸵锌腿说囊?guī)矩?！?/p>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陸承川身上。

他站在風(fēng)暴的中心，臉上血色盡失。

這是一個他從未想過的，非此即彼的選擇題。

06 新生

時間，在那一刻仿佛靜止了。

客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張桂芬的呼吸聲，粗重得像個破舊的風(fēng)箱。

她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大兒子，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

“承川，你……你聽到她說什么了嗎？”

她的聲音在發(fā)抖，“她要讓你選！她要讓你在我和她之間選！”

“你可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兒子??！”

她開始哭嚎，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

“我怎么這么命苦?。○B(yǎng)了個兒子，娶了媳婦忘了娘啊！”

“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現(xiàn)在你媳婦要把我趕出去??！”

這是她的拿手好戲。

一哭二鬧三上吊。

以往，只要她這樣，陸承川就會立刻繳械投降。

他會去扶她，會去哄她，會回過頭來指責(zé)我“不懂事”。

但今天，他沒有。

他只是站在原地，身體僵硬，目光在我，和他媽之間，來回地掃。

他的臉上，是掙扎，是痛苦，是天人交戰(zhàn)。

陸予安不耐煩地踢了一下自己的行李箱。

“哥，你愣著干什么！一個女人而已，至于嗎？”

“你趕緊讓她把鎖換回來，讓她給媽道歉！”

陸建國也沉著臉開口了。

“承川，你是個男人，是個爺們兒?！?/p>

“不能讓你媳婦騎在脖子上撒野。”

“今天你要是聽了她的，以后你在家，就再也抬不起頭了！”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

每個人，都在把他往后拉。

拉回那個他熟悉的，以“孝順”和“愚忠”為名的泥潭里。

我沒有說話。

我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把所有的空間和時間，都留給他，讓他自己選。

我知道，這對他來說，很難。

就像是要把前半生建立起來的所有認(rèn)知，全部推倒重建。

但他必須選。

因為我們的人生，已經(jīng)走到了一個岔路口。

再也不可能像從前那樣，模糊地、妥協(xié)地，走下去了。

終于，他動了。

他沒有走向他媽，也沒有走向我。

他走到了門口，拎起了那個屬于他的行李箱。

張桂芬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的眼睛里，瞬間迸發(fā)出希望的光芒。

“兒子！對！跟媽走！我們回家！不要這個毒婦了！”

陸予安也得意地笑了起來，挑釁地看了我一眼。

然后，陸承川拎著箱子，轉(zhuǎn)過身。

他沒有走向門外。

他走到了我的面前。

他把行李箱，放在了我的腳邊。

然后，他“撲通”一聲，對著他媽，跪了下去。

這個一米八幾的男人，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地磚上。

“媽?！?/p>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對不起。”

“這么多年，是我錯了?！?/p>

“我一直以為，調(diào)和，忍讓，就是對所有人都好?！?/p>

“我忘了，疏雨她也是一個人，她也會疼，也會心寒?！?/p>

“她是我老婆，我們才是一個家?！?/p>

“是我沒保護(hù)好她，沒盡到一個做丈夫的責(zé)任?！?/p>

張桂芬徹底傻了。

她愣愣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以后，這個家，我跟疏雨說了算?！?/p>

陸承川抬起頭，眼睛通紅，但眼神，卻前所未有的堅定。

“你們是我的父母，予安是我的弟弟，這一點永遠(yuǎn)不會變?！?/p>

“你們想來，我們歡迎，但要提前打招呼，不能把這里當(dāng)成自己家?！?/p>

“予安的工作和生活，我會繼續(xù)幫襯，但要有度，不能像以前那樣，毫無底線?！?/p>

“媽，您先起來吧?！?/p>

他看向陸建告，“爸，你扶媽先回去?！?/p>

“予安，你也走吧，房租我會按時給你打過去?！?/p>

他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重錘。

敲碎了張桂芬所有的幻想。

“你……你……”

張桂芬指著他，又指了指我，氣得渾身發(fā)抖，“好……好??！陸承川！你真是我的好兒子！”

“為了這個女人，你連爹媽都不要了！”

“我今天就當(dāng)沒生過你這個兒子！”

她從地上一躍而起，由陸建國扶著，跌跌撞撞地向外走。

經(jīng)過我身邊時，她用淬了毒一樣的眼神，狠狠地剜了我一眼。

陸予安也罵罵咧咧地拖著行李箱走了。

“砰”的一聲。

防盜門被重重地關(guān)上。

世界，終于清凈了。

陸承川還跪在地上，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

我走過去，蹲下身，看著他。

“起來吧?！?/p>

他抬起頭，眼淚已經(jīng)流了滿臉。

“疏雨，對不起?！?/p>

他哽咽著，“真的對不起?！?/p>

我伸出手，輕輕地，擦掉了他臉上的淚水。

“陸承川，記住今天?！?/p>

我說，“這是你最后一次，需要跟我說對不起?！?/p>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然后，他站起身，一把將我緊緊地，緊緊地，擁入懷中。

這個擁抱，遲到了太久。

但好在，還不算太晚。

那天之后，公婆再也沒有來過。

聽說，張桂芬大病了一場。

陸承川回去看過幾次，每次回來，臉色都不太好，但他什么都沒說。

我也什么都沒問。

有些仗，他必須自己去打。

陸予安倒是給我發(fā)過幾條充滿怨氣的短信，被我直接拉黑了。

生活，恢復(fù)了前所未有的平靜。

周末，我們會一起去超市，買一周的菜。

他學(xué)著做飯，雖然做得不怎么樣，但很用心。

我們會窩在沙發(fā)上，看一部老電影。

陽光從窗戶里灑進(jìn)來，落在地板上，也落在我們身上。

我養(yǎng)了一盆綠蘿，放在陽臺上，綠油油的，長得很好。

有時候，我會看著門口那把嶄新的鎖，陷入沉思。

它不僅是保護(hù)這個家的屏障。

更是我為自己的人生，劃下的一道清晰的界限。

界限之內(nèi)，是我誓死捍衛(wèi)的幸福與安寧。

界限之外，是那些與我無關(guān)的是非與紛擾。

我終于明白，我媽說的那碗水，端平，不僅僅是求別人。

更多的時候，是靠自己。

當(dāng)別人給不了你公平的時候，你必須，親手把它搶回來。

07 余震

日子像被按下了慢放鍵。

我辭掉了之前那份耗費心神的工作，找了個清閑的圖書管理員的活兒。

工資不高，但勝在離家近，每天可以慢悠悠地走路上班，看看路邊的風(fēng)景。

陸承川的公司離家遠(yuǎn)，他開始每天五點半起床，給我做好早飯，然后自己再匆匆忙忙地出門。

晚上，他不管多晚回來，都會先進(jìn)廚房，看看水池里有沒有沒洗的碗。

我們之間的話，不多。

但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充滿了火藥味和算計。

更多的時候，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靠在沙發(fā)上看書，他就在旁邊用筆記本電腦處理工作。

誰也不打擾誰，但一抬頭，就能看到對方，心里就覺得很安穩(wěn)。

這種安穩(wěn)，是我嫁給他這么多年，第一次體會到。

但我也知道，這只是暴風(fēng)雨后的暫時寧靜。

那場劇烈的爭吵，像一場八級地震，雖然過去了，但余震，隨時可能發(fā)生。

這天晚上，我洗完澡出來，看見陸承川拿著手機(jī)，站在陽臺上，眉頭緊鎖。

他的背影，在夜色里顯得有些緊繃。

我走過去，給他披了件衣服。

“怎么了？”我問。

他回過神，對我勉強(qiáng)笑了笑。

“沒事，公司的事情?！?/p>

我看著他，沒說話。

我們對視了幾秒。

他敗下陣來，嘆了口氣。

“我媽打來的電話。”

他說，“她……她住院了?！?/p>

我的心，輕輕地沉了一下。

“什么病？”

“高血壓，犯了，頭暈，醫(yī)生讓留院觀察幾天。”

他說得很慢，像是在斟酌用詞。

“我爸一個人，照顧不過來?！?/p>

我懂了。

這是求援的信號。

或者說，是試探。

用一場不高不低的病，來試探陸承川這個兒子，心里的天平，到底擺正了沒有。

也來試探我，這個“得勝”的兒媳婦，是不是真的那么鐵石心腸。

“那你回去看看吧?！?/p>

我說。

陸承川驚訝地看著我。

他大概以為，我會阻攔，或者至少，會說幾句風(fēng)涼話。

“你畢竟是她兒子，她生病了，你于情于理，都該去?！?/p>

我平靜地說，“去吧，不用擔(dān)心我?！?/p>

他看著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好像想從我臉上，分辨出我這句話的真假。

“疏雨……”他欲言又止。

“去吧。”

我拍了拍他的胳膊，“但是，陸承川，記住我們之前說的話?！?/p>

“你是去盡兒子的本分，不是回去當(dāng)牛做馬的。”

“錢，該出的我們出，力，該盡的我們盡?！?/p>

“但別再把自己當(dāng)成解決所有問題的救世主?！?/p>

“也別再試圖讓我，去為他們的情緒買單?！?/p>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

第二天一早，陸承川就回了他父母家。

他走了之后，那個剛剛建立起來的、充滿煙火氣的小家，瞬間又變得空空蕩蕩。

我一個人，坐在空曠的客廳里。

心里說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我沒有勝利的喜悅。

也沒有對未來的十足把握。

我只是覺得累。

原來，維系一段正常的、有邊界感的婚姻，是這么耗費心力的一件事。

晚上，陸承川給我打來電話。

背景音很嘈雜，有儀器的聲音，還有人說話的聲音。

“疏雨，我到醫(yī)院了?！?/p>

“嗯，媽怎么樣？”

“老樣子，躺著，不怎么說話，就是一直唉聲嘆氣?！?/p>

我能想象出那個畫面。

“那你呢？吃飯了嗎？”

“還沒，我爸讓我去給媽辦住院手續(xù)，繳費，跑上跑下的?！?/p>

電話那頭，他頓了一下。

“剛才，我媽說她不想吃醫(yī)院的飯，想喝家里熬的粥。”

“我爸年紀(jì)大了，熬不動，他讓我回去熬。”

我的心，又提了起來。

這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以前，這種事情，最后都會落到我的頭上。

陸承川會給我打電話，用那種為難又祈求的語氣說：“疏雨，我媽想喝粥了，你……你有空嗎？能不能熬一點送過來？”

而我，為了他，為了所謂的家庭和睦，一次又一次地妥協(xié)。

“那你怎么說？”我問，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信號斷了。

然后，我聽到陸承川說：“我說，我也不會熬?！?/p>

“然后，我在醫(yī)院門口的粥鋪里，買了一碗小米粥，我跟她說，愛喝不喝。”

我的眼眶，在那一瞬間，毫無征兆地，就濕了。

我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原來，他真的在學(xué)。

在學(xué)著拒絕。

在學(xué)著，把他自己，從那個無底洞里，拔出來。

“疏雨，你還在聽嗎？”

“嗯，我在。”我清了清嗓子，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

“她沒喝，把粥打翻了，說我娶了媳婦忘了娘，說我沒良心?！?/p>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如釋重負(fù)的輕松。

“我說，你要是覺得我沒良心，那我現(xiàn)在就走，讓你那個有良心的小兒子來伺候你?！?/p>

“然后，她就不說話了?！?/p>

我輕笑出聲。

“干得漂亮?！蔽艺f。

“疏雨。”他叫我的名字。

“嗯？”

“我想回家了。”

他說，“我想我們那個家了?！?/p>

“好。”

我說，“我等你回來?！?/p>

掛了電話，我走到陽臺。

夜風(fēng)吹在臉上，涼颼颼的。

可我的心里，卻有一塊地方，正在慢慢地，變得溫?zé)帷?/p>

也許，未來還是會有風(fēng)雨。

但至少，現(xiàn)在，我不是一個人在撐著傘了。

08 水蛭

張桂芬在醫(yī)院住了三天就出院了。

那三天，陸承川每天醫(yī)院和家兩頭跑，肉眼可見地憔悴了一圈。

但他一次都沒有在我面前抱怨過。

也一次都沒有再向我提出，讓我去醫(yī)院幫忙的要求。

他回來后，我什么也沒問，只是默默地給他燉了鍋雞湯。

他喝湯的時候，眼睛紅紅的。

他說：“疏雨，謝謝你?！?/p>

我說：“我們是夫妻?！?/p>

那件事之后，張桂芬和陸建國，像是徹底從我們的生活中消失了。

他們不來電話，也不上門。

陸承川每周會回去看他們一次，通常是周六的下午。

帶點水果，或者買點菜過去。

坐一兩個小時就回來。

回來后，他情緒總會有些低落。

我知道，他在那邊，肯定沒聽到什么好話。

但我從不多問。

這是他必須自己去面對和消化的功課。

我以為，這樣的平靜，可以維持很久。

直到，陸予安那顆定時炸彈，再次引爆。

那天是周五，我剛下班回家，陸承川就給我打了電話。

他的聲音，是我從未聽過的慌亂和恐懼。

“疏雨！出事了！予安出事了！”

“你慢點說，怎么了？”

“他……他被人扣下了！說他欠了錢！讓……讓我們拿五十萬去贖人！”

五十萬！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什么錢？他怎么會欠那么多錢？”

“我不知道！電話里的人說，是……是賭債！”

“他們給了我一個地址，說今天晚上十二點之前，要是看不到錢，就……就卸他一條腿！”

電話那頭，陸承川已經(jīng)帶上了哭腔。

“疏雨，怎么辦？我該怎么辦？”

“你先別慌！”我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你現(xiàn)在在哪里？”

“我在我爸媽家，他們……他們已經(jīng)快急瘋了，我媽哭得快暈過去了?！?/p>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該來的，還是來了。

陸予安，就像一只水蛭，死死地叮在陸家，不吸干最后一滴血，是絕不罷休的。

而我們這個剛剛喘過一口氣的小家，就是他眼里最肥美的那塊肉。

“陸承川，你聽我說?！?/p>

我讓自己的聲音盡量平穩(wěn)。

“第一，報警。”

“不行！”他立刻否決，“他們說了，要是敢報警，就撕票！”

“那不是綁架，是債務(wù)糾紛，他們不敢真的把人怎么樣，頂多是嚇唬。”我試圖跟他講道理。

“萬一呢？疏雨，萬一他們是真的呢？那是我親弟弟啊！”

我沉默了。

我知道，道理他都懂。

但在親情面前，在那種血濃于水的慌亂和恐懼面前，任何理智的分析，都顯得蒼白無力。

“好，那第二。”

我說，“錢，我們沒有。”

“我們家所有的存款，加起來，也才十幾萬，你不是不知道?！?/p>

“我知道……我知道……”他痛苦地說，“我爸媽的意思是，是……”

他結(jié)結(jié)巴巴的，說不出口。

但我已經(jīng)猜到了。

“是想讓我們把房子賣了，是不是？”

他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默認(rèn)。

“陸承川，這套房子，是我爸媽給我買的，是我的婚前財產(chǎn)?！?/p>

我的聲音，冷了下來。

“你想讓我賣了我的安身立命之所，去給你那個爛泥扶不上墻的弟弟，還賭債？”

“不是的！疏雨！不是你想的那樣！”

他急忙解釋，“我沒同意！我怎么可能同意！”

“那他們是怎么說的？”

“他們說……讓我求你，哪怕是……哪怕是先把房子抵押出去，借一筆錢，把人先弄出來再說?！?/p>

“他們說，這錢以后他們會想辦法還，砸鍋賣鐵也會還?！?/p>

我冷笑了一聲。

“砸鍋賣鐵？他們拿什么還？”

“他們倆的退休金，加起來一個月不到六千塊，自己生活都緊巴巴?！?/p>

“陸予安那個工作，一個月才幾千塊，還不夠他自己揮霍的?！?/p>

“這五十萬，對他們來說，就是個無底洞！填進(jìn)去，就再也拿不出來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

陸承川的聲音里充滿了絕望，“可我能怎么辦？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出事吧！”

“那你想讓我怎么辦？”

我一字一句地問，“你想讓我，把自己的家，也填進(jìn)這個無底洞里嗎？”

電話那頭，再次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過了很久，我聽到了張桂芬尖利的哭喊聲。

“陸承川！你跟那個女人廢話什么！”

“她就是想看你弟弟死！她就是個掃把星！”

“你今天要是拿不回錢，救不了你弟弟，你就別認(rèn)我這個媽！”

接著，是陸建國疲憊的聲音。

“承川，算爸求你了，就這一次，?。烤染扔璋舶?。”

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像一張密不透風(fēng)的網(wǎng)，要把陸承川整個人都吞噬掉。

“嘟……嘟……嘟……”

電話被掛斷了。

我拿著手機(jī)，站在客廳中央，渾身冰冷。

我知道，陸承川正在經(jīng)歷一場煉獄般的煎熬。

我也知道，這不僅僅是他的考驗。

更是我的。

我看著這個我親手一點點布置起來的家。

墻上，還掛著我們結(jié)婚時的照片。

照片上的我，笑得一臉幸福。

那時候，我以為，我嫁給了愛情。

我以為，只要兩個人相愛，就可以克服一切困難。

可我現(xiàn)在才明白。

有些困難，不是來自生活，而是來自人性。

來自那個叫“家庭”的，甜蜜又沉重的枷G鎖。

我坐在沙發(fā)上，從天亮，坐到天黑。

我沒有開燈。

我就那么坐著，任由黑暗把我包裹。

我在等。

等陸承川的電話，或者，等他的人。

等他的最終選擇。

晚上十一點，門鈴響了。

不是電話。

是門鈴。

我心里一顫，走過去，從貓眼里往外看。

門外，站著陸承川。

他一個人。

臉色蒼白，頭發(fā)凌亂，眼神里充滿了血絲。

像一只斗敗了的公雞。

我打開門。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然后，他向前一步，伸出雙臂，將我死死地抱住。

他的身體，在微微地發(fā)抖。

“疏雨。”

他把臉埋在我的肩窩里，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

“我回來了?！?/p>

我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我就那么站著，任由他抱著。

“我跟他們說，房子，是你的，誰也動不了。”

“我說，我手里只有十萬塊錢，是我這些年自己存的私房錢?！?/p>

“我把卡給他們了，密碼也告訴他們了?！?/p>

“我說，這是我能拿出來的所有了。”

“我讓他們自己去跟對方談，能談成什么樣，就什么樣。”

“如果談不成，那明天一早，我們就去報警，就算是綁架，也認(rèn)了?！?/p>

他的手臂，收得越來越緊，像是要將我揉進(jìn)他的骨血里。

“我媽打我了。”

他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在我耳邊低聲說。

“她罵我，說我自私，冷血，不孝。”

“說她白養(yǎng)我這么大了。”

“我爸……也對我搖了搖頭，說對我……很失望?！?/p>

“我從家里出來的時候，他們誰也沒看我一眼。”

“疏雨?！?/p>

他抬起頭，通紅的眼睛看著我。

“我是不是很沒用？”

“我是不是，做錯了？”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滿身傷痕，卻依然選擇回到我身邊的男人。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緊緊地攥住了。

又酸，又軟，又疼。

我伸出手，捧住他的臉。

“你沒有錯。”

我說，“你只是，終于做對了一次。”

“陸承川，歡迎回家?！?/p>

09 斷裂

陸予安最終還是被放了回來。

不是因為陸承川那十萬塊錢。

而是因為，對方也只是求財，不想真的把事情鬧大。

他們拿了錢，把陸予安揍了一頓，扔在了大街上。

是陸建國半夜開車，把他從一個陌生的巷子里接回來的。

聽說，鼻青臉腫，一條胳膊也骨折了。

但總歸，人還在。

這件事，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了陸家所有人的心里。

張桂芬和陸建國，徹底把陸承川當(dāng)成了仇人。

他們覺得，如果不是陸承川“見死不救”，如果他肯聽話，賣了房子，他們的寶貝兒子，就不用受這份罪。

在他們眼里，陸予安的傷，都是陸承川和我造成的。

陸承川再回去，他們連門都不讓他進(jìn)了。

張桂芬隔著門，把他罵得狗血淋頭。

什么難聽的話都罵了出來。

說他是白眼狼，是贅婿，是胳膊肘往外拐的叛徒。

陸承川每次都是在門口站一會，把買的東西放在門口，然后默默地離開。

他回來的時候，從來不對我說這些。

但每次，他眼里的那份落寞和傷痛，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割舍血脈親情，就像是從身上活生生剜下一塊肉。

沒有不疼的。

另一邊，陸予安消停了一陣子。

他身上的傷，養(yǎng)了兩個多月才好。

那段時間，他沒錢，也不敢再出去鬼混，只能老老實實地待在家里。

我以為，吃了這么大的虧，他總該長點記性了。

但我還是太天真了。

我低估了一個被寵壞了的孩子的無恥，也低估了人性里的貪婪。

他傷好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去找份正經(jīng)工作。

而是來找我們了。

那天，我跟陸承川正在吃晚飯。

門被敲得震天響。

陸承川去開門。

陸予安像一陣風(fēng)似的沖了進(jìn)來。

他瘦了，也黑了，但眼神里的那股子邪氣和怨毒，卻一點沒少。

“哥！你得給我錢！”

他開門見山，理直氣壯。

陸承川皺起眉，“你又想干什么？”

“我沒錢花了！我那工作也丟了！我現(xiàn)在身無分文！”

他嚷嚷著，眼睛卻瞟向我，“都是因為她！要不是她不肯拿錢，我至于被人打成那樣嗎？我至于連工作都丟了嗎？”

“陸予安！”陸承川的聲音沉了下來，“你再胡說八道，就給我出去！”

“我胡說？我哪里胡說了？”

陸予安的音量比他還大，“哥，你別忘了，你欠我的！”

“你當(dāng)初那十萬塊，根本不夠！我現(xiàn)在還欠著外面四十萬的債！”

“那些人說了，再不還錢，下次就不是打斷我一條胳膊那么簡單了！”

“你得幫我！你必須幫我！”

他像個瘋子一樣，在客廳里咆哮。

我放下筷子，站了起來。

“陸予安，欠債的人是你，不是你哥。”

我說，“誰惹的禍，誰自己去承擔(dān)后果。”

“你！”他惡狠狠地瞪著我，“阮疏雨，你少在這里假惺惺！”

“你不就是怕我們花你錢嗎？你這個自私的女人！”

“告訴你，今天你們要是不給我錢，我就不走了！”

“我就住在你們這！吃你們的！喝你們的！我看你們能怎么辦！”

說著，他竟然真的往沙發(fā)上一躺，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你給我起來！”陸承川氣得渾身發(fā)抖，上前就要去拉他。

“我不！你打死我我也不走！”陸予安耍起了無賴。

我看著眼前這荒誕的一幕，心里最后一絲對這個人的憐憫，也消失殆盡。

我拿出手機(jī)，按下了三個數(shù)字。

“喂，110嗎？”

我的聲音，清晰又冷靜。

“我要報警，地址是XX小區(qū)XX棟XX號?！?/p>

“有人私闖民宅，尋釁滋事。”

客廳里瞬間安靜了。

陸予安從沙發(fā)上彈了起來，不敢置信地看著我。

陸承川也愣住了，他沒想到，我會真的報警。

“阮疏雨！你瘋了！你敢報警？”陸予安尖叫起來。

“你看我敢不敢?！蔽夷弥謾C(jī)，對著話筒說，“警察同志，你們快來吧，他情緒很激動，我怕他會傷人。”

“你……你算你狠！”

陸予安慌了。

他再混，也怕警察。

他從沙發(fā)上跳下來，指著我的鼻子，罵了一句臟話。

“你給我等著！”

然后，他像一只喪家之犬，灰溜溜地跑了。

門“砰”地一聲被甩上。

陸承川站在原地，看著我，眼神復(fù)雜。

“疏雨，你……”

“陸承川。”我打斷他。

“對于無賴，講道理是沒有用的。”

“唯一的辦法，就是比他更狠?！?/p>

“今天，我可以為他報警。”

“如果還有下次，我就會申請人身保護(hù)令?！?/p>

“我決不允許，任何人，再來破壞我們現(xiàn)在的生活?！?/p>

我的話說得很重，很絕。

陸承川看著我，久久沒有說話。

最后，他走過來，輕輕抱住了我。

“我知道了?！?/p>

他說，“都聽你的。”

那次報警，像是在我和陸家之間，劃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我是真的，把事情做絕了。

親戚圈子里，很快就傳開了。

說我阮疏雨，心狠手辣，六親不認(rèn)。

連自己的小叔子，都能狠心叫警察來抓。

我成了所有人嘴里那個“惡媳婦”的典范。

我不在乎。

嘴長在別人身上，他們愛怎么說，就怎么說。

我只要我的家，安安穩(wěn)穩(wěn)。

但事情，并沒有就此結(jié)束。

陸予安在外面躲了一陣子，沒錢了，又開始想別的幺蛾子。

他不敢再來我們家。

他就去陸承川的公司鬧。

他堵在公司門口，見人就說，陸承川這個當(dāng)哥哥的，多么薄情寡義。

說他自己住著大房子，開著好車，卻眼睜睜看著親弟弟被逼債，見死不救。

一時間，公司里風(fēng)言風(fēng)語。

陸承川的領(lǐng)導(dǎo)找他談了話，雖然沒說什么重話，但意思也很明顯，讓他處理好家事，不要影響公司形象。

陸承川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他整個人都瘦了一圈，眼里的光，也一點點暗了下去。

我看著他，很心疼。

我知道，我們不能再這樣被動下去了。

對付水蛭，不能只把它從皮膚上扯下來。

必須連根拔起，讓它再也沒有吸血的機(jī)會。

我找了一個律師朋友，咨詢了一下。

然后，我讓陸承川，約了陸建國和陸予安出來。

張桂芬沒來，她大概是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我了。

見面的地點，在我訂的一個茶館包間里。

我的律師朋友，也一起去了。

陸建國一臉憔悴，像是老了十歲。

陸予安則是一臉的不耐煩和戒備。

“叫我們來干什么？”他沒好氣地問。

我沒有理他，而是讓律師，把一份文件，推到了他們面前。

“這是什么？”陸建國拿起文件，渾濁的眼睛里滿是疑惑。

“一份協(xié)議。”我平靜地說。

“一份斷絕關(guān)系的協(xié)議?！?/p>

“什么？”陸建國和陸予安都驚呆了。

“從法律上講，兄弟關(guān)系是斷絕不了的?！?/p>

律師開口了，聲音不帶一絲感情。

“但我們可以簽署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財產(chǎn)分割與互不干涉協(xié)議?！?/p>

“簡單來說，今天，我們會一次性，支付給陸予安先生一筆錢。”

“這筆錢，作為陸承川先生，對他這么多年來所有‘扶持’的一個終結(jié)，也作為對他未來人生的最后一點‘資助’?！?/p>

“拿到這筆錢之后，陸予安先生，必須立刻還清所有外債?！?/p>

“并且，從今往后，陸承川先生和阮疏雨女士，與陸予安先生，在經(jīng)濟(jì)上，再無任何瓜葛?！?/p>

“陸予安先生，不得以任何理由，再向他們索要錢財?！?/p>

“也不得以任何方式，騷擾、威脅、誹謗他們，干涉他們的正常工作與生活?！?/p>

“如果違反，阮疏雨女士和陸承川先生，有權(quán)立刻提起訴訟，并要求高額賠償?！?/p>

律師說完，整個包間里，鴉雀無聲。

陸建國的嘴唇在哆嗦。

陸予安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你們……你們這是在收買我？”他冷笑。

“你可以這么理解?！蔽艺f。

“多少錢？”他問，眼睛里，閃著貪婪的光。

我伸出兩根手指。

“二十萬。”

他愣住了。

他大概以為，我會拿出四十萬，甚至更多，來徹底了結(jié)這件事。

“二十萬？你打發(fā)叫花子呢？”他嚷嚷起來，“我現(xiàn)在外面還欠著四十萬呢！”

“那是你的事。”

我說，“我們沒有義務(wù)，為你的人生買單。”

“這二十萬，不是給你的，是給我們自己買個清凈。”

“你要，就簽字?！?/p>

“不要，那我們一分錢都不會再出。”

“你欠的債，你自己想辦法。你去坐牢，去被人卸胳膊卸腿，都跟我們沒關(guān)系。”

“至于你哥的公司，大不了，讓他辭職，我們換個城市生活?！?/p>

“我們腳踏實地，到哪里都能活下去。”

“你呢？陸予安，離了我們，你還能靠誰？”

我的每一句話，都像刀子，扎在他的心上。

他死死地瞪著我，眼神里，有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恐懼。

他怕了。

他怕我真的說到做到。

他怕我們真的徹底撒手不管。

他就像一個溺水的人，而我，收回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爸！”他轉(zhuǎn)向陸建國，尋求支援。

陸建國看著桌上的協(xié)議，又看看自己的小兒子，滿是皺紋的臉上，滑過一絲深深的悲哀。

他這輩子，都把這個小兒子，當(dāng)成心頭肉。

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結(jié)果，卻養(yǎng)出了這么一個東西。

他閉上眼，擺了擺手，一句話也沒說。

他放棄了。

陸予安的最后一點希望，也破滅了。

他盯著那份協(xié)議，看了足足有十分鐘。

最后，他拿起筆，刷刷刷地，在上面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我看到，坐在我身邊的陸承川，一直緊繃的肩膀，終于，垮了下來。

他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里，有解脫，有悲傷，也有對過去的，徹底的告別。

10 花園

我們把那二十萬，打到了律師指定的賬戶。

由律師監(jiān)督，陸予安用這筆錢，還清了大部分債務(wù)。

剩下的，律師告訴我們，陸予安自己找親戚朋友東拼西湊，總算是填上了。

從此，山高水長，江湖不見。

陸家那邊，像是經(jīng)歷了一場海嘯。

聽說，陸予安拿了錢之后，并沒有安分下來。

他沒有去找工作，反而又跟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了一起。

沒過多久，那筆錢就被他揮霍得差不多了。

他又回去找張桂芬和陸建國要錢。

兩個老人，被他折騰得心力交瘁。

張桂芬再次住進(jìn)了醫(yī)院，這一次，聽說挺嚴(yán)重，是中風(fēng)。

陸建國一夜白頭。

這些，都是陸承川從親戚的電話里，零零碎碎聽來的。

每次聽到，他都沉默很久。

我知道他難過。

但他沒有再像以前那樣，把責(zé)任攬到自己身上。

他只是會走過來，抱抱我，說：“有你真好?！?/p>

我們終于，過上了真正屬于我們自己的日子。

陸承川換了份工作，離家近了很多。

他每天可以準(zhǔn)時下班，回來跟我一起做飯。

我們報了個烹飪班，周末一起去學(xué)做各種新菜式。

他的手藝，進(jìn)步神速，已經(jīng)能做一桌像模像樣的菜了。

我們把家里那個一直空著的客房，改造成了一個書房。

買了一個大大的書架，把我喜歡的，和他喜歡的書，都擺了上去。

陽光好的下午，我們就一人一杯茶，一本書，窩在書房的懶人沙發(fā)里。

一待，就是一下午。

那段日子，安寧得像一場不真實的夢。

我開始養(yǎng)花。

在陽臺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花盆。

綠蘿、吊蘭、茉莉、月季。

我每天給它們澆水、施肥、修剪枝葉。

看著它們從一株小小的幼苗，慢慢長大，抽出新芽，開出花朵。

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滿足感。

陸承川說，我把陽臺，變成了一個小花園。

他每天下班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陽臺，看看我的花。

“這盆茉莉又開了一朵?！?/p>

“這月季的顏色真好看?！?/p>

他像個小孩子一樣，跟我報告著他的新發(fā)現(xiàn)。

我看著他，笑著說：“是啊，只要用心照顧，總會開花的?！?/p>

他也看著我，眼神溫柔。

“是啊?！?/p>

他走過來，從身后抱住我。

“疏雨，我們……要個孩子吧。”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帶著一絲試探和期盼。

我靠在他的懷里，看著滿園的綠意和繁花，心里一片柔軟。

曾經(jīng)，我很害怕要孩子。

我怕我的孩子，要在一個充滿爭吵和算計的家庭里長大。

我怕他會像陸承川一樣，被所謂的“孝順”綁架。

也怕他會像陸予安一樣，被無底線的溺愛，養(yǎng)成一個廢人。

我怕我保護(hù)不了他。

但現(xiàn)在，我不怕了。

因為，我已經(jīng)親手，為我的家，建起了一道最堅固的圍墻。

為我的花園，清除了所有的害蟲和雜草。

“好啊?！?/p>

我轉(zhuǎn)過身，看著他的眼睛，認(rèn)真地點了點頭。

“我們一起，再種一朵，最漂亮的花?！?/p>

他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那光芒，比我陽臺上所有的花朵，加起來，還要燦爛。

他低下頭，吻住了我。

窗外，夕陽正好。

金色的光，灑滿了整個陽臺。

給我們的花園，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名為“幸?！钡墓鈺?。

我知道，生活永遠(yuǎn)不會是一片坦途。

也許未來，還會有風(fēng)，還會有雨。

但只要我們牽著彼此的手，用心經(jīng)營。

我們的花園，就一定能，繁花似錦，四季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