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個老同事，別人給他倒酒，他從來不拒絕，倒多少喝多少。不管是單位聚餐、同事喜酒，還是私下小聚，只要有人舉杯添酒，他總笑著把杯子遞過去，不推不躲，也不拿捏姿態(tài)，酒到杯干，眉眼間不見半分勉強，久而久之，大家都默認他海量，倒酒時也總忍不住多添幾分，他照樣來者不拒，喝到滿臉通紅、腳步虛浮也不吭聲。

起初我總覺得他好爽，甚至私下里佩服他的酒量，直到有次部門聚餐，他被幾個年輕同事輪番勸酒，杯子里的白酒添了又滿，最后直接趴在桌上人事不省，還是我和另一個同事把他送回了家。開門的是他愛人，見他醉成這樣，沒半句埋怨，只嘆了口氣忙前忙后給他擦臉醒酒，嘴里輕聲念叨：“又喝成這樣，明明胃早就喝壞了，偏是半點不推?！蹦翘煲估锊胖?，他哪是海量，年輕時為了跑業(yè)務、簽單子，硬生生練出了不拒酒的性子，酒喝到胃出血住過院，醫(yī)生千叮嚀萬囑咐要戒酒，可他依舊改不了。

后來和他同科室的老大哥閑聊，才摸清了內里的緣由。他出身普通，靠著自己一股韌勁在單位站穩(wěn)腳跟，早些年單位應酬多，酒桌就是半個辦公桌，別人勸酒是給面子，拒絕了就是不識抬舉，輕則得罪人，重則丟了單子影響前程。他性子老實，嘴笨不會周旋，不懂怎么體面拒酒，干脆就來者不拒，倒多少喝多少，一來二去，竟成了眾人眼中“能喝”的老實人。他總說，比起丟工作、讓老婆孩子跟著受委屈，這點酒不算什么，酒喝進肚子里是疼，可要是沒了生計，心里更疼。

有次私下小聚，就我們幾個老同事，有人心疼他，倒酒時特意少倒了些，他反倒主動把杯子往前遞了遞，笑著說沒事，習慣了。幾杯下肚，他話漸漸多了起來，說現(xiàn)在不用跑業(yè)務了，可這拒酒的本事，終究是沒學會，看著別人熱情遞酒，總覺得駁了面子不好，再者說了，一輩子都這么過來了，也改不了了。我看著他舉杯時微微發(fā)顫的手，還有喝完酒后下意識揉肚子的小動作，心里不是滋味，年輕時為了柴米油鹽低頭，人到中年，竟連一杯酒的主都做不了，這看似爽快的不拒酒，藏的全是普通人的無奈與妥協(xié)。

他愛人后來跟我們說，他夜里常被胃疼醒，卻從不在家里抱怨，每次聚餐前都會偷偷吃點胃藥，怕家里人擔心。我們聽了之后，再聚餐時便默契地不再勸他酒，有人給他倒酒，也會主動幫他攔著，他起初還不自在，慢慢也習慣了這份體諒，偶爾能喝上兩杯舒心酒，臉上的笑容反倒比從前真切了許多。

如今他快到退休年紀，酒喝得少了，身子也漸漸好了些。偶爾和我們小坐，說起從前酒桌上的日子，只淡淡一笑，沒提辛苦，也沒說委屈。我才明白，那些酒桌上來者不拒的人，未必是愛喝，不過是為了生計、為了人情，硬生生扛下了所有為難。一杯酒，裝的不是豪情，是普通人在煙火里討生活的隱忍，是不愿辜負他人善意，也不敢辜負肩上責任的無奈，這般滋味，只有喝過的人，才懂其中的酸澀與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