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南朝詩歌再論南朝“南京”即今日之鎮(zhèn)江（下）

▓ 束有春

第二首：南朝梁 蕭子顯《奉和昭明太子鐘山解講詩》

據(jù)《梁書》卷三十五《蕭子顯列傳》，蕭子顯是南蘭陵人，也即出生在與京口毗鄰的今日之常州武進地帶，其祖父是南朝齊的開國皇帝蕭道成，其父是南朝齊的豫章文獻王蕭嶷。

說蕭子顯是南蘭陵人，我們可以從其祖父蕭道成說起。

據(jù)《南齊書?高帝本紀》，蕭道成是漢代蕭何的二十四世孫，蕭何的孫子蕭彪曾居住在東海蘭陵縣中都鄉(xiāng)中都里，晉元康元年（291年），分東海為蘭陵郡。“中朝亂”即中原出現(xiàn)動亂的時候，淮陰令蕭整開始帶領家人過長江，“居晉陵武進縣之東城里”，來到了江南過生活。因為是“寓居江左，皆僑置本土，加以‘南’名，于是為南蘭陵蘭陵人也”。歷史上，從此有了“蘭陵”在長江以北的東海郡，“南蘭陵”在今日之常州武進一帶。先有“蘭陵”，再有“南蘭陵”。說蕭道成、蕭子顯是“南蘭陵”人，而不再稱是“蘭陵”人，概源于此。

南朝齊、梁的開國皇帝都姓蕭，前者是蕭道成，后者是蕭衍。

蕭子顯出生于南朝齊永明五年（487年），永明十一年（493年）七歲時，就被封為寧都縣侯。南朝的齊，前后只存在了二十多年。

梁朝建立后，蕭子顯仍然得到朝廷重用，累遷太子中舍人，建康令，丹陽尹丞，中書郎，守宗正卿，黃門郎，兼侍中，國子祭酒，遷吏部尚書。梁大同三年（537年），出為仁威將軍、吳興太守。旋卒，年四十九。

蕭子顯為人，“偉容貌，身長八尺”，皇室后裔，遺傳基因好。關鍵是，他還好學博學，酷愛山水，詩文史學俱佳，是齊梁時代的著名文學家、史學家。

蕭子顯“恃才傲物”，與九流賓客相見，從不與言，只是舉起手中的扇子，一揮而已，根本不把那些俗物俗人放在眼里。

蕭子顯曾撰有《后漢書》一百卷，惜已佚。蕭子顯的人生是跨越了齊、梁兩代，他撰寫《南齊書》，應該是得到了梁武帝蕭統(tǒng)的認可的。蕭子顯是前朝皇帝蕭道成的孫子輩，南朝齊只存在了二十來年，可以說是當代人來寫當代史了，其占有第一手資料，可以說是更多更全更真實更全面，也更方便，除了時政軍事人物等，其對當時民風民俗及地名的記錄，更是可靠可信無疑的了。

蕭子顯的這首詩是《奉和昭明太子鐘山解講詩》，說明是先有蕭統(tǒng)的詩，才有蕭子顯的這首和詩。

蕭統(tǒng)又是什么人？

據(jù)《梁書》卷七《昭明太子列傳》記載，蕭統(tǒng)是梁武帝蕭衍的長子，生于南朝齊中興元年（501年）。梁天監(jiān)元年（502年）十一月，立為皇太子。

蕭統(tǒng)生而聰睿，“三歲受《孝經(jīng)》《論語》，五歲遍讀《五經(jīng)》，悉能諷誦”。梁天監(jiān)八年（509年）九月，蕭統(tǒng)就于壽安殿講《孝經(jīng)》，“盡通大義。講畢，親臨釋奠于國學”。這時的蕭統(tǒng)，也最多是10虛歲而已。由此可見，蕭統(tǒng)也是聰慧過人。據(jù)說，蕭統(tǒng)具備“讀書數(shù)行并下、過目皆憶”的天賦。

梁武帝蕭衍“大弘佛教，親自講說”，太子蕭統(tǒng)亦是“崇信三寶，遍覽眾經(jīng)”。他還在太子東宮內(nèi)專門建一座“慧義殿”，作為“法集”之所，以“招引名僧，談論不絕”?？梢娖鋵Ψ饘W有極深的造詣。

蕭統(tǒng)因疾病，于梁中大通三年（531年）三十一歲就去世了，謚曰“昭明”，故史稱“昭明太子”。

蕭統(tǒng)在當時即以“仁德”著稱，他的英年早逝，不僅是皇家的不幸，更令“朝野惋愕”，惋惜驚詫至極。當時的建康城即今日之南京城內(nèi)，是一片悲哀痛哭之聲：“京師男女，奔走宮門，號泣滿路”。京城之外，亦無不如此：“四方氓庶，及疆徼之民，聞喪皆慟哭”。其深得人心，令千古為之動容。

蕭統(tǒng)留給后人的，不僅是美好的品德，高深的學問，更給我們留下了大量文學作品，所著文集有二十卷，有《正序》十卷，《文章英華》二十卷，最為重要的就是《文選》三十卷。

今日之南京之所以能夠獲得“世界文學之都”稱號，就是因為在南朝時，有蕭統(tǒng)《文選》，有劉勰的《文心雕龍》等為標桿，是靠那一代人打下的雄厚堅實基礎和良好口碑。南京“世界文學之都”的第一首詩，我認為就是那首誕生在東吳孫皓時代的《孫皓初童謠》：“寧飲建業(yè)水，不食武昌魚。寧還建業(yè)死，不止武昌居?！碑敃r的南京，在孫權東吳政權時代，稱“建業(yè)”；而文學之都的最早最具有權威信服力的領軍人物，當數(shù)南朝梁代的劉勰、蕭統(tǒng)等。

值得注意的是，劉勰、蕭統(tǒng)的文學成就取得，不僅與今日之南京有關聯(lián)，同樣與鎮(zhèn)江有關聯(lián)。今日之鎮(zhèn)江打出“文心”閱讀品牌，今日之鎮(zhèn)江南山有昭明太子讀書樓等，已經(jīng)告訴我們，《文心雕龍》和《文選》，是“世界文學之都”的兩位巨擘在今日之南京與鎮(zhèn)江兩地完成的，而不是在今日南京一地完成的。這也充分說明，早在南朝甚至更早，鎮(zhèn)江與南京，因地緣相近相連而文脈相通、人文相同。

讓我們把視角回溯到南朝齊梁時代，先來看看太子蕭統(tǒng)的《鐘山解講詩》。全詩是這樣的——

清宵出望園，詰晨屆鐘嶺。

輪動文學乘，笳鳴賓從靜。

暾出巖隱光，月落林馀影。

糺紛八桂密，坡陁再城永。

伊予愛丘壑，登高至節(jié)景。

迢遞睹千室，迤邐觀萬頃。

即事已如斯，重茲游勝境。

精理既已詳，玄言亦兼逞。

方知蕙帶人，囂虛成易屏。

眺瞻情未終，龍鏡忽游騁。

非曰樂逸游，意欲識箕潁。

這首詩反映蕭統(tǒng)在某天，帶著一幫人到建康城以東的鐘山風景區(qū)中的某個寺院或某個場所，去講解孝經(jīng)或佛經(jīng)，同時對鐘山自然風景進行描繪贊美，更是對人生的感悟有所闡發(fā)。

這如同是一次游學活動，或如同今日之“讀書會”。蕭子顯當時是參加了這場游學讀書會活動的?；顒咏Y(jié)束后，蕭統(tǒng)帶頭吟詩以志，這也是當時文人雅士的常有動作。蕭子顯作詩奉和。當時奉和的還有劉孝綽、劉孝儀等人。劉孝綽的詩名也叫《奉和昭明太子鐘山解講詩》，劉孝儀的詩名叫《和昭明太子鐘山解講詩》，少了一個“奉”字。

我們重點關注蕭子顯的《奉和昭明太子鐘山解講詩》。全詩是這樣的：

嵩岳基舊宇，盤嶺跨南京。

睿心重禪室，游駕陟層城。

金輅徐既動，龍驂躍且鳴。

涂方后塵合，地迥前笳清。

邐迤因臺榭，參差憩羽旌。

高隨閬風極，勢與元天并。

氣歇連松遠，云升秋野平。

徘徊臨井邑，表里見淮瀛。

祈果尊常住，渴慧在無生。

暫留石山軌，欲知芳杜情。

鞠躬荷嘉慶，瞻道聞頌聲。

由于“昭明”是蕭統(tǒng)去世后的謚號，所以，這首詩的題目在當時肯定不可能出現(xiàn)“昭明”二字，這是后人加上去的。

在蕭子顯的這首詩中，第二句出現(xiàn)了“南京”二字。這里的“南京”何指？

我們看詩的第一句“嵩岳”二字，指的是鐘山；第二句“盤嶺”，是指鐘山的形勝走勢。一個“盤”字，很容易讓人聯(lián)想起諸葛亮“石城虎踞”“鐘山龍盤”語句。但鐘山“龍盤”（“盤”一作“蟠”）的氣勢，絕不是說是老龍像蛇一樣蜷束成一團了，龍有龍頭龍身龍尾，鐘山的主體是龍首龍身，而龍尾之勢是已經(jīng)“跨”連到了“南京”即今日之鎮(zhèn)江境內(nèi)。這句詩句，把寧鎮(zhèn)山脈綿延向東的景象給活脫脫地呈現(xiàn)了出來，把都城建康與南徐州、京口即“南京”的關系自然地連接了起來?！扮娚烬埍P”之勢，從自然形勝來看，一定包括今日鎮(zhèn)江境內(nèi)的鐘山余脈，我們切不可被今日行政區(qū)劃這個“巴掌山”擋住了雙眼。

前文已明，蕭子顯是《南齊書》的作者，他在這部史書中，曾明確地將“南京”的出處交待得清清楚楚，當時的人們，對今日之鎮(zhèn)江的稱謂，就是用“南京”來表達。他這首詩中的“南京”，與他的史學著作《南齊書》中的“南京”，出自同一人之筆下，所論所指是完全一致的，我們切不可因為一個“盤”字就誤讀為就是指現(xiàn)在的南京?，F(xiàn)在的南京城，在六朝時，先稱建業(yè)，后稱建康，而東晉、南朝四代，均稱“建康城”，這是歷史常識，我不應該饒舌的。

我們還是要學會靜下心來讀書思考，不能讓“浮躁”之風浸染到學術領地。我們還是要學會回到歷史原點去看待歷史，敬畏歷史。我們有什么理由要讓一千多年前的古代歷史學家、文學家來迎合你對現(xiàn)在的“南京”二字的理解呢？

今日之南京，可能會有被誤讀誤導現(xiàn)象，但南朝之“南京”，卻難有誤讀現(xiàn)象產(chǎn)生。

今日之南京，南朝之建康城；南朝之南京，今日之鎮(zhèn)江城。

寧鎮(zhèn)兩地，地脈相連，文脈相通。寧鎮(zhèn)本為一體，當共生共榮！在未來的南京大都市圈規(guī)劃中，如欲壯大南京的體魄，使南京成為一個可以與杭州抗衡的“大塊頭”，應當首先考慮將鎮(zhèn)江合并到南京來。這是歷史在1800多年前埋下的伏筆，是到了龍騰馬躍、“南京，南京！”的時候了。

2026年1月3日于金陵四合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