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來著？干了幾年了？”
陳總坐在辦公桌后面，連頭都沒抬。
十年。
我在這家公司干了十年。
“江濤。”我說，“十年?！?br/>“哦?！彼朔掷锏奈募肮疽獌?yōu)化，你這個崗位……可有可無。你明白吧？”
可有可無。
我笑了。
“行。”我說，“辭職信我今天就交。”
陳總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這么痛快。
“那就……這周交接完吧?！?br/>“好。”
我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停了一下。
“陳總，您知道公司有多少個系統(tǒng)嗎？”
她皺眉：“什么意思？”
我沒回頭。
“沒什么。您忙?！?br/>我叫江濤，35歲，在這家公司干了整整十年。
十年。
說出來我自己都覺得可笑。
2014年我入職的時候，公司還是個小作坊，一共二十幾個人。那時候我24歲，剛畢業(yè)，什么都不懂，就知道埋頭干活。
系統(tǒng)是我一手搭起來的。
最開始就是個簡單的進銷存，后來慢慢加功能。訂單系統(tǒng)、財務系統(tǒng)、供應鏈系統(tǒng)、CRM系統(tǒng)……
十年，47個系統(tǒng)。
每一個系統(tǒng)的管理員賬號和密碼，都在我腦子里。
沒人問過我要。
我也沒主動給過誰。
不是我藏著掖著，是真的沒人問。
在這個公司，我是透明的。
透明到什么程度呢？
今天陳總喊我去談話，開口第一句就是“你叫什么來著”。
十年了。
她不知道我叫什么。
其實我早該習慣了。
剛入職那會兒，公司小，沒那么多講究。誰干活誰頂上，也沒人在乎你是誰。
后來公司越做越大，搬了三次辦公室，從二十幾人到現(xiàn)在的兩百多人。
我還是那個“干活的”。
開會沒我的事。
團建沒我的份。
年會發(fā)獎的時候，念的都是銷售、運營、市場。
IT？
“感謝IT部門的同事們?！?br/>就這一句。
連個名字都沒有。
我也不在乎了。
反正工資準時發(fā)，活兒干完就行。
直到兩個月前。
公司來了個新人。
鄭澤，24歲，名校計算機碩士畢業(yè)。
HR把他領到我工位旁邊：“江濤，這是新來的鄭澤，你帶帶他。”
我點頭。
帶就帶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然后我看到了他的入職薪資。
15000。
我愣住了。
我，干了十年，月薪8000。
他，剛畢業(yè)，15000。
“怎么了？”鄭澤看我表情有點怪。
“沒事?！蔽艺f，“我教你系統(tǒng)?！?br/>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氣憤，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像是一直捂著的傷口，突然被人掀開了。
原來我在這個公司，就值這個價。
不，連這個價都不值。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一個電話。
獵頭。
“江先生您好，我這邊是XX獵頭公司，有個互聯(lián)網大廠的運維總監(jiān)崗位想跟您聊聊，薪資24000起，您有興趣嗎？”
我愣了幾秒。
“您怎么找到我的？”
“您在行業(yè)論壇上發(fā)過幾篇技術文章，寫得非常專業(yè)。我們客戶點名要您這樣的人?！?br/>行業(yè)論壇。
那是我三年前寫的。
沒想到有人看到了。
“我考慮一下?！?br/>“好的，您隨時聯(lián)系我?！?br/>我掛了電話，看著辦公室里忙忙碌碌的人群。
沒人看我一眼。
就好像我是空氣。
那一刻，我做了一個決定。

鄭澤適應得很快。
這話說出來有點諷刺。
因為所謂的“適應”，就是他學會了怎么在領導面前表現(xiàn)。
“陳總好！”
“劉經理，您吃飯了嗎？”
“張哥，今天的西裝真好看！”
嘴甜，臉笑，腿勤。
跟我完全相反。
他的工位在我旁邊，每天第一件事就是玩手機。
然后刷手機、聊微信、逛淘寶。
活兒？
“周哥，這個報表怎么做的？你教教我唄?！?br/>“周哥，這個系統(tǒng)怎么登錄？密碼是什么？”
“周哥，這個……”
周哥周哥周哥。
叫得可親熱了。
我教了他三天，發(fā)現(xiàn)了一個問題。
他什么都不會。
不是謙虛，是真的不會。
名校碩士，連個SQL語句都寫不利索。
“這個不是我的研究方向?！彼碇睔鈮?，“我是做AI的?！?br/>做AI的，來干運維？
我沒說話。
教吧，反正也是工作。
但有一件事我沒教他。
密碼。
47個系統(tǒng)的管理員密碼，我一個都沒給。
他問過一次。
“周哥，這些系統(tǒng)的管理員密碼是多少？我記一下?！?br/>“密碼有點多，你先用普通賬號吧?！?br/>“行吧。”
他沒再問。
我也沒主動說。
不是我故意藏，是真沒人在乎這事。
十年了，除了我，沒人知道這些密碼。
也沒人想知道。
系統(tǒng)正常運行的時候，誰在乎背后是誰在維護？
就像空氣一樣。
你呼吸著，但你不會感謝空氣。
直到有一天，空氣沒了。
一周之后，鄭澤已經能獨立處理一些簡單問題了。
我聽到他在茶水間跟同事聊天。
“我覺得這個系統(tǒng)設計得不太合理，要是我來做，肯定比這強?！?br/>同事問：“那個系統(tǒng)不是江濤做的嗎？”
“是啊，畢竟是老員工嘛，技術有點過時了。你看現(xiàn)在流行的都是云原生、微服務，他那套太老了。”
我站在門口，沒出聲。
過時。
好啊。
那就讓你們看看，“過時”的東西，能不能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