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暑假，表妹董清璇的到來曾讓我家平添幾分熱鬧。

她安靜地拖著行李箱站在門口，馬尾辮松松地扎在腦后，笑起來時眼睛彎成月牙。

母親熱情地迎她進(jìn)門，父親也難得地露出溫和笑容。所有人都說，清璇是個懂事乖巧的好孩子。

我最初也這樣認(rèn)為。

直到七月末的那個午后，我顫抖著打開書桌抽屜。

那份我撫摸過無數(shù)次的錄取通知書，那個承載著我十二年寒窗夢想的信封，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所我從未聽聞的職業(yè)技術(shù)學(xué)院的入學(xué)通知。

紙張粗糙，印刷模糊，像一場荒誕的噩夢。

我瘋了一樣翻找抽屜每個角落。

然后，我看到了它——一張藏在最里面的照片。

董清璇笑靨如花地依偎在一個陌生中年男人身旁。

照片背面，一行小字刺痛了我的眼睛：“與招生辦梁老師合影留念”。

而在那行字下方，是我的身份證號碼。

工整，清晰，像一道刻在我命運上的傷疤。

窗外的蟬鳴忽然變得刺耳。

我扶著書桌邊緣，指尖冰涼。

那個總是輕聲細(xì)語喊我“表姐”的女孩，此刻在我腦海中露出完全陌生的輪廓。

整個暑假的和諧假象，在這一瞬間徹底碎裂。

01

董清璇是六月底來的。

我記得那天下著細(xì)雨，天空灰蒙蒙的，空氣里彌漫著泥土和梔子花的混合氣味。

母親早早起床打掃客房，把去年新買的碎花床單鋪得整整齊齊。

“清璇爸媽在外地打工，她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p>

母親邊擦桌子邊念叨：“這孩子命苦，中考沒考好，上了個中專。”

父親在餐桌旁看報紙，聞言抬了抬眼：“住多久？”

“一個暑假吧。”母親說，“等她開學(xué)就回去了?！?/p>

我端著水杯站在廚房門口，心里有些微妙的抵觸。

我的房間很小，書桌緊挨著床，書架上塞滿了復(fù)習(xí)資料和小說。

暑假本該是徹底放松、享受獨處的時光。

但現(xiàn)在，一個幾乎陌生的表妹要闖入這片天地。

門鈴在下午三點響起。

母親小跑著去開門，父親也放下報紙站了起來。

董清璇穿著淺藍(lán)色的連衣裙，帆布鞋沾了些泥點。

她比我想象中要瘦小，肩膀窄窄的，拎著一個半舊的行李箱。

“姨媽，姨父。”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點怯生生的味道。

目光轉(zhuǎn)向我時，她眼睛亮了一下：“表姐?！?/p>

我擠出一個笑容：“進(jìn)來吧，路上辛苦了?！?/p>

母親忙接過她的行李，父親難得地主動開口：“餓不餓？讓你姨媽弄點吃的?！?/p>

“不餓不餓?！倍彖B連擺手，“已經(jīng)夠麻煩你們了?！?/p>

她的禮貌和謙卑很快贏得了父母的好感。

晚飯時，母親不停地給她夾菜，問她在中專學(xué)什么，以后有什么打算。

董清璇小口吃著飯，回答得很簡短：“學(xué)會計。以后……找個工作吧?！?/p>

她的眼神偶爾會飄向我，帶著某種我說不清的探究。

飯后，我?guī)退帐翱头俊?/p>

房間不大，但朝南，陽光很好。董清璇打開行李箱，里面疊放得整整齊齊。

幾件衣服，幾本書，一個筆袋，還有一個小小的針線包。

“表姐，”她忽然說，“你的房間是不是有很多書？”

我點點頭：“都是高中用的，還有一些小說?！?/p>

“我能看看嗎？”她問，“我……沒什么課外書可看?！?/p>

她的語氣里帶著恰到好處的羨慕和請求。

我說當(dāng)然可以，心里那點抵觸稍稍消散了些。

或許她只是個愛看書、性格內(nèi)向的普通女孩。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

窗外的雨已經(jīng)停了，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jìn)來。

隔壁客房傳來極輕微的翻書聲，持續(xù)了很久。

02

七月十日，錄取通知書到了。

郵遞員按響門鈴時，我正在幫母親剝毛豆。

“周曼玉的掛號信！”那聲音穿透夏日的悶熱，像一道閃電劈進(jìn)我的耳膜。

我的手抖了一下，毛豆?jié)L落在地。

母親比我反應(yīng)更快，濕漉漉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幾乎是沖到了門口。

我跟著站起來，腿有些發(fā)軟。

牛皮紙信封，左上角印著那所我夢寐以求的大學(xué)的?；?。

紅色字樣清晰醒目：“錄取通知書”。

母親的手也在抖，她小心翼翼地把信封遞給我，眼眶已經(jīng)紅了。

“快打開看看?！?/p>

我深吸一口氣，用指尖輕輕劃開封口。

抽出的那張紙很輕，卻仿佛有千斤重。

“……周曼玉同學(xué)，經(jīng)審核，你已被我校文學(xué)院漢語言文學(xué)專業(yè)錄取……”

后面的字我看不清了，淚水模糊了視線。

母親抱住我，不停地拍著我的背：“好孩子，好孩子……”

父親不知何時也站在了門口，他接過通知書看了很久，然后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

“好?！彼徽f了這一個字，但嘴角揚起的弧度是我從未見過的。

董清璇從客房走出來，手里還拿著一本書。

“表姐，你考上了？”她的聲音里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

我抹了抹眼淚，把通知書遞給她看。

她接過去，看得很仔細(xì)，手指輕輕撫過校名和專業(yè)名稱。

“真厲害。”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這個學(xué)校很難考吧？”

“全省前五百名才有機(jī)會?！蹦赣H搶著回答，語氣里滿是驕傲。

董清璇“哇”了一聲，又把通知書翻來覆去看了幾遍。

“漢語言文學(xué)……是學(xué)什么的呀？”

“就是中文系。”我解釋道，“學(xué)古代文學(xué)、現(xiàn)代文學(xué)、語言學(xué)這些?！?/p>

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把通知書還給我。

那天下午，我把通知書鎖進(jìn)了書桌最下面的抽屜。

鑰匙只有一把，我把它穿進(jìn)鑰匙扣，隨身攜帶。

晚飯時，全家都沉浸在喜悅中。

母親做了四菜一湯，父親還開了一瓶珍藏的黃酒。

董清璇安靜地吃著飯，偶爾附和著笑一笑。

“清璇啊，”母親忽然說，“你也要努力，以后考個專升本?！?/p>

董清璇筷子頓了頓，低聲說：“我成績不好，考不上的?！?/p>

“怎么考不上？”母親給她夾了塊紅燒肉，“讓你表姐教教你?！?/strong>

我笑了笑，沒接話。

董清璇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復(fù)雜。

有羨慕，有失落，還有一些我讀不懂的東西。

“表姐這么聰明，我哪學(xué)得來。”她小聲說。

飯后，我回房間整理書架。

董清璇敲門進(jìn)來，手里端著一盤切好的西瓜。

“表姐，吃點水果?！?/p>

她把盤子放在書桌上，目光掃過書架上一排排的書。

“你這些復(fù)習(xí)資料……以后還用嗎？”

“應(yīng)該不用了?！蔽艺f，“你想看的話可以拿走?！?/p>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嗎？”

“嗯?！?/p>

她開始仔細(xì)地翻閱那些資料，問了很多關(guān)于高考的問題。

各科難不難，復(fù)習(xí)方法，甚至具體到某些題型該怎么應(yīng)對。

我一一回答，心里隱隱覺得奇怪。

一個中專生，為什么對高考細(xì)節(jié)這么感興趣？

但我沒有深想，只當(dāng)她是對大學(xué)生活有憧憬。

臨走前，她的目光落在我的書桌上。

準(zhǔn)確地說，是落在那個鎖著的抽屜上。

“表姐，”她狀似隨意地問，“錄取通知書就放抽屜里嗎？”

“嗯，鎖起來安全些?！?/p>

“也是?！彼α诵Γ斑@么重要的東西?！?/p>

她端著空盤子離開，輕輕帶上了門。

我坐在書桌前，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窗外的蟬鳴一陣高過一陣，吵得人心煩。

03

七月中旬，天氣越發(fā)悶熱。

我習(xí)慣了董清璇的存在，她確實如母親所說，是個懂事勤快的女孩。

每天早起幫母親做早飯，主動洗碗拖地，說話總是輕聲細(xì)語。

父親有次私下對母親說：“清璇這孩子，比曼玉還懂事?！?/p>

母親笑著拍他：“我們曼玉也很好，就是性格內(nèi)向些?！?/p>

我在門外聽到這些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但很快我就釋然了——畢竟董清璇只是客人，而我是他們的女兒。

奇怪的是，董清璇似乎對我的房間有特殊興趣。

她經(jīng)常以借書、請教問題為由進(jìn)來，一待就是半小時。

有時我出門回來，會發(fā)現(xiàn)她在我的房間里。

“表姐，我?guī)湍悴亮瞬磷雷??！彼龝@樣解釋，或者，“我想找本散文看?！?/p>

她的理由總是合理，態(tài)度總是誠懇。

但我漸漸注意到一些細(xì)節(jié)。

她的目光會不經(jīng)意地掃過那個鎖著的抽屜。

我放在桌上的筆記本，有被翻動過的痕跡。

有一次，我故意在書頁里夾了一根頭發(fā)。

第二天，頭發(fā)不見了。

我心里升起一股涼意，但很快又說服自己：可能是我想多了。

或許她只是好奇，或許她真的只是愛看書。

直到那個周末。

全家計劃去郊區(qū)的公園野餐，母親一大早就在廚房忙碌。

我換好衣服準(zhǔn)備出門時，忽然想起手機(jī)充電器忘帶了。

折回房間去拿，卻看見董清璇站在我的書桌前。

她的背影僵了一下，迅速轉(zhuǎn)過身。

手里拿著一本打開的書，但她的姿勢很不自然。

“表姐？”她笑了笑，“你怎么回來了？”

“拿充電器?！蔽叶⒅澳阍谡沂裁磿?？”

“就……隨便看看?！彼褧仙戏呕貢埽斑@本詩集挺美的。”

那是本《海子詩選》，我從初中保存到現(xiàn)在。

但我記得很清楚，昨天它不在那個位置。

“你喜歡海子？”我問。

董清璇愣了一下，然后點頭：“嗯，喜歡他的《面朝大海，春暖花開》?！?/p>

那是海子最著名的詩，幾乎人人都知道。

我沒再說什么，拿了充電器就往外走。

出門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董清璇還站在書架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脊。

那天野餐，她表現(xiàn)得和平常一樣乖巧。

幫母親鋪餐布，給父親遞水，和我討論公園里的花是什么品種。

但我心里那根弦已經(jīng)繃緊了。

晚上回家后，我仔細(xì)檢查了房間。

書架上的書有幾本位置不對，筆筒里的筆被重新排列過。

最讓我不安的是，書桌抽屜的鎖孔周圍，有極細(xì)微的劃痕。

很新，在臺燈光下泛著淡淡的金屬光澤。

我坐在床上，聽著隔壁房間傳來的輕微動靜。

董清璇在哼歌，調(diào)子很輕快。

那聲音透過墻壁傳來，莫名地讓人心生寒意。

04

七月二十五日，母親接到外婆電話，說身體不太舒服。

父母決定第二天一早回老家看看，大概要去兩三天。

“曼玉，你在家照顧好清璇?！蹦赣H囑咐道，“冰箱里有菜，熱著吃就行?！?/p>

我點點頭，心里卻有些發(fā)毛。

要和董清璇單獨相處這么久。

父母是早上七點走的，臨走前又叮囑了一遍安全問題。

董清璇站在門口送他們，笑容甜美：“姨媽姨父放心，我會幫表姐做家務(wù)的?！?/p>

門關(guān)上后，房子里忽然安靜得可怕。

“表姐，”董清璇轉(zhuǎn)過身，“早飯想吃什么？我去做。”

“隨便吧。”我說，“我不太餓?！?/p>

“那怎么行?！彼瞪蠂惯M(jìn)了廚房，“我給你煮面條。”

我坐在客廳沙發(fā)上，聽著廚房里傳來的切菜聲。

手機(jī)震動了一下，是高中同學(xué)群里的消息。

大家正在討論錄取通知書的顏色，誰的更漂亮。

我下意識地想回房間看看我的通知書。

那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壓不下去。

“清璇，”我朝廚房喊了一聲，“我回房間看會兒書。”

“好，面好了我叫你?！?/p>

我走進(jìn)房間，反手關(guān)上門。

心跳得很快，手心微微出汗。

鑰匙在鑰匙扣上晃了晃，我蹲下身，對準(zhǔn)鎖孔。

咔嗒一聲，鎖開了。

抽屜緩緩拉出，那個熟悉的牛皮紙信封還在。

我松了口氣，暗笑自己多疑。

但手指觸碰到信封的瞬間，感覺不對。

太薄了。

我迅速抽出里面的紙張，展開。

視線落在標(biāo)題上時，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江東職業(yè)技術(shù)學(xué)院錄取通知書”。

下面是我的名字，周曼玉，一字不差。

但專業(yè)變成了“酒店管理”，學(xué)制三年。

紙張粗糙，印刷模糊，右下角的公章顏色淺淡。

這不是我的通知書。

我的通知書紙質(zhì)厚實，印刷精美，公章清晰鮮紅。

漢語言文學(xué)專業(yè)，四年制本科。

我癱坐在地上，大腦一片空白。

耳朵里嗡嗡作響，握著那張紙的手抖得厲害。

假的。

這是一張假的通知書。

那我真正的通知書呢？

我發(fā)瘋似的翻遍整個抽屜，把所有東西都倒在地上。

筆，筆記本，舊照片，小紀(jì)念品。

沒有，沒有那個牛皮紙信封。

它不見了，被調(diào)包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董清璇的聲音響起：“表姐，面好了?！?/p>

我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房門。

“我……我不餓。”我的聲音嘶啞，“你先吃吧?！?/p>

“怎么了？不舒服嗎？”她的聲音里帶著關(guān)切。

“有點頭疼，想睡會兒?！?/p>

“那我把面給你留著?！?/p>

腳步聲遠(yuǎn)去了。

我癱坐在地上，看著滿地的狼藉，看著手里那張可笑的假通知書。

淚水毫無預(yù)兆地涌出來，但我死死咬住嘴唇，沒有發(fā)出聲音。

不能哭，不能讓她聽見。

我現(xiàn)在誰都不能相信。

05

我在房間里待了整整一個下午。

地上的東西被我一件件撿起來，重新檢查。

每一本書都翻過，每一張紙都展開看過。

沒有，什么都沒有。

那張真正的錄取通知書，就像從未存在過。

但我明明記得它被鎖在這個抽屜里，鑰匙一直在我身上。

除非……

除非有人配了鑰匙。

或者用了其他方法打開這把鎖。

我的目光落在鎖孔上，那些細(xì)微的劃痕此刻顯得如此刺眼。

董清璇。

只有她有機(jī)會。

父母在家時，她不敢輕舉妄動。父母一走，她就動手了。

可是為什么？

她為什么要偷我的錄取通知書？

一個中專生，偷了大學(xué)錄取通知書有什么用？

一個可怕的念頭浮現(xiàn)在腦海。

我渾身發(fā)冷，重新拉開那個已經(jīng)被我檢查過無數(shù)遍的抽屜。

這次我不再翻找東西，而是仔細(xì)檢查抽屜本身。

木質(zhì)抽屜，里面鋪著一層藍(lán)色的絨布。

我小心翼翼地把絨布掀起來。

就在絨布和抽屜底板的夾縫里，我摸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

很薄，像一張照片。

我的心跳驟然加速，指尖顫抖著把它抽出來。

是一張彩色照片，三寸大小。

照片上，董清璇笑靨如花地依偎在一個陌生中年男人身旁。

背景像是個辦公室，書架上有不少文件夾。

男人大約五十歲，戴著眼鏡，穿著淺灰色襯衫，笑容溫和。

但那雙眼睛透過鏡片看過來時，有種說不出的精明。

我翻過照片。

背面用藍(lán)色圓珠筆寫著兩行字：“與招生辦梁老師合影留念。2018.7.20”

下面是另一串?dāng)?shù)字。

我瞇起眼睛仔細(xì)辨認(rèn)，渾身的血液瞬間冰涼。

我的身份證號碼。

每一個數(shù)字都準(zhǔn)確無誤。

照片從我顫抖的手中滑落，飄到地上。

我盯著它，就像盯著一條毒蛇。

招生辦梁老師。

我的身份證號。

還有那張被調(diào)包的假通知書。

所有的碎片在我腦海里瘋狂旋轉(zhuǎn)，逐漸拼湊出一個可怕的輪廓。

但她怎么做到的？

大學(xué)招生有嚴(yán)格的流程，檔案、準(zhǔn)考證、身份證信息……

除非有人里應(yīng)外合。

除非那個“梁老師”在招生辦工作，有能力篡改信息。

除非他們計劃了很長時間。

我撿起照片，重新放回絨布下。

然后我收拾好滿地的東西，把假通知書也鎖回抽屜。

做完這一切，我坐在書桌前，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

夕陽把云層染成血色，蟬鳴聲嘶力竭。

門外傳來董清璇的聲音：“表姐，晚飯好了?！?/p>

和平常一樣輕柔，一樣甜美。

但此刻聽在我耳中，卻像毒蛇吐信。

“來了。”我應(yīng)了一聲，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

我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頭發(fā)，擠出一個笑容。

推開門時，董清璇正端著湯從廚房出來。

她抬頭看我，眼神清澈：“頭疼好點了嗎？”

“好多了?！蔽艺f，“辛苦你做飯了?！?/p>

“應(yīng)該的?！彼α诵?，把湯放在桌上。

我們面對面坐下，開始吃晚飯。

她給我夾菜，和我聊今天看的電視劇。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但我知道，什么都不一樣了。

這個坐在我對面、笑得人畜無害的女孩，偷走了我的人生。

而我必須裝作什么都不知道。

因為一旦打草驚蛇，所有的證據(jù)都可能被銷毀。

我必須冷靜，必須找到更多證據(jù)。

必須在她徹底毀掉我的未來之前，阻止這一切。

06

那一夜我?guī)缀鯖]有合眼。

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腦海里反復(fù)回放所有細(xì)節(jié)。

董清璇剛來時的乖巧，她對大學(xué)話題的興趣，她在我房間的鬼祟行為。

那張照片，那個梁老師，我的身份證號碼。

還有那張假到可笑的錄取通知書。

他們想干什么？冒名頂替我去上大學(xué)？

但大學(xué)報到需要本人持身份證、準(zhǔn)考證原件。

除非他們連我的身份證也打算偽造。

或者，那個梁老師有辦法在系統(tǒng)里做手腳，讓“周曼玉”這個身份信息指向另一個人。

而董清璇，很可能就是要成為“周曼玉”的人。

這個想法讓我惡心得想吐。

第二天一早，我頂著黑眼圈起床。

董清璇已經(jīng)做好了早飯，煎蛋、小米粥、咸菜。

“表姐沒睡好？”她關(guān)切地問。

“有點失眠?！蔽易聛?，“可能是太熱了。”

“我今天去超市買點綠豆，煮綠豆湯解暑。”

她穿著簡單的T恤短褲，馬尾扎得高高的，看起來干凈清爽。

誰能想到，這張純良的面孔下藏著怎樣的心思？

飯后，我回到房間鎖上門。

從書包里翻出手機(jī)，在通訊錄里找到一個名字。

吳澤宇。

我的高中同學(xué)，我們曾經(jīng)在同個學(xué)習(xí)小組。

他聰明、理性，最重要的是，他父親在教育局工作。

電話響了五聲才被接起。

“周曼玉？”吳澤宇的聲音帶著驚訝，“稀客啊，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

“有件事想請你幫忙?！蔽覊旱吐曇?，“非常重要，而且……可能有點危險?！?/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說。”

“電話里說不清楚，能見面談嗎？找個安靜的地方?！?/p>

“今天下午兩點，市圖書館三樓閱覽室靠窗的位置?！?/p>

“好。”

掛斷電話后，我靠在墻上長長吐了口氣。

窗外的陽光刺眼，蟬鳴聒噪。

客廳里傳來董清璇哼歌的聲音，調(diào)子輕快。

她在為什么高興？

為即將竊取的人生嗎？

下午一點半，我跟董清璇說要去書店買幾本書。

“需要我陪你嗎？”她問。

“不用，我可能要在書店待很久。”我說，“你可以在家看看電視?！?/p>

她點點頭，沒有堅持。

市圖書館冷氣很足，我一進(jìn)門就打了個寒顫。

吳澤宇已經(jīng)坐在那里了，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編程書。

他抬起頭看我，推了推眼鏡：“你臉色很差。”

我在他對面坐下，斟酌著該怎么開口。

“我的錄取通知書被調(diào)包了?！?/p>

吳澤宇愣住了：“什么？”

我從書包里掏出那張假通知書的照片——上午趁董清璇出門買菜時偷偷拍的。

還有那張合影的翻拍照片，背面的字跡和身份證號清晰可見。

吳澤宇接過手機(jī)，一張張仔細(xì)看。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臉色逐漸凝重。

“這個梁老師……”他指著照片上的男人，“我好像聽說過?！?/p>

“你認(rèn)識？”

“不確定。”吳澤宇把手機(jī)還給我，“我爸有次在家提到過，說某大學(xué)招生辦有個姓梁的，手腳不太干凈。”

我的心臟狂跳起來：“具體怎么說？”

“就是暗示有‘操作空間’。”吳澤宇壓低聲音，“有些分?jǐn)?shù)不夠的學(xué)生，通過‘特殊渠道’也能進(jìn)去?！?/p>

“需要多少錢？”

“看學(xué)校和專業(yè)，幾萬到幾十萬不等?！眳菨捎羁粗遥澳闶菓岩伞?/p>

“我懷疑我表妹想冒名頂替我去上大學(xué)。”我說，“她和這個梁老師有聯(lián)系，還偷了我的身份證號。”

吳澤宇沉默了很久。

閱覽室里很安靜，只有翻書頁的聲音和空調(diào)的嗡鳴。

“我們需要證據(jù)?！彼K于開口，“確鑿的證據(jù)?！?/p>

“我知道。”我說，“但我不知道從哪里入手。”

“兩件事?！眳菨捎钬Q起兩根手指，“第一，查這個梁老師的詳細(xì)信息。第二，查你表妹家的經(jīng)濟(jì)狀況。”

他拿出筆記本，開始寫寫畫畫。

“冒名頂替不是小事，需要打通很多環(huán)節(jié)。招辦、檔案館、派出所……每個環(huán)節(jié)都要花錢?！?/p>

“你表妹家條件怎么樣？”

我想了想：“她父母在外地打工，應(yīng)該就是普通工薪階層?！?/p>

“那這筆錢他們可能出不起。”吳澤宇說，“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愿意先墊付，或者……”他頓了頓，“用其他方式交易?！?/p>

其他方式。

我腦海里閃過董清璇清秀的臉龐，胃里一陣翻騰。

“我們現(xiàn)在該怎么辦？”我問。

“先確認(rèn)這個梁老師的身份?！眳菨捎钫f，“我回家問我爸，但得找個合適的理由?！?/strong>

“就說你想報那所大學(xué)的研究生，想打聽打聽招辦的情況。”

“好。”吳澤宇合上筆記本，“你自己要小心，不要打草驚蛇?！?/p>

我點點頭。

離開圖書館時，已經(jīng)是下午四點。

陽光依然毒辣，街道上熱浪滾滾。

我慢慢走回家，每一步都沉重?zé)o比。

推開門，董清璇正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

見我回來，她揚起笑臉：“表姐買到想看的書了嗎？”

“沒找到?！蔽艺f，“可能賣完了。”

“沒關(guān)系，網(wǎng)上應(yīng)該能買到。”她起身，“我去切西瓜?！?/p>

看著她走進(jìn)廚房的背影，我攥緊了拳頭。

指甲深深陷進(jìn)掌心，疼痛讓我保持清醒。

這場戰(zhàn)爭才剛剛開始。

而我絕不能輸。

07

接下來的三天，我過得像在走鋼絲。

每天面對董清璇，要維持表面的平靜，甚至要對她笑。

晚上鎖上房門，我就在網(wǎng)上搜索一切相關(guān)信息。

江東職業(yè)技術(shù)學(xué)院，民辦?？疲瑢W(xué)費昂貴，就業(yè)率低。

那個梁老師全名梁高邈，我在大學(xué)官網(wǎng)的招生辦人員名單里找到了他的名字。

職務(wù)是“招生辦公室副主任”。

照片和合影上的是同一個人，只是官網(wǎng)照片更嚴(yán)肅些。

我把所有信息整理在一個加密文件夾里，包括假通知書的照片、合影照片、網(wǎng)頁截圖。

吳澤宇那邊還沒有消息，我有些焦躁。

父母從老家回來了，帶了一大堆土特產(chǎn)。

外婆身體無大礙，只是年紀(jì)大了有些小毛病。

“曼玉，清璇，來嘗嘗這個芝麻糖?！蹦赣H笑著招呼我們。

董清璇乖巧地接過，小口吃著：“真香，謝謝姨媽。”

“清璇這孩子真懂事。”母親對父親說，“這幾天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凈凈?！?/p>

父親也點頭：“確實勤快?！?/p>

我看著這一幕，心里冰涼。

如果有一天他們知道真相，會是什么表情？

第四天下午，吳澤宇終于來了電話。

“我問到了。”他的聲音很低，“梁高邈，四十七歲，在招生辦干了十五年?！?/p>

“風(fēng)評怎么樣？”

“兩極分化。”吳澤宇說，“表面上認(rèn)真負(fù)責(zé)，私下里……確實有傳言。”

“什么傳言？”

“他手上每年都有幾個‘特殊名額’，據(jù)說是給教職工子女或者關(guān)系戶的。”

“但實際操作的，可能是花錢買分的學(xué)生。”

我握緊手機(jī)：“價格呢？”

“看專業(yè)，熱門專業(yè)十萬起步，冷門專業(yè)五六萬?！眳菨捎铑D了頓，“你那個漢語言文學(xué)，屬于中等熱門，估計七八萬。”

七八萬。

董清璇家拿得出這筆錢嗎？

“還有一種可能?！眳菨捎钫f，“如果不是花錢，那就是……”

“就是什么？”

“人情交換。”吳澤宇的聲音更低了，“梁高邈有個兒子，今年二十五歲，還沒結(jié)婚?！?/p>

我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

渾身像被浸在冰水里，每個毛孔都在往外冒寒氣。

“你的意思是，董清璇可能……”

“我只是猜測。”吳澤宇說，“沒有證據(jù)?！?/p>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發(fā)呆。

窗外的天空陰沉下來，要下雨了。

客廳里傳來電視的聲音，還有董清璇和母親的說笑聲。

那么自然，那么和諧。

我打開手機(jī)，再次點開那張合影。

董清璇依偎在梁高邈身旁，笑容甜美。

梁高邈的手搭在她的肩上，姿態(tài)親密。

之前我只覺得這是普通的合影，現(xiàn)在再看，處處透著曖昧。

如果真的是人情交換……

那董清璇付出的代價，遠(yuǎn)比錢更可怕。

而她為了上大學(xué)，竟然愿意做到這一步？

不，不是上大學(xué)。

是頂替我的人生。

敲門聲響起，董清璇的聲音傳來：“表姐，吃晚飯了?！?/p>

“來了?！?/p>

我收起手機(jī)，調(diào)整表情。

餐桌上擺著四菜一湯，母親不停地給我們夾菜。

“曼玉，你最近怎么瘦了？”母親忽然問。

“天熱，沒胃口?！蔽艺f。

“清璇也是，多吃點?！蹦赣H又給董清璇夾了塊排骨。

董清璇笑著道謝，小口吃著。

她的吃相很文雅，細(xì)嚼慢咽，幾乎不發(fā)出聲音。

這樣一個人，怎么會做出那么惡毒的事？

還是說，我其實從未真正認(rèn)識她？

飯后，我主動洗碗。

董清璇要幫忙，我拒絕了：“你看電視去吧，我來就行?！?/p>

她也沒堅持，擦擦手去了客廳。

水龍頭嘩嘩地流，我機(jī)械地刷著碗筷。

腦海里全是吳澤宇的話：人情交換。

如果真是這樣，那梁高邈一定許諾了董清璇什么。

不只是冒名頂替上大學(xué)，可能還有更多。

比如畢業(yè)后的工作安排，比如留在城市的機(jī)會。

這些對她來說，都是難以抗拒的誘惑。

洗完碗，我回房間鎖上門。

打開電腦，在搜索框輸入“冒名頂替上大學(xué) 案例”。

跳出很多新聞，最早可以追溯到二十年前。

有些受害者直到畢業(yè)多年后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人生被另一個人偷走了。

有些人抗?fàn)幊晒Γ瑠Z回了身份。

有些人不了了之，一輩子活在陰影里。

我看得渾身發(fā)冷。

如果我沒有提前發(fā)現(xiàn)，如果我真的拿著假通知書去那所職業(yè)技術(shù)學(xué)院報到。

那真正的我，就會從這所名牌大學(xué)的錄取名單里消失。

而董清璇會以“周曼玉”的身份，享受我十二年苦讀換來的一切。

畢業(yè)后，她可能找到好工作，嫁個好人家。

而我呢？

一個?？飘厴I(yè)生，可能要在酒店前臺站一輩子。

光是想想，就絕望得喘不過氣。

不。

我絕不能讓這種事發(fā)生。

08

八月初，天氣達(dá)到最熱的時候。

空氣黏稠得像化不開的糖漿，蟬鳴聲嘶力竭。

我的調(diào)查陷入了瓶頸。

吳澤宇那邊暫時沒有新消息，我自己也不敢有大動作。

董清璇似乎察覺到了什么，變得更加謹(jǐn)慎。

她不再隨意進(jìn)出我的房間，目光也盡量避免與我對視。

但偶爾，我會捕捉到她打量我的眼神。

那種眼神很復(fù)雜，有愧疚，有不安，還有一絲……決絕。

她在做心理建設(shè)，我意識到。

為自己即將實施的罪行尋找理由。

也許她在心里把我妖魔化，告訴自己“表姐家境好，少一個機(jī)會也沒什么”。

也許她覺得自己更值得這個名額。

偷竊者總會給自己找借口，這是人性。

八月五日，我決定試探她。

晚飯后，我故意當(dāng)著全家人的面說：“對了，我有個高中同學(xué)，他叔叔在大學(xué)招生辦工作?！?/p>

董清璇正在削蘋果，水果刀頓了頓。

“他說可以幫我查查檔案狀態(tài)，確認(rèn)錄取信息有沒有問題?！?/p>

母親不解：“錄取通知書都收到了，還會有什么問題？”

“就是走個流程嘛?！蔽倚χf，“現(xiàn)在不是有很多冒名頂替的案例嗎？小心點總沒錯?！?/p>

父親點頭：“是該謹(jǐn)慎。”

董清璇低著頭繼續(xù)削蘋果，但動作明顯僵硬了。

蘋果皮斷了好幾次。

“清璇，”我轉(zhuǎn)向她，“你說我要不要去查查？”

她抬起頭，擠出一個笑容：“應(yīng)該……不用吧？錄取通知書都在手里了?！?/p>

“也是。”我點點頭，“可能我想太多了?！?/p>

但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發(fā)抖。

那天晚上，我故意沒有鎖房門。

只是虛掩著，留了一條縫。

然后我假裝睡著，屏息聽著外面的動靜。

十一點，十二點。

客廳的鐘敲了十二下，整棟房子陷入沉寂。

就在我快要真的睡著時，極輕微的腳步聲響起。

在走廊上停住，停在我的房門外。

我的心跳驟然加速，全身肌肉繃緊。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更寬的縫。

月光透過窗戶灑進(jìn)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個模糊的影子。

那個影子在門口站了很久，一動不動。

我能感覺到目光落在我身上，像冰冷的針。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jì)。

終于，影子動了。

它緩緩?fù)顺鋈?，門被輕輕帶上。

腳步聲遠(yuǎn)去，消失在客房方向。

我睜開眼，盯著天花板，后背已經(jīng)被冷汗浸濕。

她沒有進(jìn)來。

是害怕了？還是覺得沒必要？

或者，她察覺到了這是個陷阱？

第二天早餐時，董清璇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沒睡好？”母親關(guān)切地問。

“有點失眠?！彼f，“可能天太熱了。”

我們目光相遇，又迅速移開。

空氣中彌漫著心照不宣的緊張。

飯后，母親和父親出門買菜。

家里又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董清璇在客廳拖地，我坐在沙發(fā)上看書。

“表姐，”她忽然開口，“你那個同學(xué)……真的能查到檔案嗎？”

我放下書：“應(yīng)該能吧，他說他叔叔在招生辦工作。”

“哦?！彼^續(xù)拖地，動作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了？”我問，“你好像很關(guān)心這個？”

“沒有?！彼⒖谭裾J(rèn)，“就是隨便問問。”

拖完地，她拿著水杯去廚房接水。

我跟了過去，靠在廚房門框上。

“清璇，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你發(fā)現(xiàn)自己的東西被人偷了，會怎么辦？”

她的背影僵了一下。

“什么東西？”聲音很輕。

“重要的東西?！蔽艺f，“比如身份，比如未來?！?/p>

她轉(zhuǎn)過身，臉色有些蒼白：“表姐怎么突然說這個？”

“就是有感而發(fā)?！蔽倚α诵?，“最近看了很多社會新聞?！?/p>

她低下頭喝水，沒有接話。

但握著水杯的手指，指節(jié)泛白。

“我有時候會想，”我繼續(xù)說，“那些偷別人人生的人，晚上睡得著嗎？”

哐當(dāng)一聲。

水杯從她手中滑落，砸在地上，碎片四濺。

她愣愣地看著滿地碎片，然后蹲下身去撿。

“別用手！”我趕緊去拿掃帚。

但她已經(jīng)撿起了一片，指尖被劃破，滲出血珠。

“疼嗎？”我問。

她搖搖頭，但眼圈紅了。

不知道是因為疼，還是因為別的。

我拿來創(chuàng)可貼幫她包扎，她沒有拒絕。

我們靠得很近，我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這個女孩，和我流著部分相同的血。

但她正在謀劃毀掉我的人生。

多么諷刺。

“表姐，”她忽然小聲說，“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人做了很壞的事，但不是故意的，你會原諒她嗎？”

我抬起頭，直視她的眼睛。

“那要看是什么事?！?/p>

她避開我的目光：“比如……比如偷了很重要的東西?！?/p>

“那要看她有沒有還回來。”我說，“如果還回來了，并且真心懺悔，也許可以原諒?！?/p>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終沒有說出口。

只是輕輕抽回手，低聲說：“謝謝?！?/p>

然后她轉(zhuǎn)身去拿掃帚，默默地清理地上的碎片。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單薄的背影。

有那么一瞬間，我?guī)缀跻嘈潘蠡诹恕?/p>

但很快我就清醒過來。

如果她真的后悔，就該把通知書還給我。

而不是繼續(xù)這個可怕的計劃。

09

八月十日，吳澤宇帶來了關(guān)鍵信息。

我們在圖書館老位置見面，他的表情異常嚴(yán)肅。

“我查到了梁高邈的銀行流水?！彼麎旱吐曇粽f，“通過一些……特殊渠道?！?/p>

我屏住呼吸：“怎么樣？”

“過去三個月，他賬戶里多了兩筆大額存款。”吳澤宇在筆記本上寫下數(shù)字，“一筆五萬，一筆三萬，總共八萬?！?/p>

八萬。

正好是漢語言文學(xué)專業(yè)的“價格”。

“匯款人是誰？”

“一個叫董建軍的人。”吳澤宇看著我，“是你表妹的父親嗎？”

我點點頭，心臟狂跳：“是她爸爸?！?/p>

“匯款時間是七月十五日和七月二十五日?！眳菨捎钫f，“分兩次付清?！?/p>

七月十五日，董清璇來我家已經(jīng)半個月。

七月二十五日，正好是我發(fā)現(xiàn)通知書被調(diào)包的那天。

一切都對上了。

“還有更關(guān)鍵的?！眳菨捎顝陌锬贸鰩讖埓蛴〖垼拔彝腥嗽趯W(xué)校系統(tǒng)里查了，你的錄取狀態(tài)……被修改過?！?/p>

“什么意思？”

“七月二十日，你的專業(yè)從漢語言文學(xué)調(diào)成了‘保留學(xué)籍，延期入學(xué)’。”吳澤宇指著其中一行記錄，“理由是‘個人原因申請’。”

“但我根本沒有申請！”

“我知道?！眳菨捎钫f，“操作人就是梁高邈。他用了你的身份證號和準(zhǔn)考證號，偽造了申請材料?！?/p>

我渾身發(fā)冷：“那現(xiàn)在怎么辦？”

“八月二十日之前，如果有人用你的身份信息去報到，系統(tǒng)會默認(rèn)是正常的入學(xué)流程?！眳菨捎钫f，“而那個‘保留學(xué)籍’的狀態(tài)，會讓真正的你無法注冊?！?/p>

“所以他們計劃在八月二十日之前，讓董清璇去報到？”

“應(yīng)該是?！眳菨捎铧c頭，“一旦她完成報到，你的學(xué)籍就會被鎖定。到時候再想改回來，就非常麻煩了。”

離八月二十日還有十天。

時間緊迫。

“我們還需要什么證據(jù)？”我問。

“轉(zhuǎn)賬記錄、系統(tǒng)操作日志、還有……”吳澤宇頓了頓，“你表妹的供述?！?/p>

“她不會承認(rèn)的?！?/p>

“如果她還有一點良心，也許會在最后關(guān)頭放棄?！眳菨捎钫f，“但如果她不放棄……”

他沒有說完，但我知道他的意思。

那就只能撕破臉，用法律手段解決。

但那樣的話，董清璇這輩子就毀了。

她才十八歲。

“你在同情她？”吳澤宇看穿了我的想法。

“我只是……”我苦笑，“覺得很悲哀?！?/p>

“她選擇這條路的時候，就該想到后果。”吳澤宇的聲音很冷，“你不能心軟，周曼玉。這是你的人生?！?/p>

我知道他是對的。

但我還是忍不住想，是什么把董清璇逼到這一步？

是原生家庭的貧窮？是對未來的絕望？還是周圍人的攀比？

也許都是。

但這不能成為作惡的理由。

“我爸媽那邊……”我說，“他們很喜歡董清璇?！?/p>

“那就更需要確鑿的證據(jù)。”吳澤宇說，“否則他們可能不相信，甚至責(zé)怪你。”

他把所有材料復(fù)印了一份給我。

“這些你先收好，原件我保管?！?/p>

“接下來你打算怎么辦？”

“我要和我爸媽攤牌?！蔽艺f，“在董清璇行動之前。”

吳澤宇想了想：“需要我陪你嗎？”

“不用。”我搖搖頭，“這是我們的家事?！?/p>

“好吧?！彼酒饋恚半S時聯(lián)系我。”

離開圖書館時，天色已晚。

街道華燈初上，車流如織。

我慢慢走回家，手里緊緊攥著裝著證據(jù)的文件袋。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推開門，飯菜香味飄來。

母親從廚房探出頭：“曼玉回來了？快洗手吃飯?！?/p>

董清璇在擺碗筷，看見我，笑了笑：“表姐，今天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

多么溫馨的家庭畫面。

而我要親手撕碎它。

飯桌上，父母在討論周末去哪兒玩。

董清璇安靜地吃飯，偶爾附和幾句。

我食不知味，機(jī)械地往嘴里送飯。

“曼玉，”父親忽然說，“你大學(xué)學(xué)費我準(zhǔn)備好了，存在卡里?！?/p>

“嗯。”我點點頭。

“到了大學(xué)要好好學(xué)，別辜負(fù)這么多年努力?！蹦赣H說。

“我知道。”

董清璇低著頭，筷子無意識地戳著碗里的米飯。

飯后，我?guī)椭帐白雷印?/p>

洗碗時，董清璇站在我身邊，輕聲說：“表姐，你明天有空嗎？”

“怎么了？”

“我想……想去逛街，買幾件衣服?！彼f，“開學(xué)要穿。”

開學(xué)。

她說的是我的大學(xué)開學(xué)。

一股怒火直沖頭頂，但我強(qiáng)壓了下去。

“好啊?！蔽艺f，“正好我也想買點東西?！?/p>

“那明天上午去？”她眼睛亮了一下。

晚上，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明天，我要在父母面前揭穿一切。

他們會是什么反應(yīng)？

震驚？憤怒？還是不相信我？

但無論如何，我都要做。

為了我自己，也為了那個可能被毀掉的未來。

10

第二天是周六，父母都在家。

早飯時，我說：“爸媽，吃完飯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說?！?/p>

母親愣了一下：“什么事？”

“關(guān)于錄取通知書的事?！蔽移届o地說。

董清璇的手抖了一下，勺子掉在碗里，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怎么了清璇？”母親關(guān)切地問。

“沒……沒什么?！彼龘炱鹕鬃?，“手滑了。”

父親看看我，又看看董清璇，眉頭微微皺起。

飯后，我們坐在客廳沙發(fā)上。

氣氛莫名地凝重。

我起身回房間，拿出了那個文件袋。

還有那張假錄取通知書原件。

“這是什么？”母親問。

我把假通知書放在茶幾上：“這是我抽屜里現(xiàn)在的錄取通知書?！?/p>

父母拿起看了看，臉色都變了。

“這……這不是你的大學(xué)！”母親聲音發(fā)抖。

“我的真通知書被調(diào)包了?！蔽艺f，“七月二十五日發(fā)現(xiàn)的?！?/p>

“誰干的？”父親沉聲問。

我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董清璇。

她臉色慘白，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衣角。

“清璇，”我輕聲說，“你有什么想說的嗎？”

她猛地抬起頭，眼里滿是驚恐。

“表姐……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從文件袋里抽出那張合影，“這張照片，是在我抽屜里找到的?！?/p>

我把照片放在茶幾上。

父母湊過去看，母親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清璇？這個男人是誰？”

“梁高邈，我報考大學(xué)的招生辦副主任?！蔽艺f，“照片背面有我的身份證號碼?！?/p>

我又抽出身份證號的放大復(fù)印件。

“還有這個。”我拿出銀行流水打印件，“七月十五日和二十五日，董建軍——也就是清璇的爸爸，給梁高邈匯款八萬元?！?/p>

母親的手開始發(fā)抖：“八萬……為什么要匯這么多錢？”

“因為這是冒名頂替上大學(xué)的價錢?！蔽业穆曇艉芷届o，平靜得我自己都覺得可怕，“我的專業(yè)，市場價八萬?！?/p>

父親猛地站起來，臉色鐵青：“荒唐！”

“還有更荒唐的?！蔽依^續(xù)抽出系統(tǒng)操作記錄，“七月二十日，梁高邈在系統(tǒng)里把我的錄取狀態(tài)改成‘保留學(xué)籍，延期入學(xué)’。

這樣，就有人可以用我的身份去報到，而真正的我會被系統(tǒng)拒絕?！?/strong>

客廳里死一般寂靜。

只有空調(diào)的嗡鳴聲，和母親壓抑的抽泣聲。

董清璇蜷縮在沙發(fā)角落里，渾身發(fā)抖。

“清璇，”父親的聲音像結(jié)了冰，“這些都是真的嗎？”

她沒有回答，只是哭。

“說話！”父親猛地拍了一下茶幾。

董清璇嚇得一哆嗦，終于抬起頭，滿臉淚水。

“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我打斷她，“偷我的通知書，偷我的身份證號，和你爸合謀匯款，這不是故意是什么？”

“我也是沒辦法！”她突然崩潰地大喊，“我中考沒考好，上了個破中專！以后能有什么出息？我爸媽在外地打工，累死累活一個月才賺幾千塊！我不想和他們一樣！”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表姐，你家條件好，你爸媽都有穩(wěn)定工作，你長得漂亮，學(xué)習(xí)好……你什么都有！就算不上這個大學(xué)，你也有別的出路！可我呢？我什么都沒有！”

“所以你就偷我的？”我冷冷地問，“我的成績是我每天學(xué)習(xí)到凌晨換來的，我的人生是我自己奮斗來的。你家境不好，就可以理直氣壯地偷別人的東西？”

她語塞了，只是哭。

母親擦著眼淚，聲音哽咽：“清璇，你怎么能這樣……我們對你不好嗎？”

“好……姨媽對我很好。”董清璇哭著說，“就是因為你們對我太好，我才更難受！憑什么表姐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沒有？”

父親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jī)：“報警吧?！?/p>

“不要！”董清璇撲通一聲跪下來，“姨父，不要報警！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她轉(zhuǎn)向我，抓住我的褲腳：“表姐，你原諒我，我把通知書還給你！我讓我爸把錢要回來！求你不要報警，我才十八歲，坐牢的話這輩子就毀了！”

我看著她哭花的臉，心里五味雜陳。

恨嗎？當(dāng)然恨。

但更多的是悲哀。

“通知書在哪里？”我問。

“在……在我行李箱的夾層里。”她抽泣著說。

父親立刻起身去客房。

幾分鐘后，他拿著那個熟悉的牛皮紙信封回來了。

我接過來，手指顫抖著打開。

那張紙還在，漢語言文學(xué)專業(yè)，我的名字。

失而復(fù)得，卻已經(jīng)沾滿了污穢。

“錢能要回來嗎？”父親問。

“我……我讓我爸去要?！倍彖÷曊f。

“現(xiàn)在打電話?！备赣H把手機(jī)遞給她。

董清璇顫抖著撥通電話，開了免提。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傳來：“清璇？什么事？”

“爸……”董清璇哭著說，“事情敗露了，你把錢要回來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然后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

“梁主任那邊……我去說說看。但可能要不全，他那邊也要打點?！?/p>

“能要回多少是多少?！备赣H拿過手機(jī)，“我是林永剛。董建軍，你們父女倆干的好事。”

“姐夫……”董建軍的聲音充滿愧疚，“對不起，是我們鬼迷心竅。清璇一直哭，說不想一輩子待在農(nóng)村，我們也是沒辦法……”

“沒辦法就偷別人的？”父親怒道，“周曼玉也是苦讀十二年才考上的！你們這是犯罪！”

“我知道，我知道……錢我一定想辦法要回來。梁主任那邊，我也會讓他把系統(tǒng)記錄改回去。求你們別報警，清璇還小……”

父親掛斷了電話。

客廳里又陷入沉默。

母親還在哭，父親臉色鐵青。

董清璇跪在地上，不敢起來。

我看著手里的錄取通知書，紙張冰涼。

“你收拾東西吧。”我最終說，“今天就走?！?/p>

董清璇抬起頭，眼里滿是絕望：“表姐……”

“我不會報警。”我說，“但我也不能再看見你?！?/p>

父親點點頭：“我去給你買票，送你到車站?！?/p>

母親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沒開口。

一小時后，董清璇拖著行李箱站在門口。

她眼睛紅腫，小聲說：“姨媽，姨父，表姐……對不起?！?/p>

沒有人回應(yīng)。

門關(guān)上了。

母親癱坐在沙發(fā)上，放聲大哭。

父親摟著她的肩，一言不發(fā)。

我拿著錄取通知書回到房間，鎖上門。

窗外陽光刺眼，蟬鳴依舊。

我把通知書平鋪在書桌上，一遍遍地看。

那些字跡，那個公章，都還在。

我的未來，失而復(fù)得。

但有些東西，永遠(yuǎn)回不去了。

比如對這個世界的天真信任。

比如對親情毫無保留的善意。

三天后，吳澤宇告訴我，梁高邈被學(xué)校停職調(diào)查。

他經(jīng)手的幾個“特殊名額”都被翻出來，牽扯出一串人。

董建軍要回了六萬塊錢，另外兩萬作為“違約金”被扣下了。

他把六萬塊打到我爸卡里，附了一條長長的道歉短信。

我沒有回復(fù)。

八月二十日，我?guī)е浫⊥ㄖ獣ゴ髮W(xué)報到。

手續(xù)很順利，系統(tǒng)里我的狀態(tài)已經(jīng)恢復(fù)正常。

站在嶄新的校園里，看著來來往往的年輕面孔。

每個人眼里都閃著對未來的憧憬。

而我，多了一份這個年齡不該有的清醒。

吳澤宇也考到了同城的另一所大學(xué)。

報到那天他來找我，我們坐在學(xué)校湖邊的長椅上。

“都過去了?！彼f。

“嗯?！蔽尹c點頭，“謝謝你?！?/p>

“以后要小心?！彼χf，“別再把身份證號隨便給人看了?！?/p>

我也笑了，但笑容有些苦澀。

夕陽西下，湖面泛起金色波光。

我的大學(xué)生活，就這樣開始了。

帶著傷疤，帶著警惕，也帶著劫后余生的慶幸。

至于董清璇，聽說她去了南方打工。

偶爾會從親戚那里聽到她的消息，說她過得不太好。

但我已經(jīng)不想關(guān)心了。

有些錯誤可以被原諒。

有些，不能。

而人生總要繼續(xù)向前。

帶著傷痕，也帶著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