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6月的一個清晨，北京的天空剛透出微光，中南海北門外站著一位五十多歲的軍人。面龐黝黑，身材硬朗，他一步不停地往門里走。負責警戒的戰(zhàn)士趕緊上前，按照規(guī)定將來客攔下。來人眼神急切，卻沒有絲毫怒色，只是自報姓名——李德才。警衛(wèi)查看登記簿，沒有預約，只得婉拒。李德才沉吟幾秒，掏出一張小紙條，隨手寫下“土佬到此”五個字，轉(zhuǎn)身塞給正巧路過的小少年，讓他務(wù)必轉(zhuǎn)交給主席。少年答應(yīng)得干脆：“李叔叔，放心吧！”

那張紙條送進菊香書屋時，毛主席正批閱文件。看到“土佬”兩個字，他放下筆，朗聲一笑：“老朋友來了，快去把他請進來?！本瓦@樣，一場看似偶然的拜訪，又把二十三年前的舊事重新拉回到記憶當中。

時針撥回1930年7月，湖南長沙。那一天，彭德懷率部進城休整，剛滿二十六歲的李德才第一次見到電燈。夜幕降臨，營房內(nèi)燈泡雪亮，他圍著燈泡轉(zhuǎn)來轉(zhuǎn)去，最后把香煙湊上去想點火。煙點不著，戰(zhàn)士們笑得前仰后合。解釋完原理，他恍然大悟，靦腆地撓頭。自此，“土佬”成了他的綽號。李德才不以為羞，反倒說：“能逗兄弟們樂，也是一樁好事?！?/p>

幾個月后，他又鬧了第二次大笑話。部隊繳獲新式西褲，他把開口朝后穿得整整齊齊，雄赳赳走出帳篷。戰(zhàn)友問他緣由，他一本正經(jīng)回答：“開口在后，上茅房省事?！毙β曉倨穑巴晾小蓖馓杺鞯酶?，卻也讓師長團長記住了這位質(zhì)樸機槍手。

質(zhì)樸歸質(zhì)樸，真刀真槍的時刻，他從不含糊。1935年5月，大渡河畔安順場。聶榮臻、劉伯承親臨陣地督戰(zhàn)。夜色里，李德才領(lǐng)著突擊隊悄悄靠近敵岸。第一輪火力壓制后，他搶占制高點，架起輕機槍，彈鏈呼嘯，打得對岸火光亂竄。次日拂曉，熊尚林趁勢泅渡，灘頭陣地拿下。劉伯承拍掌稱快：“好一個土佬，槍法辣得很！”毛主席隨后趕到河邊，聽完戰(zhàn)況，特意召見李德才，還幽默地說：“穿反褲子的功夫，用在打仗上倒是一流。”

抗日八年、解放三年、朝鮮戰(zhàn)場兩年——槍林彈雨里，李德才身上先后留下六處彈痕。1952年春，他步履微跛地回到北京治療。組織考慮他身體狀況，安排機關(guān)工作?？勺k公室非他所愿，他托老首長楊成武幫忙，最終被任命為保定軍分區(qū)司令員。

在保定，他每天清晨陪新兵出操，晚飯后拉著連隊比拼投彈。六年下來，軍分區(qū)氣象一新。1958年初夏，他想為官兵建座籃球場。問題來了——水泥歸口管理，沒有指標寸步難行。地方干部無奈地說：“除非國務(wù)院特批?！崩畹虏畔肓讼耄骸澳蔷腿ケ本┱抑飨　庇谑潜愠霈F(xiàn)了那場清晨的獨闖。

再把鏡頭拉回菊香書屋。工作人員引李德才入內(nèi)，他立正敬禮。毛主席主動伸手：“土佬，好久不見?！崩畹虏藕┖┮恍Γ摽诙鲆痪渫嫘Γ骸爸飨?，您最近伙食不錯呀，看著比過去結(jié)實多了?！蔽堇镆黄β暋拙浜押?，他提出水泥訴求。毛主席當即撥電話給周總理：“保定軍分區(qū)要修運動場，水泥要保證?！彪娫拻鞌啵飨D(zhuǎn)身叮囑李德才：“建好了，記得讓官兵多活動，身體是本錢。”李德才答：“請主席放心，保證高質(zhì)量完工?！?/p>

幾天后，批文下達，卡車載著一袋袋水泥駛進軍營?；@球場拔地而起，哨聲、笑聲此起彼伏。官兵們說：“司令員真能折騰，可這一回折騰得值！”

1960年初秋，李德才因病醫(yī)治無效，在北京逝世，年僅五十六歲。骨灰安放八寶山，他的軍裝上仍別著那枚功勛獎?wù)?。關(guān)于他的故事，后來在老兵茶話會上被反復提起：電燈點煙的窘態(tài)、反著穿的西褲、大渡河滾燙的機槍、還有那張寫著“土佬”二字的小紙條。老戰(zhàn)士們邊說邊樂，眼神里卻滿是尊敬——那是一代人用生命寫下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