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初春，北京的夜風透著寒意，外長陳毅一腳踏進家門，抬腕一看——已經(jīng)過了凌晨兩點。賓館里的聯(lián)歡會剛結束，他還沉浸在歌聲和笑聲里，誰知臥室門卻紋絲不動。敲了兩下，屋里靜默，他的火氣“蹭”地一下竄上來，扭頭吩咐秘書：“去，把張秘書長找來，離婚！”

第二天午后，人民大會堂后花園。周恩來約陳毅夫婦散步，羅瑞卿夫婦在旁作陪?？偫硭坡唤?jīng)心地抬頭望向天空：“張茜同志，你放過風箏嗎？”張茜先是一愣。周恩來微微一笑：“線在手里，該松就松，該緊就緊。繃得太死，線一斷，風箏可就飛遠了?！币痪湓挵呀┚贮c破，張茜低頭輕輕應了一聲“懂了”。

這場波折看似家常，卻與二人二十四年的風雨相系。時間往前撥回到1938年4月，漢口硝煙未散。16歲的張茜加入新四軍戰(zhàn)地服務團，舞臺上飾演《魔窟》里的“小白菜”，一身青衣，眼含秋水。那晚，前線返部開會的陳毅被鄧子恢拉去看戲，坐在席地第一排，目光牢牢鎖定舞臺中央。

演出一落幕，陳毅把團長朱克靖拉到角落：“她叫什么名？”得知“小白菜”乳名“春蘭”后，他連夜寫信表明心跡，轉交前線勤務兵帶走。信紙一到張茜手里，女孩的臉紅得像舞臺燈。可21歲的年齡差、陳毅“已婚且喪偶兩次”的傳聞，讓她天人交戰(zhàn)。有人善意提醒：“陳司令快四十了，你可想清楚?！?/p>

陳毅不甘坐等回復，索性作詩一首——“小箭含胎初生崗，似是欲綻蕊吐黃。嬌艷高雅世難受，萬紫千紅妒幽香?！倍潭趟木鋭龠^千言。1940年2月，延安批復結婚。那年，張茜18歲，新郎39歲。臨行前，朱克靖打趣陳毅：“老總，這回可要對人家好。”陳毅笑著擺手，卻鄭重地點了點頭。

婚后，戰(zhàn)火沒給新婚夫婦留溫存。1941年夏，陳毅奉命南下，張茜隱姓埋名帶著兩個孩子棲身皖南鄉(xiāng)間，夜里借煤油燈啃英語教材，自嘲“先做小學生”。1943年他趕赴延安談判，信一封接一封，卻常因交通斷線而擱淺。直到1945年抗戰(zhàn)勝利，兩人才在淮南重聚。

1949年5月，解放軍入上海。陳毅任滬市市長，張茜帶著三個孩子進城，白天整理接收清單，晚上翻譯蘇聯(lián)文學，兩年內(nèi)出版譯作兩部。上海的文人談起“陳市長夫人”，總要附上一句“俄文極溜”。

1955年，中央決定讓陳毅進京出任副總理兼外交部黨組書記；1958年，他正式掛帥外交部。夫人工作也隨之而來——宴請、出訪、禮賓、調研，一樁接一樁。張茜心里犯嘀咕：自己好不容易在翻譯上剛開竅，又要推倒重來。鄧穎超登門，輕聲勸慰：“你的條件放在婦女中極為罕見，這份差事非你莫屬?！蹦峭?，張茜把俄文詞典收入箱底，翻出厚厚一本《英語慣用法》。

外交場合里，陳毅喜歡即興詩詞與幽默調侃，張茜則衣著素雅、措辭精當，二人一唱一和，時常贏得外賓連聲贊嘆。有人悄悄說：“看著像老搭檔，哪里只是夫妻?！比欢?，當一切歸于尋常小家，磨合始終在所難免：陳毅嗜辣嗜酒，心臟卻不太爭氣；張茜常翻日程本盯著他：“一晚最多兩杯，絕不能再多?！标愐阕焐稀白衩保D身卻被歌舞拉走，直到凌晨才回。于是有了鎖門與風箏的插曲。

總理的一番話后，兩人都退半步。陳毅開始主動控制酒量，張茜把“夫人工作日志”改成雙欄——左欄記錄公事，右欄寫下丈夫每日血壓和用藥。值班醫(yī)護偶爾感慨：“陳帥有福氣?！标愐阈Υ穑骸案锩衙唤o了黨，養(yǎng)生得聽她指揮?！边@句玩笑背后，夫妻的默契更勝從前。

1972年1月6日，清晨五點多，陳毅的心臟最終停擺，71歲。張茜坐在病榻邊，把尚未讀完的英文政治傳記輕輕合上，一句話也沒說。出殯那天，毛澤東攙著她的手走到靈柩前，神情肅穆。張茜強忍悲慟，對工作人員交代：“他的詩稿我來整理，不能散失?！?/p>

兩年后，52歲的張茜病逝。彌留之際，她仍囑托秘書校訂《陳毅詩詞選集》，一字一句不敢含糊。醫(yī)院外的梧桐樹在春風里抽新芽，枝頭偶有風箏劃過，線繩悠然——那段被風吹起又徐徐歸來的情緣，終成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