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8月的哈爾濱傍晚，車站汽笛此起彼伏，站前廣場混雜著北滿口音與俄語招呼。剛從前線趕來的梁興初一邊抖落塵土，一邊朝警衛(wèi)擺手：“先別回招待所，去市里看看熱鬧?！边@種近乎隨性的決定，在他身上常見——槍聲停歇，他總喜歡摻點“人間煙火”來調(diào)劑。

沿著大直街向南，玻璃櫥窗里擺著罐頭、呢大衣、望遠鏡，一路看過去，仿佛把北滿的粗糲與都市的精致縫在了一起。松花江商場門口立著醒目的俄文招牌，梁興初踏進去，眼睛立刻被一排哈瓦那卷煙吸住。他掏兜搜了半天，只摸出幾張褶皺的東北流通券，邊嘆氣邊咧嘴：“就這么點，還不夠買兩包好煙?！本l(wèi)本想替首長解圍，被他擺手制止：“別楞著，這次是我自己囊中羞澀?！?/p>

商場兜了一圈，兩人空手而歸?；氐椒篮榧o念塔旁的招待所，梁興初沖值班員要了電話。接通后，他壓低嗓門：“劉亞樓，我梁猴子，想跟你借點錢花?！甭犕材穷^傳來爽朗大笑：“猴崽子，又出什么幺蛾子？”梁興初嘆氣：“一大把年紀還當副食口糧，實在寒磣。你那兒周轉(zhuǎn)快，先塞我一萬塊票子?！眲啒嵌核骸耙灰槺惆芽偛繋旆胯€匙也一并給你？”兩句話，電話掛斷，卻讓警衛(wèi)暗暗稱奇——司令員借錢跟朋友聊天似的，半點不生分。

說起朋友，得追溯到當天上午。梁興初剛抵哈市，就去俄式花園小樓面見林彪、羅榮桓。樓里異常安靜，風(fēng)吹樹葉沙沙，正襯出氣氛的凝重。羅榮桓抬頭：“早餐吃得如何？”梁興初大大咧咧：“一碗豆?jié){，一碟黃豆，兩個饅頭。”林彪從桌上抓一把黃豆遞過去，瞇眼打量：“總部招待，你就將就吧。”三人幾句寒暄，話鋒一轉(zhuǎn)，羅榮桓開門見山：“中央軍委決定，把獨一師、獨三師合并，籌建第十縱隊。你去當副司令，意見？”梁興初把帽檐往后一掀：“副職不干。要干就司令，不然我回一縱繼續(xù)當師長?！痹捳f得直白，林彪沒接話，只抬手讓他先出去。

梁興初并不知道，兩位首長隨后對視一笑。林彪來回踱步：“硬鋼得用在刀刃上，老梁要司令，就給司令?！睕Q定拍板，他卻沒急著通知本人——在林彪眼里，讓梁興初先“散散心”未嘗不是考驗心性的方法。于是便有了傍晚的逛街和那通電話。

8月18日，東北民主聯(lián)軍總部正式發(fā)布命令：梁興初任第十縱隊司令員，周赤萍任政治委員。九月初，縱隊在扶余集結(jié)，各師趕來報到時，還帶著山林作戰(zhàn)留下的泥漿。組建動員會上，梁興初少見地說了長話：“以前我們叫獨立師，如今掛牌野戰(zhàn)縱隊，外面有人說咱們只會游擊，看不到正規(guī)戰(zhàn)的影子。行不行，拿仗說話，用敵人的陣地給自己正名。”底下官兵被點燃，齊聲吼：“保證完成任務(wù)！”

短短兩個月，第十縱隊先后參加秋季攻勢作戰(zhàn)、冬季破襲。71天里打了13個遭遇戰(zhàn)、4次攻城戰(zhàn)、數(shù)十次夜襲。梁興初不喜歡坐指揮所，每到關(guān)鍵節(jié)點就扛著望遠鏡跑到最前沿。腳下泥巴沒干，他已在紙上改戰(zhàn)斗隊形。有人勸：“司令員離火線這么近不安全?！彼沧欤骸暗貓D上畫箭頭，哪有親眼看敵人的好使？”就是這股狠勁，帶出了“十縱拐彎就硬”的作風(fēng)。

1948年10月20日凌晨，黑山阻擊戰(zhàn)打響。第十縱隊奉命死守黑山、打延緩，為塔山、錦州主攻部隊爭取時間。當夜大雨滂沱，梁興初趴在半截碉堡里，透過雨簾看四周火光，嘟囔一句：“硬骨頭在這兒?！闭烊?，陣地易手數(shù)次，連傷員也掇著步槍反沖鋒。最終敵人八個師被卡住喉嚨，一步未能南進。上級準備授予“黑山部隊”榮譽稱號，梁興初卻和周赤萍連夜拍電報：“兄弟縱隊也流了血，榮譽不宜先落某一家。”總部考慮再三，只發(fā)布傳令嘉獎。外界難免惋惜，可十縱官兵心知肚明：那面錦旗缺不了他們的分量。

遼沈戰(zhàn)役尾聲，東北野戰(zhàn)軍改編為第四野戰(zhàn)軍，第十縱隊整建制變?yōu)?7軍。1949年春，中央軍委電令：梁興初調(diào)任38軍軍長。走時，他握著47軍番號牌子看了幾秒：“好好干，別怵事。”說罷，將牌子重重往作戰(zhàn)桌上一按，轉(zhuǎn)身上馬。38軍隨后在平津前線、西南剿匪一路高歌，底子里仍透著黑山阻擊戰(zhàn)練出的韌勁。

1950年10月，抗美援朝出國第一批部隊中，38軍排在前列。開戰(zhàn)第一節(jié)骨眼兒，梁興初又犯“老毛病”，親跑前線觀察地形。齊腰深的枯黃草叢里，他對副軍長嘀咕：“美軍火力猛，可人畢竟是肉做的，只要膽子大，照樣沖開。”清川江一役，38軍正面頂住美軍機械化突擊，后續(xù)戰(zhàn)場上躍出“萬歲軍”呼號。彭德懷握著電報說：“老梁動起手來，還是那股拐勁?！?/p>

1953年春，梁興初出任海南軍區(qū)司令員。一次下連檢查，他發(fā)現(xiàn)戰(zhàn)士早飯只有稀粥和南瓜干，臉當即拉下來：“養(yǎng)兵千日用兵一時，南瓜干能出虎狼之師？”司務(wù)長嚇得直冒汗。轉(zhuǎn)天起，伙食標準重新核定，炊事班先學(xué)會做紅燒肉，再學(xué)白斬雞，梁興初卻不聲張，只在演習(xí)結(jié)束時拍拍司務(wù)長肩膀：“能吃飽，槍就端得穩(wěn)。”

從“梁猴子”到“梁大牙”，外號換了，脾氣未改：前線沖得最猛，后方活得最散；戰(zhàn)場上像霹靂，生活中愛擺“人情關(guān)子”。一把黃豆能拿來調(diào)侃首長，一杯燒刀子也敢跟戰(zhàn)士分半碗。東北的寒風(fēng)、黑山的硝煙、松花江商場里那幾包沒買成的香煙，都被他揉碎在歲月里，烙進第十縱隊和之后每一支部隊的血脈。梁興初的名字，于是成了一道性格分明的印記：談笑間，彈片橫飛；轉(zhuǎn)身處，兄弟跟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