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

轉載自北京晚報，

是關于愛爾蘭國寶級作家埃德娜·奧布萊恩和她的長篇小說《出走》的書評，全文轉載如下。

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愛爾蘭，社會觀念保守，宗教氣氛濃厚，女性更是被嚴格地拘囿于家庭和母職之內，主體性與自主性大大受限。在這種對女性極不友好的社會氛圍下，埃德娜·奧布萊恩的“出走三部曲”猶如一記響亮的驚雷，擾動了沉悶的時代氣候，發(fā)出了女性沖破藩籬的強音。“出走三部曲”包括《鄉(xiāng)下女孩》（1960）、《孤獨女孩》（1962）、《幸?；橐鲋械呐ⅰ罚?964）三部情節(jié)連續(xù)的小說，奧布萊恩通過凱特和芭芭這兩個女孩的故事，講述了她們在僵化的父權體制下“如何走向生活，身上背負著怎樣的歷史，又在命途中為自己創(chuàng)造了怎樣的未來”。

在當時的文化觀念下，一位女性能夠寫出這樣一部作品，無疑需要打破禁忌的勇氣和直面高墻的力量，而埃德娜·奧布萊恩最不缺乏的就是這種勇氣和力量。作為一位作家，她最突出的身份標簽并非“英語世界最偉大的作家之一”，也不是“書寫愛爾蘭生活的索爾仁尼琴”或者“我們的契訶夫，我們的艾麗絲·門羅，我們的安妮·埃爾諾”，而是“愛爾蘭文學的驕傲與不法之徒”、一個“無懼聲名狼藉”的女作家。

1、出走的決心

或許可以這樣說，奧布萊恩比照自身的形象創(chuàng)造出了“出走三部曲”中的芭芭（布里奇特·布倫南），她活潑、叛逆、率真，與芭芭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小說的另一位主人公凱特（凱瑟琳·布雷迪），她文靜、乖巧、內秀。用書中的話來講，在凱特眼里，芭芭“忸怩、漂亮、惡毒”；而在芭芭眼里，凱特“太安靜，太善良”，且是“無用的善良”。兩人的性格很大程度上來源于她們的原生家庭。芭芭出生于一個鄉(xiāng)村中產家庭，父親為收入頗豐的獸醫(yī)，母親則是一位喜歡社交的家庭主婦。凱特的家庭狀況則要糟糕得多，她的父親酗酒、家暴、毫無責任心，幸好家中還有慈愛的母親和忠厚的工人?；M管生活窘迫，她還可以從他們身上感受到人間的溫暖。

凱特與芭芭，前者溫順、內斂、滿腦子少女的浪漫心事，后者驕縱、活潑、對生活秉持最大限度的現(xiàn)實主義，如此截然不同的兩個人，竟然成為了彼此生命中最好的朋友。她們就像一對相愛相殺但又形影不離的雙生花，盡管友情中伴隨著嫉妒、爭吵，仍然在漫長的人生道路上抱團取暖、相互扶持。歸根到底，兩人可以視為一個人的一體兩面，本質上她們都與當時社會對女性角色的期待格格不入，她們都蔑視道德、正視欲望、渴望愛情、追求自由，只不過芭芭毫不掩飾自己的橫沖直撞，而凱特則是以自身的行動做出沉默的抗爭。

△ 《出走》實拍圖

在這樣一個窒息的、制度性厭女的文化傳統(tǒng)中，凱特和芭芭用近乎忤逆的行動向無處不在的“敵人”宣戰(zhàn)，盡管她們的力量微乎其微，最終也沒有取得戰(zhàn)斗的勝利，卻彰顯了一種抗爭的姿態(tài)，哪怕遍體鱗傷，傷口中依然可以生長出自由的翅膀。而她們的反抗，就是一次次的“出走”：走出清新幽靜卻沉悶閉塞的鄉(xiāng)村，走出遍布戒律的修道院，走出浪漫的幻想看到生活的真相，走出命定的人生活出自己的精彩。一言以蔽之，出走不是逃離，而是反抗，她們一直在試圖走出家庭、父權、宗教、愛情、婚姻、生活、命運施加于她們之上的羅網，正如序言中所說，這兩個“敢于追求超越傳統(tǒng)家庭束縛、性奴役、情感疏離和思想壓制的女性角色，無疑具有革命性意義”。

△ 《出走的決心》劇照

2、被困住的女孩

凱特的父親顯然是極不合格的，更加不幸的是，在她十四歲那年，母親又淹沒在了湖水中。早已“失去”父親的凱特，這下又失去了愛她的母親，她從家庭中出走是自然而然的選擇。芭芭的家庭看似富足、和諧，但“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母親瑪莎在結婚之前是一名芭蕾舞演員，為了婚姻不得不放棄這份事業(yè)。父親終日忙于工作，母親經常在酒吧中流連，情感早已消磨殆盡。芭芭的出走，除了自身叛逆不羈的性格，或許還是看到了母親受困于家庭的宿命，不愿成為她的復制品。

既然要出走，就要有一個基本的方向，她們的選擇是都柏林，但讓她們堅定地做出抉擇的，是三年痛苦的修道院生活。從當?shù)匦W畢業(yè)后，她們進入了一所修道院學習。修道院不僅是一個場所，還是一個符號和意象，象征著封閉、死板、克己、苦行，這對處于青春年華的凱特和芭芭來說，無異于無法忍耐的酷刑。終于，在芭芭的策劃下，她們通過一次嚴重的褻瀆行為達到了自我放逐的目的。

△ 《出走》實拍圖

都柏林是愛爾蘭的首都，是凱特和芭芭心向往之的繁華都市。到了都柏林，她們的“生命開啟了一個新的階段，輕狂的鄉(xiāng)下女孩闖蕩大城市的階段”，用她們的話來說——“我們總算是在過真正的生活了?！卑虐派踔量湎铝怂@個年紀才會有的?？冢骸拔乙@座城！”初到都市，芭芭有父母的支持，繼續(xù)學習商務，凱特則需要自力更生，在一家雜貨店工作。兩人仍然住在同一個房間，愈發(fā)依賴彼此。沒有了家庭的管束，她們盡情呼吸自由自在的空氣，肆意享受愛情帶來的快樂與煩惱。而愛情與婚姻正是這三本小說的核心主題，也是小說濃墨重彩的部分。她們追求愛情，用以展現(xiàn)不被規(guī)訓的天性，彰顯敢于越界的勇氣，然而步入婚姻后，她們又成為了被困住的人，逐漸領教了生活的殘酷真相，第一部的歡快基調，在后兩部中漸趨低郁和悲沉。

相比于芭芭，凱特對愛情懷有更多浪漫的想象，或許是父親角色的缺位，她愛上的兩個男人年齡都大她不少。第一個是家鄉(xiāng)的紳士先生，法國人德·莫里耶。他形象儒雅，很有品位，在或樸素或粗野的鄉(xiāng)民中無疑是鶴立雞群的存在，也迅速俘獲了凱特的芳心。紳士先生婚姻不順，兩人偷偷約會了幾次，凱特陶醉于這種空中樓閣的愛情，絲毫意識不到注定無疾而終的結局。它終結于一場事先約定好的維也納之行，臨行時刻紳士先生爽約了，凱特傷心欲絕，明白“紳士先生不過是個幻影”，但她的悲劇就在于“而我渴求的正是這幻影”。

即便看透了紳士先生的虛偽和軟弱，在都柏林遇到了紀錄片導演尤金·蓋拉德后，凱特再次奮不顧身地愛上了這個已婚的男人?！豆陋毰ⅰ吩敿毜卣宫F(xiàn)了凱特與尤金的愛情拉扯，還有她父親的粗暴介入。當凱特住進了尤金的家中，為了維護家庭的顏面和女兒的純潔，父親帶著一大幫人闖了進來，試圖擄走她。這場荒唐的行動充分說明了女性的附屬品地位，區(qū)別僅在于她們到底是哪個男人的所有物。

△ 《鄉(xiāng)下女孩》原版封面

對方是聲名在外的紀錄片導演，自己只是一個卑微的雜貨店售貨員，凱特深知兩人社會地位和經濟實力上的差距。她憎恨尤金的強大、驕傲和自信，卻又不得不仰賴他的庇護：“我和他來自兩個彼此隔絕的不同世界。他是控制的一方，滿心憤慨，不愿寬容，他認識所有人，知道所有事；而我，一有風吹草動就惴惴不安、心慌意亂，頭腦簡單，想法片面還易發(fā)瘋（他的話），在‘石器時代的無知和宗教的蒙昧’（也是他的話）中長大。”當尤金對她說出這些話而她仍然不知悔悟時，我們又對凱特多了幾分“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情感：“我什么都給你，吃的，穿的。我盡心盡力地教育你，教你說話，怎么和人打交道，建立自信，就這還不夠，你現(xiàn)在還想占有我?！薄澳阌植簧朴谒伎?。為什么不起來，去洗洗臉，搽點粉？去干點事吧。擦洗一下墻，給我補補襪子，或者和你那一身是刺的本性做做斗爭，彌補一下你的那些缺陷……”

相較于紳士先生，至少尤金更勇敢，選擇了與凱特結婚。在第三部中，兩人組建了家庭并生育一個孩子。但地位懸殊的愛情注定難以長久，凱特經歷了一次淺嘗輒止的出軌，尤金發(fā)現(xiàn)后決定結束這段早已冷卻的感情。失去了丈夫的資助，凱特只得凄慘度日，更加悲慘的是她的結局——死在了游泳池中。盡管小說最后并未言明凱特的死亡是意外還是自殺，但她和母親都死在了水中，或許可以解讀為命運的循環(huán)與輪回，或者說代際的苦難相傳。

凱特是可憐的、可悲的，芭芭何嘗不是如此。芭芭大大咧咧、風風火火，看似在愛情場中掌握著主動權，又怎知不是他人算計的獵物。在第三部中，她也結婚了，丈夫是一位粗魯?shù)慕ㄖ?。這段婚姻只是年輕、美貌與金錢、舒適的等價交換，并非建立在深厚感情的地基上，結局便是“我不恨他，不愛他，我忍耐他，他忍耐我”。

△ 《出走》實拍圖

3、揭露與警示

《幸?；橐鲋械呐ⅰ肥窍盗械谌?，故事背景置于更為繁華的倫敦。舞臺越來越大，但她們并沒有實現(xiàn)闖出一片天地的夢想，反而失去了少女時代的純真與美好，還要依靠一個不尊重她們的男人生活。所謂“幸?；橐鲋械呐ⅰ?，當然是反話正說，充滿了意味十足的反諷。凱特與芭芭，不管是逃離家庭走向愛情與婚姻，還是逃離鄉(xiāng)下走向都柏林與倫敦，無非是從一個牢籠走向另一個牢籠。她們無法逃出命運編織的巨網，它就像魯迅先生筆下的無物之陣，所在之處都是捕獵女性的陷阱，而對女性最險惡的生存環(huán)境，就是看似是她們擁有自由的選擇，實際上充滿著結構性的對自由的壓制與禁錮。

序言中說道，奧布萊恩“為那些被宗教禁令、制度蔑視和對女性智識肆意貶低等馬基雅維利式枷鎖所束縛的心靈”“唱響了一曲覺醒之歌、一曲異議之歌，以及一曲向生活尋求更好、更多的必要性之歌”。但也不得不承認，凱特和芭芭的覺醒是不徹底的，她們有出走的決心和劈山的勇氣，卻缺乏必要的行動，又使用了錯誤的方法，試圖依靠一個強大、富有的男性實現(xiàn)自身的愿望，當然是南轅北轍。

△ 作者埃德娜·奧布萊恩

還有一點值得一提，《鄉(xiāng)下女孩》和《孤獨女孩》均是凱特以第一人稱口吻展開敘述，《幸?；橐鲋械呐ⅰ穭t主要是芭芭的視角。人稱的變換增加了小說的視角，拓展了兩位主人公的表達空間，而且從彼此的立場觀察對方，更加突出了兩人的人物弧光，展現(xiàn)了角色的豐富性和復雜性。不管如何，在埃萊娜·費蘭特的《我的天才女友》之前，奧布萊恩已經塑造了兩個性格鮮明的“壞女孩”和“害群之馬”，她們無懼聲名狼藉，勇敢地追求向往的生活，哪怕她們盲目、拜金、“好高騖遠”（再加上第三部中兩人都有婚內出軌，這些很容易為當下的讀者所詬病），甚至傷痕累累、鎩羽而歸，依然是往前邁出了一步，而誰又能否認，對于當時的女性來講，這一小步已經是舉足輕重的一大步了！

△ 《我的天才女友》劇照

不過，我認為奧布萊恩的“出走三部曲”真正的價值不在于她所塑造的女性角色，而在于這部小說本身的重要意義：其一是揭露，將愛爾蘭社會對女性的制度性戕害生動鮮活地呈現(xiàn)出來，正如序言中所說，“在一個無論是從法律層面還是文化層面都無權選擇自己的生活的國家，你又能如何去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呢？對于這個問題中包含的自我價值的剝離，以及為了生存而必須遭受的情感操縱，奧布萊恩進行了毫不留情的揭露?！倍≌f在愛爾蘭被禁的命運，既說明了當時社會的觀念水位之低下、女性的生存空間之逼仄，又是對它至高無上的加冕，在“逆向操作”中為其成為一部文學經典添磚加瓦。其二是警示，以當下的眼光來看，凱特和芭芭并非合格的女性主義者，她們對獨立和自由有強烈的渴望，依附的仍是男性的力量。這提醒我們，女性想要實現(xiàn)自我，只有憑借自身的力量，必須牢牢掌控自己的命運。奧布萊恩本身即是一個范例，她充分運用自身的文學才華，化筆為劍，劈向上世紀愛爾蘭的男權社會，在堅固的城圍上打開了一道裂縫，或許這道縫隙很細小，但那是光照進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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