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6月，山東臨沂南郊的小樹林里很熱鬧。成排帳篷，一張張沙盤，參謀們低聲交換情報；一旁的救護車卻提醒大家，豫東戰(zhàn)役才結(jié)束沒多久。就在這時，華東野戰(zhàn)軍電臺里跳出一份任免令：山東兵團參謀長劉少卿調(diào)離，后繼人選——李迎希。

李迎希正躺在后方醫(yī)院，腿上纏著繃帶。他聽到消息，一下子從床上坐起：“讓我去接劉參謀長的班？”護士愣住，連忙勸他別激動?？蛇@位老紅軍自知傷不礙事，反而在心里嘀咕：司令員是許世友，那脾氣我又不是沒領教，真要頂撞起來，鬼知道會不會拎拳頭。

粟?？紤]再三，把人“截胡”到兵團機關。原因很簡單，李迎希的沙場經(jīng)驗、火力配置、機動路線，全都是打硬仗需要的。至于脾氣？粟裕只說了一句：“打到火熱處，他倆未必真炸?！?/p>

在去兵團報到的路上，李迎希腦子里翻出十多年前的往事。1935年6月，懋功河灘上，紅四軍擔任中央縱隊后衛(wèi)。軍長許世友叫他進帳篷：“中央要咱們派個人去匯合，你去?！蹦菚禾靹偭粒瑤づ裢馍斤L冷得像刀子。李迎希二話不說，翻身上馬。次日，他趕到中央駐地，被工作人員領進一間低矮土房。木板桌后，毛澤東正描著路線圖，頭也不抬問：“你叫什么？四軍情況怎樣？”李迎希攤開地圖，一條一條匯報。簡單交流，卻把他對“中央”的印象刻進骨子里——衣衫雖舊，卻滿是篤定。

再往前推一年，“肅反”風潮讓他掉了好幾級職務；再往后推，1941年，他在延安門口被張云逸一眼挑中：“想打仗？去山東?！睆堅埔菔切滤能姼避婇L，說話平平淡淡，卻像押證據(jù)一樣擲地有聲。李迎希攬上妻兒，帶兩匹騾子、一只大筐，整整走了一個月才到臨沂。一路上，歇多遠、補給多少，全靠自己安排，誰讓他自認是“戰(zhàn)斗員”而不是“機關人”。

可到了華東局，組織勸他當縱隊參謀長，他直接搖頭：“讓當排長都行，別讓我當參謀長?！崩碛梢膊慌つ螅簠⒅\長提建議，成敗卻落在主官頭上；真要意見不合，當對方一句“錯了我擔”時，參謀長等于啞巴吃黃連。組織見拗不過，只好把他放到魯中四師當副手。沒想到幾年后，這頂參謀長的帽子還是扣到了他頭上。

1948年9月，濟南外圍戒備森嚴，王耀武一口氣在城周挖了三道壕，布下鐵絲網(wǎng)、炮樓、暗堡，外人管它叫“固若金湯”。兵團臨時指揮所里，譚震林、王建安、許世友、李迎希圍著桌子。干柴味兒十足——三個人江蘇口音，一人安徽腔，誰也不讓誰。討論到拐點，許世友猛地一拍桌子：“別磨嘰，牛刀子！”“牛刀子”三個字一出口，屋里安靜兩秒。許世友解釋：集中十四萬兵力，猛插一點，像剖牛心一樣直取城內(nèi)指揮部。

李迎希沒等別人表態(tài)，先站起身：“我同意，咱們跟王耀武人數(shù)差不多，人家工事堅固，分兵就是慢性出血。扎針要扎心臟?！本瓦@一句話，許世友“嘿”地笑了：“懂行！”車燈打在他倆臉上，都有點發(fā)紅，卻不是怒火，而是壓不住的戰(zhàn)意。

作戰(zhàn)方案拍板后，李迎希帶人連夜完善火力表：某縱隊配37炮多少門；某師突擊排攜帶爆破筒幾只；哪個團突入口徑開多寬。字跡密密麻麻。凌晨的煤油燈越燒越暗，他卻一口熱茶都顧不上喝。

戰(zhàn)斗打響，牛刀子果然見血。主攻部隊從西南角悶頭沖進去，一路攔腰切割，只兩天，王耀武的防線被突破三道。接著是巷戰(zhàn)。高墻土堡里槍響、手榴彈爆炸聲像雨點，司令部電報機卻噼啪不斷地催調(diào)兵力。不少指揮員感嘆：打得這么順滑，少不了參謀長前期那張火力網(wǎng)。

還真出了差池。某縱隊進攻北關時遭抵抗，司令員電話里抱怨：“情報不準，誰發(fā)的通報？”電話那頭的許世友立刻接過：“我同意的，出問題是我的事?！币痪湓挾伦≈肛?。李迎希站在旁邊，全程聽得真切。放下話筒，他主動檢討：“我情報修訂滯后，得補?！痹S世友伸手拍他肩膀：“少來虛的，查原因，一起扛?！?/p>

這個動作看似隨意，卻把兩人的“火藥性子”硬生生掐滅。之后幾夜，倆人常常擼起袖子伏在地圖前，討論突破口怎么拓寬、步炮協(xié)同怎么細化。遇到分歧，李迎希擺數(shù)據(jù)，許世友掰著手指算，誰服誰？服事實。

濟南一役結(jié)束時是10月初，城頭還冒青煙，兵團總結(jié)會就在殘破教堂里開。李迎希把最新統(tǒng)計扔到桌面：殲敵十萬多，俘王耀武部高級軍官近千，炸毀暗堡三百余座。許世友一邊翻，一邊猛點頭：“利索！”

回到臨沂的那一晚，李迎希拆開寫給粟裕的電報。他沒有客套，只寫了三行字：兵團指揮順暢，自己與許世友合作無礙，牛刀子法可作范例。粟?？赐?，笑著對身邊參謀說：“我就知道，這倆火藥桶湊一起不是爆炸，是加壓鍋?！?/p>

外界傳言李迎希與許世友“遲早要動手”，誰知道最后動的手全用在敵人身上。性格倔強的人，一旦把槍口對準同一個方向，就會變成最牢靠的搭檔。這一點，在從濟南城墻飄起的那面紅旗里，留了最有力的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