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電話壞了，你還是省省力氣吧?！?/strong>

1946年7月的一個中午，江蘇益林縣政府門口，一個搖著蒲扇的中年男人漫不經(jīng)心地打發(fā)著眼前的兩個“難民”。

他壓根沒正眼瞧這兩個滿身泥漿、狼狽不堪的路人，反而拉著其中一個小個子蹲在滾燙的墻根底下，在那唾沫橫飛地分析起了當前的戰(zhàn)局。

這位縣長打死也猜不到，眼前這個老老實實蹲著聽他“上課”的小個子，此時此刻手里正握著蘇中戰(zhàn)區(qū)幾萬大軍的指揮權(quán)，而國民黨的幾十萬大軍正在找他拼命。

01
這事兒得從1946年的那個夏天說起。
那年7月，蘇中地區(qū)的空氣里都彌漫著火藥味。南京那位蔣委員長可是下了血本，大手一揮，整整12萬大軍壓了過來。帶隊的是李默庵，這人手里握著清一色的美械裝備，坦克大炮那是應有盡有，那是鐵了心要把蘇中解放區(qū)給一口吞下去。
再看看咱們這邊，華中野戰(zhàn)軍司令員粟裕手里有多少人？滿打滿算也就3萬出頭。
3萬對12萬，這賬怎么算都是個死局。這就好比一個剛學會打拳的小伙子，被一個拿著沖鋒槍的重量級拳王堵在了胡同里。當時不管是誰看這盤棋，都覺得蘇中這次是懸了。
國民黨那邊也是這么想的，他們的報紙?zhí)焯煸谀谴担f什么“三個月內(nèi)解決蘇北問題”，那口氣大得能把牛吹上天。李默庵更是狂得沒邊，又是分進合擊，又是鐵壁合圍，恨不得明天早上就在蘇中的縣城里喝慶功酒。

但他們千算萬算，漏算了一個人——粟裕。
這位常勝將軍可不是嚇大的。就在7月13號那個大清早，當所有人都以為咱們要防守的時候，粟裕居然主動出擊了。
這就是著名的“宣泰戰(zhàn)斗”。粟裕這一手直接把國民黨整編第八十三師給打懵了。短短60個小時，敵人連咱們主力的影子都沒摸著，就被干掉了兩個團外加兩個營。那個叫鐘雄飛的少將團長，還沒明白怎么回事呢，就成了咱們的階下囚。
這一仗打完，國民黨那邊徹底炸鍋了。蔣介石氣得在南京官邸里摔杯子，嚴令李默庵必須立刻找回場子。于是，敵人的幾個主力師像瘋狗一樣撲了上來，企圖在海安地區(qū)把咱們的主力給包了餃子。

這時候，擺在粟裕面前的局面就更難了。
守海安吧，那就是跟敵人的優(yōu)勢火力硬碰硬，咱們這點家底肯定得拼光；不守吧，海安可是個戰(zhàn)略要地，這一撤，老百姓怎么辦？根據(jù)地怎么辦？
就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粟裕做了一個驚人的決定：撤出海安。
這招叫“示弱于敵”，說白了就是把拳頭收回來，為了下一次打出去更狠。但這畢竟是個大動作，必須要去淮安跟上級當面匯報清楚，還要部署接下來的大反攻。
軍情如火，一刻都不能耽誤。

02
去淮安的路，那可真是一場“西天取經(jīng)”。
海安到淮安，兩百四十多公里的路程。要是放在平時，開個車也就是一腳油門的事兒。但這可是1946年的7月，正好趕上黃梅天剛過，又是暴雨又是洪水的。
粟裕帶著警衛(wèi)員季清濤，騎著一輛從敵人手里繳獲來的摩托車就上路了。
剛開始還挺順，摩托車突突突地跑得挺歡?？蓻]跑出多遠，油箱就見底了。那時候也不像現(xiàn)在到處都有加油站，沒油了就是廢鐵一堆。
兩人只好棄車步行，好不容易在半道上搞到了一輛吉普車。季清濤心里剛松了一口氣，覺得這下總算能舒坦點了吧？結(jié)果老天爺非要跟他們過不去。
車開到海安西南邊的時候，前面的路直接被大水給沖斷了。那泥漿子深得能陷進去半條腿，吉普車趴在泥坑里，不管怎么轟油門，輪胎就是在那空轉(zhuǎn)，濺得兩人滿身都是泥點子。

這時候，粟裕也沒廢話，直接跳下車，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跟季清濤說咱們這就換乘“11號車”。
季清濤當時臉都綠了，心想這還得有一百多公里呢，靠兩條腿走到什么時候去？但看著司令員那堅定的背影，他也只能咬牙跟上。
這一路走得那叫一個慘烈。
頭頂上是七月的大毒日頭，那是真毒啊，曬在皮膚上跟針扎似的。腳底下是爛泥塘，深一腳淺一腳的，每拔出一只腳都得費老鼻子的勁。
粟裕身上還穿著長袖長褲的軍裝，汗水早就把衣服濕透了，緊緊地貼在身上。走著走著，衣服被太陽烤干了，留下一圈白花花的鹽漬，然后又被汗水濕透，周而復始。
兩人的臉都被曬得通紅，脫皮那是肯定的，嘴唇干得裂開了口子。但粟裕就像個沒事人一樣，腳底生風，越走越快，腦子里估計全是在推演海安撤退后的戰(zhàn)局。
就這么硬生生走了9個多小時，一直走到中午12點多。
兩人終于晃悠到了益林縣城。這時候的粟裕和季清濤，那形象簡直絕了：渾身上下全是泥，頭發(fā)亂糟糟的，臉色被曬得黑紅黑紅的，活脫脫就是兩個剛從難民營里跑出來的流浪漢。

03
到了益林，粟裕第一反應不是找地方吃飯喝水，而是想找電話。
這一路上斷了聯(lián)系，前線的戰(zhàn)況瞬息萬變，他得趕緊跟淮安那邊通個氣，還得了解一下海安那邊撤退得怎么樣了。
兩人拖著灌了鉛的雙腿，直奔縣政府而去。
那個點兒正是中午最熱的時候，縣城的大街上連個人影都沒有，只有知了在樹上拼命地叫喚，吵得人心煩意亂。
到了縣政府門口，也是靜悄悄的。按照當時的作息習慣，機關(guān)里的同志們這會兒都在午休呢。
粟裕在門口轉(zhuǎn)了兩圈，實在是不忍心進去把大家都吵醒。畢竟大家平時工作也辛苦，這大熱天的能睡個午覺不容易。
正在這猶豫呢，看門的大爺指了指里面，說只有縣長屋里有電話，而且縣長這會兒好像還沒睡。
順著大爺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見縣政府大院的一角，一個穿著白褂子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門口。手里搖著一把大蒲扇，一邊扇風一邊擦汗，顯然是被這桑拿天給熱得睡不著覺。
這就是益林的縣長了。

粟裕帶著季清濤走了過去。季清濤雖然累得快虛脫了，但還是強打精神，上前敬了個禮，客客氣氣地問縣長能不能借個電話用用，說是要聯(lián)系淮安。
那縣長停下手里的扇子，瞇著眼睛上下打量了這兩人一番。
也難怪縣長沒認出來。在這個縣長的眼里，這兩人除了那身臟兮兮的軍裝還能勉強看出點身份外，其他的跟路邊的乞丐也沒啥兩樣。尤其是那個個子不高、黑瘦黑瘦的中年人，哪有一點像個統(tǒng)領(lǐng)千軍萬馬的大司令？
縣長嘆了口氣，把蒲扇往身后一背，無奈地告訴他們，這電話是真打不通。最近發(fā)大水，電線桿子都被沖倒了好幾根，線路早就斷了，現(xiàn)在這電話就是個擺設(shè)。
這話一出，粟裕的心涼了半截。這一路緊趕慢趕，圖的就是能早點聯(lián)系上，結(jié)果還是撲了個空。
他抬手擦了一把臉上的汗，那汗水混著泥水，把他那張臉涂得更是沒法看。
就在粟裕琢磨著還能去哪想辦法的時候，那個熱情的縣長隨口問了一句，問他們是從哪兒過來的。
粟裕也沒多想，隨口就回了一句是從海安那邊過來的。

04
這一提“海安”，那縣長的眼神瞬間就亮了。
要知道，海安現(xiàn)在可是全蘇中的焦點，那是咱們跟國民黨較勁的主戰(zhàn)場。縣長雖然人在益林，但這心早就飛到海安前線去了。
一聽說這兩人剛從前線下來，縣長立馬來了精神，也顧不上什么午休不午休了，一把拉住粟裕就往墻根底下一蹲。
“來來來，快跟我說說，那邊到底打成什么樣了？咱們頂?shù)米幔俊?br/>這會兒正是下午一點多，太陽最毒辣的時候?？h長找的這個墻根雖然有點陰涼，但地上的土都被曬得滾燙，一屁股坐下去能燙得人一激靈。
季清濤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心想這縣長也太不像話了，就算不知道這是司令員，看在咱們是革命同志的份上，怎么也得讓進屋喝口水吧？哪有拉著人在大太陽底下蹲墻根的道理？
他剛想開口提醒兩句，結(jié)果轉(zhuǎn)頭一看，差點沒把下巴驚掉。
只見粟裕二話沒說，順著縣長的勁兒就蹲了下去，一點架子都沒有。
兩個大男人，就這么面對面蹲在地上，像兩個在田間地頭歇腳的老農(nóng)一樣，你一句我一句地聊開了。
粟裕告訴縣長，現(xiàn)在海安的形勢確實很嚴峻，國民黨的攻勢很猛，幾路大軍都在往那邊壓。
那縣長聽得眉頭緊鎖，手里的蒲扇搖得飛快。他一邊聽，還一邊給粟?！胺治觥逼鹆藨?zhàn)局。
這縣長也是個直腸子，罵起國民黨來那是毫不留情。他說那個李默庵就是個狡猾的狐貍，想把咱們困死在海安，咱們可千萬不能上當。甚至還給粟裕支招，說這仗該怎么打，那路該怎么守。
這畫面要是拍下來，絕對能進歷史教科書：一個管著幾十萬人生死的司令員，老老實實地蹲在地上，聽一個縣長給他“講戰(zhàn)略”，而且聽得還特認真，頻頻點頭，時不時還插上一句“你說得對”。
這也就是咱們共產(chǎn)黨的隊伍里能見到這種奇景。換了國民黨那邊？別說司令員了，就是一個小連長，那也是鼻孔朝天，哪會蹲在地上跟人聊大天？
兩人越聊越投機，這一蹲就是十多分鐘。
縣長過足了嘴癮，罵夠了國民黨，心情稍微平復了一點。這時候，他好像才突然想起來什么，拍了拍腦門，轉(zhuǎn)頭問粟裕貴姓。

05
粟裕剛想開口自我介紹，旁邊的警衛(wèi)員季清濤實在是憋不住了。
他這一路看著司令員受苦，現(xiàn)在又被這個糊涂縣長拉著蹲了半天，心里早就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季清濤搶先一步，大聲告訴那個縣長，站在他面前的這位，就是華中野戰(zhàn)軍的粟裕司令員。
這一嗓子，簡直比剛才那毒辣的太陽還讓人眩暈。
那縣長當時就傻了，手里那把破蒲扇“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他張大了嘴巴，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滿臉泥水的“小個子”，腦子里估計是一片空白。
緊接著，這縣長“噌”地一下從地上彈了起來，那動作敏捷得像只受驚的兔子。
剛才罵國民黨罵出的一頭熱汗，這會兒瞬間變成了冷汗，順著脊梁骨往下流。他的臉漲得通紅，手足無措地站在那，嘴里不停地念叨著“對不住，真對不住”。
他是真沒想到啊，這個傳說中的“戰(zhàn)神”，這個讓國民黨聞風喪膽的粟司令，竟然就是眼前這個蹲在地上聽他嘮叨的“路人甲”。
縣長反應過來后，那是慌得不行。趕緊跑進屋里，搬了兩張最好的板凳出來，非要拉著粟裕坐下。又火急火燎地把通訊員、炊事員全都喊了起來，讓大家趕緊準備接待。
看著縣長那副驚慌失措又充滿愧疚的樣子，粟裕笑了笑，擺手說不用這么麻煩，他們還要趕路去淮安，這飯就不吃了。
但那縣長哪肯放人??？剛才把司令員晾在日頭底下蹲了半天，這要是連頓飯都不管，那自己這輩子都會良心不安。
在縣長的死活挽留下，粟裕這才答應留下來吃口便飯。
這頓飯吃得很簡單，就是縣政府食堂的家常便飯，連個硬菜都沒有。但在那時候，能吃上一口熱乎飯，對趕了一路路的粟裕來說，已經(jīng)是最好的招待了。
席間，縣里的干部們都聞訊趕來了。粟裕也沒閑著，一邊吃飯，一邊給大伙兒分析當前的形勢。
他告訴大家，這次撤離海安不是怕了國民黨，而是為了把拳頭收回來，為了將來打更大的勝仗。他讓大家別慌，只要把群眾發(fā)動起來，咱們團結(jié)一心，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這頓飯前后也就吃了半個小時。粟裕是個講究效率的人，吃完飯立刻起身告辭。
既然陸路不通，那就走水路。他們從益林坐船出發(fā)，又是一番折騰，直到晚上八點多才趕到淮安。
送走了粟裕，那位縣長站在碼頭上，望著遠去的船影，久久回不過神來。
他跟身邊的人感嘆，咱們有這樣的首長，這仗怎么可能打不贏？

楊得志將軍晚年說起這事兒，總是感慨萬千。他說，咱們共產(chǎn)黨人之所以能打勝仗，就是因為咱們的官兒，那是真能蹲得下身子的。

你看看國民黨那邊，那個李默庵，那個陳誠，哪個出門不是前呼后擁？別說蹲地上了，就是鞋上沾點泥都得發(fā)火。結(jié)果呢？幾百萬大軍，最后還不是被打得落花流水？

“老百姓心里有桿秤，誰把他們當親人，他們就幫誰?！?/strong>這話，比什么軍事理論都管用。粟裕蹲下的那一刻，其實就已經(jīng)注定了結(jié)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