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告訴她，我誰都不見，讓她回去吧！”

一九七八年的南京軍區(qū)總醫(yī)院，特護病房里傳出這么一句決絕的話，說話的人聲音虛弱，但那股子倔勁兒，隔著門縫都能聽出來。

躺在床上的這位爺，正是大名鼎鼎的“王瘋子”王近山，那個在戰(zhàn)場上把敵人嚇破膽的戰(zhàn)神，也就是《亮劍》里李云龍的原型。

這要是擱在以前，誰敢在他面前說個不字？可現(xiàn)在，這位曾經(jīng)叱咤風云的將軍，正被胃癌折磨得只剩下一把骨頭，連翻身都費勁。

那時候，大家都知道他日子不多了。前妻韓岫巖聽到了風聲，急得不行，特意從北京趕過來，大包小包提著補品，哭著喊著就想見他最后一面。

按理說，一日夫妻百日恩，哪怕離了婚，到了這生死關(guān)頭，也該見見不是？

可王近山愣是硬起心腸，讓警衛(wèi)員把人死死擋在門外，那態(tài)度，冷得像塊冰。

韓岫巖在門外哭成了淚人，最后只能無奈離開，這一別，就是永別。

你以為這老將軍是心狠手辣？那你是沒見著接下來的場面。

就在拒絕前妻后不久，這位連話都快說不利索的老人，卻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一遍又一遍地抓著身邊人的手問：“張立三來了沒有？我得見他，必須見！”

這就讓人摸不著頭腦了。

放著結(jié)發(fā)妻子不見，非要見個大老爺們，這張立三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讓“王瘋子”在鬼門關(guān)門口都念念不忘？

這事兒吧，還得從一九七四年說起。

那時候王近山剛回部隊復職沒多久，這人就是個工作狂，恨不得把失去的時間全搶回來。哪怕身體早就發(fā)出了警報，他也權(quán)當沒看見。

醫(yī)院的護士沒辦法，只能趁他還沒起床就堵在家里抽血檢查。這一查可不得了，結(jié)果出來讓所有醫(yī)生心里都咯噔一下——胃癌。

為了確診，醫(yī)生們那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勸進了手術(shù)室。

等到剖腹探查的時候，主刀醫(yī)生的手都抖了一下，肚子里那是亂得一塌糊涂，腸子都粘成了一團，情況比預想的還要糟糕十倍。

可即便這樣，王近山還是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倔脾氣。

哪怕疼得滿頭大汗，他也一聲不吭，硬是把所有的痛苦都嚼碎了往肚子里咽。他總覺得，這點病算個球，還能比當年的子彈厲害？

但在他心里，一直有個結(jié)，系在一個叫張立三的人身上。

因為這個名字，代表著他這輩子最欠不得的一樣東西——命。

02

要說這張立三，那可不是一般人，那是王近山拿命換來的兄弟，或者說，是拿命換回王近山的人。

把時間條拉回到一九三四年，那是紅軍時期，川陜根據(jù)地的天還是灰蒙蒙的，空氣里全是硝煙味和血腥味。

那時候王近山才二十來歲，正是要把天捅個窟窿的年紀，帶著紅四方面軍的一個團，在江油跟四川軍閥劉湘硬碰硬。

那場仗打得叫一個慘，簡直就是絞肉機。

劉湘那邊是飛機大炮輪番轟炸，這邊的紅軍全是人肉之軀硬扛。

那時候的裝備差距太大了，人家那是正規(guī)軍的配置，咱這就是小米加步槍，但這仗還得打，不僅要打，還得打贏。

眼看著陣地就要守不住了，王近山那股子瘋勁兒又上來了。

他把帽子一摔，端著一把明晃晃的刺刀就沖在了最前面，那架勢，完全就是奔著同歸于盡去的。

戰(zhàn)士們一看團長都沖了，那還有什么好怕的，一個個嗷嗷叫著就跟了上去。

就在這節(jié)骨眼上，意外發(fā)生了。

混亂中，一個敵人從側(cè)面竄出來，照著王近山的肚子就是一刀。

這一刀捅得那是相當深，血噗呲一下就噴了出來，腸子都快流出來了。

換做常人，受了這么重的傷早倒下了，可王近山是誰啊，那是鐵打的漢子，他捂著肚子，眼珠子瞪得溜圓，還想往前沖。

就在這時候，那個一直跟在他屁股后面的衛(wèi)生隊長沖上來了，這個人就是張立三。

當時那子彈跟下雨似的，嗖嗖地往人身上鉆。

張立三根本顧不上自己死活，冒著槍林彈雨沖到王近山身邊，硬是把昏死過去的王近山從死人堆里背了下來。

這還不算完。

剛包扎好沒多久，徐向前的命令又來了，前線吃緊，還得王近山頂上。

那時候的通訊靠吼，徐總指揮在電話那頭喊著要王近山，剛醒過來的王近山二話不說，推開按著他的醫(yī)生，提著槍又沖上了陣地。

結(jié)果這回更慘。

一顆子彈直接削到了腦殼上，王近山當場就挺尸了，半個腦袋全是血。

又是張立三。

他像瘋了一樣沖上去，再一次把他從鬼門關(guān)搶了回來。

可以說，王近山這條命，就是張立三從閻王爺手里硬生生搶回來的。

從那以后，這兩人就成了過命的交情。一個在前面玩命，一個在后面救命，這情分，比親兄弟還親，那是真正的生死之交。

03

一晃四十多年過去了，當年的年輕小伙都成了兩鬢斑白的老頭子，但那份情誼，就像陳年的老酒，越放越濃。

一九七八年的那個春天，張立三接到了老首長的電話，二話沒說，買了張票就從這頭趕到了那頭。

當他推開南京病房門的那一刻，兩個加起來一百多歲的老男人，眼淚唰地一下就下來了。

此時的王近山已經(jīng)瘦得皮包骨頭，哪里還有當年“王瘋子”的半點影子？

但看到張立三，他那渾濁的眼神里突然就有了光，像是回光返照一般。

他掙扎著讓孩子把床搖高，伸出那雙枯瘦的手，死死地抓住了張立三的手。

那一刻，仿佛時間倒流，又回到了那個戰(zhàn)火紛飛的戰(zhàn)壕里，回到了那個血雨腥風的年代。

兩人誰也沒說話，就這么握著，眼淚止不住地流。

這時候，張立三看著老首長遭這罪，心里難受得像被刀割一樣，那種無力感讓他窒息。

他下意識地去摸口袋里的煙，想要緩解一下這壓抑的氣氛。

這是他幾十年的老習慣了，一緊張就想抽煙。

煙剛掏出來，還沒點著，他就聽見病床上傳來一個微弱卻堅定的聲音：“別抽了，對身體不好?！?/p>

這一句話，直接擊穿了張立三的心理防線。

要知道，王近山這輩子最討厭煙味，以前在部隊的時候就沒少勸張立三戒煙，可張立三是個老煙槍，怎么都戒不掉，每次都打哈哈混過去。

可現(xiàn)在，這個連呼吸都困難的老戰(zhàn)友，臨死前掛念的不是自己的身后事，不是自己的痛苦，而是兄弟的身體健康。

這得是多深的情分啊？

張立三的手顫抖了，他看著手里那根煙，再看看床上奄奄一息的老戰(zhàn)友，猛地把煙和打火機全都扔進了垃圾桶。

他紅著眼睛，當著王近山的面發(fā)誓：“首長，我戒了，今天就戒，這輩子再也不抽了！”

那一刻，王近山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病痛的折磨，只有一個老戰(zhàn)友的欣慰，笑得像個孩子一樣滿足。

這大概就是男人之間最頂級的浪漫吧，不需要什么豪言壯語，一句話，一個動作，就是一輩子。

04

這之后的兩天，王近山的身體徹底垮了，就像一盞油盡燈枯的燈，火苗越來越弱。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整個人都陷入了深度昏迷，但他嘴里卻一直沒停過，含含糊糊地在喊著什么。

護士湊近了才聽清，他喊的竟然是：“敵人打到哪了？誰在那里頂著？李德生呢？李德生上去了沒有？”

這一幕，把在場的所有醫(yī)生護士都看哭了。

這就是職業(yè)軍人的本能啊，哪怕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的靈魂依然在那片硝煙彌漫的戰(zhàn)場上，依然在擔心陣地丟沒丟。

為了讓他安心，他的小兒子強忍著淚水，湊在他耳邊大聲說：“爸，你放心吧，是李德生叔叔在上面頂著呢！陣地沒丟！”

聽到老部下李德生的名字，聽到陣地還在，王近山緊皺的眉頭終于舒展開了。

他喃喃自語道：“李德生上去了，那我就放心了，可以睡個好覺了……”

這是他留給人間的最后幾句話，沒有交代財產(chǎn)，沒有交代家事，全是戰(zhàn)場。

一九七八年五月十日，為了送這位老將軍最后一程，家人們在病房里播放起了嘹亮的軍號聲。

在那熟悉的沖鋒號聲中，這位為國征戰(zhàn)一生的“瘋子”戰(zhàn)將，安詳?shù)亻]上了眼睛，享年六十三歲。

這一輩子，他活得轟轟烈烈，走得也干干凈凈。

王近山的墓碑上沒有太多頭銜，但每一個來祭拜的人都知道，這里躺著的，是一個真正的軍魂。

就像那句老話說的：老兵不死，只會逐漸凋零。

有些人雖然走了，但他留下的那個背影，那股子精氣神，卻像一座大山一樣，壓得住陣腳，也鎮(zhèn)得住歷史。

他用一生詮釋了什么是血性，什么是戰(zhàn)友，什么是軍人。

那個不肯見前妻卻一定要見老部下的倔老頭，在這一刻，變得無比鮮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