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全球史、全球經(jīng)濟史、全球思想史等多學科角度，為寫作從中國出發(fā)的全球化史提供了一個獨特的方法論體系，希望有助于推進關于全球化史的深入研究。

本文系盤古智庫學術委員、四川大學經(jīng)濟學院文科講席教授龐中英的自序，文章來源于《全球化史十二講：什么是全球化史》。

本文大約7900字，讀完約15分鐘。

“全球化史”（The History of Globalization）與“全球史”（Global History）不是一樣的。本書關切的是“全球化史”。擔心有人把“全球的”（Global）和“全球化”（Globalization）、把“全球史”和“全球化史”當做一回事，在本書開頭，請允許我這么寫。

20世紀60年代以來，“全球史”逐步成為世界史學科的一門“顯學”；不過，這門“顯學”更加成為“顯學”卻不是在誕生了“全球史”學的美歐，而是在20世紀末和21世紀初的中國。在中國的“全球史”持續(xù)“發(fā)熱”，反映了這門學科更加是真正的“全球的”（Global）。不少世界的歷史學家興奮地、不辭辛苦地說明“到底什么是全球史”。[目前國內(nèi)至少有兩部常被用作全球史入門讀物的譯著。其一是由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美國歷史學家柯嬌燕（Pamela Kyle Crossley）的《什么是全球史》；其二是德國歷史學家塞巴斯蒂安·康拉德（Sebastian Conrad）關于全球史的著作，分別是由商務印書館出版的《全球史導論》以及中信出版社出版的《全球史是什么》。此外，中國歷史學家葛兆光主編的《從中國出發(fā)的全球史》三卷本，由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然而，本書沒有把全球史與全球化史混為一談，而是自問自答“到底什么是全球化史”？

本書還提供不了一個“全球化史”，而是關于構建“全球化史”的方法論。

一、對“全球化”研究的研究

在當今的“我們的時代”[1944年，偉大的政治經(jīng)濟學家卡爾·波蘭尼（Karl Polany，1886—1964）的《大轉(zhuǎn)型：我們時代的政治與經(jīng)濟起源》（The Great Transformation: the Political and Economic Origins of Our Time）一書問世。這是1944年問世后被公認為經(jīng)典的著作之一。1944年是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結束的前一年。那一歷史時刻誕生了包括波蘭尼《大轉(zhuǎn)型》在內(nèi)的許多著作經(jīng)典。波蘭尼的“我們的時代”已經(jīng)過去80多年，他的“我們的時代”總是具有“當代史”的價值。]，具體指21世紀20年代的今天，經(jīng)歷了40年的“全球化”和“全球化研究”，我們需要對“全球化”和“全球化研究”進行反思、重思。反思、重思的一個形式和內(nèi)容是提出關于“全球化”和“全球化研究”的學科史，甚至“全球化”思想史和“全球化”史。2022年6月起，我在四川大學任教。構筑一個“全球化”學科史、“全球化”思想史和“全球化”史是我在川大學術工作的中心之一。

我們這代20世紀60年代之后出生、80年代求學、90年代走上學術之路的人，經(jīng)歷了從“全球化”概念誕生以來的“全球化時代”。1983年，“全球化”一詞或者“全球化”思想正式誕生。[Theodore Levitt, The Globalization of Markets, Harvard Business Review, 1983. 《大英百科》認為，這位萊維特是第一個制造“globalization”術語的作者，見https://www.britannica.com/money/globalization。]當時，我還是天津南開大學同時熱烈追求哲學和歷史學的經(jīng)濟學本科生。2023年，香港中聯(lián)辦主辦的《紫荊論壇》編輯部約我就“全球化”問題發(fā)言。我提交了一個思考角度，即“全球化”概念誕生40年的理論和實踐意義。

“全球化”之原意或者本意是“地球化”。本來應該把globalization[當今世界，English已經(jīng)是復數(shù)的，即Englishes。Globalization不僅是復數(shù)的，而且“英國英語”和“歐洲英語”，其單數(shù)拼法是Globalisation，區(qū)別于世界范圍內(nèi)“主流”的Globalization。] 翻譯為“環(huán)球化”或者“地球化”。但不知為什么在中文中一直沒有翻譯為“地球化”。

我到四川大學，為本科生開出的第一門專業(yè)課是“全球化史”。有同學問我“全球化”的定義到底是什么。我說，40多年來，“全球化”早已不是這個概念誕生時那么被人們?nèi)菀桌斫馍踔寥菀捉邮?，其定義越來越多（多樣的“多”），“抵制”甚至“反對”“全球化”的人似乎在世界上有些地方很多。總之，我告訴提問的同學，在概念上，“全球化”已經(jīng)“全球化”了。

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國家或區(qū)域、不同的時期，對國際英文的Globalization有著不同的理解（定義）。之所以要有“全球化”學科史、“全球化”思想史、“全球化”史，是為了理解“全球化”的過去。

與人是生命一樣，地球也是生命。我們的地球觀包括地球也是生命，而且是包括我們?nèi)祟愒趦?nèi)的生命的根本依托或者基礎。在古希臘，地球有個名字，即“蓋婭”（Gaia），其意思是“地球的人格化”（the personification of Earth）。[詳見https://en.wikipedia.org/wiki/Gaia。]科學家以其縮寫“Ge/geo”作為地球科學的基礎。[詹姆斯·拉伍洛克.蓋婭：地球生命的新視野［M］.肖顯靜，范祥東，譯.上海：格致出版社，2019.]把“地球化”理解為“地球的人化”（the humanization of the globe），[見理查德·鮑德溫（Richard Baldwin），“A long view of globalisation in short: The humanisation of the globe”,https://cepr.org/voxeu/blogs-and-reviews/long-view-globalisation-short-humanisation-globe-part-2-5。]是我最贊賞的一個“地球化”定義。因為這個定義把人和地球之間的生命、命運關系講清楚了。

從1983到今天的這一剛剛過去的當代世界歷史時期，許多人習慣于把其叫做“全球化時代”。是的，“全球化時代”名副其實，剛剛過去的40多年，用其他詞語、概念、思想概括“我們的時代”都不如“全球化”準確、明確、精確。不僅如此，“全球化”是19世紀以來的最近200多年來，繼工業(yè)化、現(xiàn)代化等一系列超級的“化”之后，世界的又一個最大的“化”。

本書試圖超越“關于全球化的標準而正統(tǒng)”（ the standard orthodoxy about globalization），[這句話來自哈羅德·詹姆斯（Harold James）發(fā)表在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金融和發(fā)展》（Finance and Development）雜志2006年9月第43卷第3期中的，對于杰弗里·弗里登的著作《20世紀全球資本主義的興衰》（Global Capitalism: Its Fall and Rise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的書評。]重視發(fā)生在古代、近代、現(xiàn)代和當代的“地球的人化”——不同的人（以及各種人類集團，如族群）在世界各地的接觸（相遇）、互動（民間以及國家之間的沖突和合作）的過程和結果。

關于global一詞，這是一個比globalization還關鍵的詞。國內(nèi)大多數(shù)把global翻譯為“全球（的）”，尤其是在歷史學、世界史學，把Global History翻譯為“全球史”（學）。然而，這一翻譯是有問題的。如同globalization，global未必是“全”“球”的。恰恰是，無論哪種哪個“全球史”，其實際情況是“局部的地球的”（partially Global）。所以，本書在提到“全球史”時，有時盡可能寫為“地球史”，而在“全球化”和“全球化史”的地方，則是“地球化”和“地球化史”。

當然，我的“地球史”不是地球的歷史（the history of the earth/globe）。

如果盡可能地拉長globalization的歷史，即把globalization放到更長的世界史中，就可以看到，大多數(shù)情況下，globalization并非是我們中文世界使用“全球化”者想象的那么“全”。如同地球并不是“圓的”或者“平的”，[“（據(jù)說有6個）盲人摸（1只）象”（The blind men and the elephant）這個寓言的長期中文解讀（幾乎是唯一解讀），正好可以用來說明不同的人對“地球化”中或者“地球化”后的世界的認識，有人可能堅持說“地球是圓的”，有人則可能“自信”地說“地球是平的”。]“地球化”并非一定是“全”的。Globalization的本意并不是強調(diào)地球化的“全（面）性”，而是“球”——地球本身?！叭笔侵形淖g者根據(jù)中國的語境等條件（包括文化或者思考方式等因素）加上的?！叭笔顷P于“地球化”的一種想象（imagination）——摸“地球化”之大象，產(chǎn)生了對“地球化”的一個認識——如此之“全”。在我看來，正因為這個“全”字，使中文的“全球化”與英文的globalization、法文的mondialisation等不一定是同等（equivalent）的。

思想上，“地球化”是一個極大的創(chuàng)新（innovation），而且比之其他歷史上的創(chuàng)新，也是前所未有的。這是20世紀世界思想史的成就之一。本書指出了globalization曾被作為公司（企業(yè)）和國家的行動、策略和政策。這在20世紀80和90年代，非常突出。例如，globalization被許多公司（尤其是“跨國公司”）接受和采取為生產(chǎn)和經(jīng)營策略，globalization被一些政府，如美國的比爾·克林頓（Bill Clinton）政府（1993—2001）和英國的托尼·布萊爾（Tony Blair）政府（1997—2007），作為公共政策（國內(nèi)和外交政策）加以推行。

本書認為，“全球化”確實帶來了一場深遠的思想和行動革命，盡管這場革命現(xiàn)在有人紛紛宣稱其已經(jīng)“終結”。[關于“全球化的終結”的判斷、結論或者宣布世界各地到處都是，“全球化”不知已經(jīng)被“死”了多少回。]

歷史（經(jīng)濟史）學家尋求到了“全球化”的各種起源（origins），對“全球化”研究貢獻很大，使“全球化”的概念有了堅實的歷史基礎。

“全球化”是人類歷史的一個突出特征。可惜，人們到了20世紀后期才發(fā)現(xiàn)、認識到“全球化”。今天，人類對全球化的認識仍然是初步的，對globalization未知遠大于已知。本書總結已知的關于globalization的一些學術研究，是為了開辟進一步認識globalization的道路（包括研究方法）。[地球主要是一個水球，超過70%的地球表面由海洋覆蓋。今天，海洋科學家普遍認為，人類已經(jīng)能夠探測更深的海底。但總的來說，在21世紀初，人類只探索了海洋的不到5%。而海洋深處的95%，當代的人類仍然知之甚少。]

二、關于“全球化”研究的學術史

為某一學科、以某種主題進行的學術寫作，例如歷史寫作，如同蓋房子等結構設計和建設，是一件美妙、復合、艱辛、長期的事業(yè)。

不僅是廣義文學，遠遠超過文學，許多科學、學術領域使用“寫作”一詞。我個人找資料和閱讀的一個體會是，歷史學用“寫作”超過了其他學科。歷史學用“寫作”一詞，如同經(jīng)濟學喜歡用“生產(chǎn)”（produce），古代歷史學家喜歡用“修史”。現(xiàn)代和當代歷史學則是“歷史寫作”（Historical Writing）。

什么是“歷史寫作”？

“歷史寫作”的歷史源遠流長。由詹姆斯·韋斯特福爾·湯普森（James Westfall Thompson）與霍爾姆（Bernard J. Holm）合作兩卷本的《一種歷史寫作》（A History of Historical Writing），被認為是史學史的一個轉(zhuǎn)折點。[此書商務印書館出版時，翻譯為《歷史著作史》。我覺得還是直譯為《一種歷史寫作史》更好，以突出“歷史寫作”。]

我大學本科不是歷史學專業(yè)的，研究生時逐步進入了歷史（世界歷史）研究的道路。借用“歷史寫作”一詞，本書是關于“地球化寫作”（the globalization writings）的。20世紀90年代以來的30年，“地球化寫作”是一個超級規(guī)模的人類寫作事業(yè)。此種寫作的結果形成的“地球化研究”（The Globalization Studies）幾乎成為21世紀的今天最重要的一個新興學科體系。關于“全球化”的寫作本身是“全球化”的一部分。

“地球化寫作”是一個復數(shù)之復數(shù)。地球化研究是一門系統(tǒng)的、復合的、多樣的學科，用跨學科、多學科等詞匯都不足以描述之復合性和多樣性，因為卷入全球化寫作的作者不僅來自地球上不同的地點，而且來自各種不同的學科，使用各種不同的思考和敘述方法。[龐中英.理解全球化的多樣性和復雜性.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幾乎所有的學科（不僅是我們熟悉的歷史學、經(jīng)濟學、政治學/國際關系學、社會學，而且哲學、數(shù)學和自然科學、工程技術等）在不同程度都介入了“全球化”研究。其實，每一個學科都要應對自己的“全球化”問題。

“地球化寫作”是本書提出的一個概念，這意味著筆者盡可能地收集和整理有關的“全球化”研究文獻。必須指出，我的這種收集完全不是“大數(shù)據(jù)”收集，我也不會大數(shù)據(jù)收集。這并非因為我要抵制AI等新工具，我是高度重視“AI時代”（the Age of AI）的。我是想提供我40年的個體的專業(yè)接觸和研究“全球化”的經(jīng)驗。

三、“全球化”史是在地球“舞臺”上“男男女女”的歷史

本書的一個特點是重視個體的人的地球化。許多人關注國家層次的“全球化”。關于國家層次的地球化，有著太多的著述，而且其文獻還在增加。但是，關于個體人層次的地球化，研究上往往已經(jīng)和正在被忽視、忽略。

由中信出版社出版的莫洛·紀廉（Mauro F. Guillen）的著作《多代社會》（The Perennials: The Megatrends Creating a Postgenerational Society Download）一書第十章討論“文化變化”時，作者引用了莎士比亞的句子。歐洲出身的社會科學作者常常引用莎士比亞。莎士比亞也是思想家，這是我感興趣的。為了精確，我找到莎士比亞的原話與紀廉在書中的引用對比，莎士比亞“幫了”紀廉的忙。紀廉的“多代社會”理論居然是基于莎士比亞的“世界是男男女女的舞臺”“人生七段”等思想。

《皆大歡喜》（As You Like It）[梁實秋譯為《如愿》。]第二幕第七場的一段獨白。400多年來，莎翁的這段獨白經(jīng)常出現(xiàn)在各大“舞臺”：“全世界是個舞臺”“所有的男男女女不過是一些演員”“憂郁的杰奎斯（Jacques）通過人生的‘七個時期’講述了‘他們的退場和上場’”。

400年來，莎士比亞的作品從英格蘭走向地球各地，包括中國；從英文（包括莎士比亞創(chuàng)造的英文）變成中文，這不就是一個“全球化”的最佳例子嗎？也就是說，莎士比亞的劇作和思想“全球化”了。這個世界不知多少人已經(jīng)吃過、正在吃和將要吃莎士比亞這碗飯。世界應該長期存在一個莎士比亞價值鏈。

地球是所有人的“舞臺”。在這個舞臺上的莎士比亞式的男男女女在改變著這個地球。這不就是地球化的本意嗎？也就是說，莎士比亞時代，當然不存在“全球化”的概念，但是，莎士比亞用他的作品對“全球化”研究做出了貢獻。

四、從世界經(jīng)濟史到地球經(jīng)濟史

20世紀90年代以來，盡管缺少嚴格的定義，也沒有與傳統(tǒng)的“世界經(jīng)濟”（World Economy）概念加以嚴格區(qū)分，在包括中國在內(nèi)的世界，“全球經(jīng)濟”（Global Economy）的概念被廣泛使用。在許多情景或者場合下，“全球經(jīng)濟”的術語大有取代“世界經(jīng)濟”概念之勢。20世紀90年代以來，專研“全球經(jīng)濟”以及與“全球經(jīng)濟”有關的論著、論文非常多。這主要是因為“全球化的理論與實踐”在冷戰(zhàn)結束以后的普及?！叭蚪?jīng)濟”一般被理解為“全球化”的世界經(jīng)濟或者世界經(jīng)濟“全球化”的結果?！叭蚪?jīng)濟”意味著組成世界經(jīng)濟的各個部分（尤其是各國經(jīng)濟和各地區(qū)經(jīng)濟）更加“相互依存”。

“全球經(jīng)濟”一詞，即在“經(jīng)濟”前面加上“全球”，如同“全球史”一詞，即在“歷史”前面加上“全球”。“全球史”和“全球經(jīng)濟”，以及其他的“全球什么”，是我們這個時代的一種學術流行。

在歐洲，“世界經(jīng)濟”的概念至少可以追溯到蘇格蘭思想家亞當·斯密（Adam Smith）的《國富論》（1776）。《國富論》指的是“各民族/人民的財富”（The wealth of nations）。這可以是最早的“世界經(jīng)濟”概念。[詳見《大英百科》“亞當斯密”詞條，https://www.britannica.com/biography/Adam-Smith。]

其實，“全球經(jīng)濟”如果寫為“地球經(jīng)濟”，“全球經(jīng)濟史”改為“地球經(jīng)濟史”，更貼切，因為更不容易誤解。

“地球經(jīng)濟”使“世界經(jīng)濟”建立在地球基礎上，是對“國際經(jīng)濟”的一大“范式轉(zhuǎn)變”。

“世界”和“地球”之間的不同，往往為人們不注意。前者可能指整個“地球的世界”，但也不一定。自從“世界”的概念誕生以來，不同思想家、不同學派有著不同的世界概念；后者強調(diào)的是人的經(jīng)濟等活動（包括人與人、民族與民族之間的互動）從局部的或大或小的區(qū)域（包括國家）經(jīng)濟走向更大范圍的地球經(jīng)濟，這包括工業(yè)化經(jīng)濟對地球資源尤其是石化（化石）能源的深刻依賴。

“地球經(jīng)濟”的概念強調(diào)超越“世界經(jīng)濟”概念與生俱來的“英國或歐洲或西方中心主義”，強調(diào)要考慮19世紀和20世紀“非西方經(jīng)濟”的興起，尤其進入21世紀后“新興經(jīng)濟的崛起”。在經(jīng)濟學和經(jīng)濟史學，“地球經(jīng)濟”概念本來指向的這一重大意義往往沒有被認識到。在多數(shù)情況下，交替使用“世界經(jīng)濟”和“地球經(jīng)濟”的作者，等于沒有真正超越經(jīng)濟學上或者經(jīng)濟史學上的“西方中心主義”。

至少從馬克斯·韋伯（Max Weber，1864—1920）以來，世界經(jīng)濟史（學）并未被地球經(jīng)濟史（學）完全取代。今天，我們能發(fā)現(xiàn)許多“世界經(jīng)濟史”名作，盡管他們已經(jīng)越來越強調(diào)“地球經(jīng)濟史”的概念。

當然，概念上，“地球經(jīng)濟”是從“世界經(jīng)濟”中發(fā)展而來，如同“全球史（學）”是從世界史（學）發(fā)展而來一樣。從有關學科之間比較的角度，“全球史”的一個最重大貢獻是超越了世界史（學）的歐洲和西方中心主義。[柯嬌燕.什么是全球史.劉文明，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遺憾的是，在世界經(jīng)濟史（學），并沒有發(fā)生如同世界史（學）那樣的地球史（學）轉(zhuǎn)向和轉(zhuǎn)變，沒有實質(zhì)性超越西方（尤其是美國）經(jīng)濟中心主義。這一重大遺憾情況表明，我們?nèi)匀惶幵谑澜缃?jīng)濟史（學）的時期，除了少數(shù)作者在研究地球經(jīng)濟史（但他們的研究也未必是如史學的“全球史”學科那樣跳出“西方中心主義”）。實際上，總體看，并不存在如同地球史（學）那樣大規(guī)模的地球經(jīng)濟史（學）繁榮。在21世紀，構建和發(fā)展地球經(jīng)濟史（學）應該是（世界）經(jīng)濟史（學）的一個必須完成的宏大研究任務。

在認識論意義上，“地球經(jīng)濟”的概念本來為克服歐洲和西方經(jīng)濟中心主義提供了一個難得的歷史機會。但是，遺憾的是，我們的研究發(fā)現(xiàn)，即使有的作者非常難能可貴地使用了地球經(jīng)濟和地球經(jīng)濟史的概念，但是這種使用距離（世界）經(jīng)濟史（學）的“全球”或者“全球經(jīng)濟”的范式轉(zhuǎn)變?nèi)匀幌喈斶h。這方面的一個例子是英國牛津大學經(jīng)濟史教授、英國社會科學院院士、《近代英國工業(yè)革命揭秘：放眼全球的深度透視》的作者羅伯特·C.艾倫（Robert?C. Allen），他的《全球經(jīng)濟史》（《牛津通識系列》之一）一書在國際上以及中國的影響很大，但是該書仍然沒有真正強調(diào)“全球的”，仍然堅持了以英國、歐洲和西方為中心敘述世界經(jīng)濟的傳統(tǒng)路徑。

一些影響巨大的來自西方的世界經(jīng)濟史（學）巨著，值得我們反復研究。安格斯·麥迪森（Angus Maddison）“第一次在宏觀經(jīng)濟學的框架下，以定量的方法系統(tǒng)地重建了兩千年（從公元1世紀至20世紀末），特別是中世紀以來整個人類長期經(jīng)濟增長的歷史。[伍曉鷹.從麥迪森《世界經(jīng)濟千年史》探索長期增長的密碼［N］.經(jīng)濟觀察報，2022-12-05.]但是，麥氏“千年世界經(jīng)濟史”，其中的“全球經(jīng)濟史”占多少？麥迪森的“1820年轉(zhuǎn)折”，尤其是1870年以后，“世界經(jīng)濟”進入“全球經(jīng)濟”時期。

安德烈·岡德·弗蘭克（Andre Gunder Frank，1929—2005）應該是第一位真正理解了“全球化”和“全球經(jīng)濟”意味著什么的德國/歐洲學者。他的學術足跡遍及地球各地。弗蘭克的《轉(zhuǎn)向東方：亞洲時代的全球經(jīng)濟》（Reorient: Global Economy in the Asian Age）初版于20世紀90年代，是一個充分擁抱“全球化”概念的真正“全球經(jīng)濟史”代表作，標志著世界史（學）全面轉(zhuǎn)向全球史（學），從歐洲的民族國家的中心轉(zhuǎn)向地球的、人類的中心，“歐洲其實是憑借亞洲力量而興起的，是世界創(chuàng)造了歐洲，而不是相反”。該書中譯本一般翻譯為《白銀資本：重視經(jīng)濟全球化中的東方》。我為了突出從“世界經(jīng)濟史”到地球經(jīng)濟史的大轉(zhuǎn)變，覺得應該按照弗蘭克的原書名譯出中文。

近幾年，在世界范圍內(nèi)，功深力厚的世界經(jīng)濟史（學）力作不時出現(xiàn)。這些作品多少都是“全球化史”/地球化史，但不一定是“全球史”/地球史。最近的如布拉德福德·德?。↗.Bradford DeLong）的《蹣跚前行：1870—2010年全球經(jīng)濟史》，承繼20世紀史學界的“長歷史”傳統(tǒng)，構建一種現(xiàn)當代的地球經(jīng)濟史。再如，德國圖賓根大學經(jīng)濟史學家約爾格·巴騰（Joerg Baten）與國際經(jīng)濟史協(xié)會（The International Economic History Association）合作，推出了《1500年到今天的地球經(jīng)濟史》（A History of the Global Economy From 1500 to the Present）文集。參加這一文集的學者均為著名研究者。但是，該書的一大局限同樣是“名不副實”，仍然交替使用世界經(jīng)濟和地球經(jīng)濟，也就是不像地球史（學）那樣，沒有明確構建超越西方（歐洲）中心主義的全球經(jīng)濟史——新的21世紀的全球經(jīng)濟史。

中國歷史學家的“全球史”（學）貢獻也在穩(wěn)定增長。葛兆光及其團隊試圖和已經(jīng)構建了超越“西方中心主義”但“從中國出發(fā)”的“全球史”。這一史學的“中國崛起”，使“全球史”更加“全球”，具有重大的學科史意義。這一學術實踐對于世界經(jīng)濟史（學）也具有建設性意義。借鑒“從中國出發(fā)的全球史”，本書的一部分內(nèi)容實際上是構建“從中國出發(fā)”的地球經(jīng)濟史，重點闡述地球經(jīng)濟的概念在世界經(jīng)濟史上的范式轉(zhuǎn)變意義。

綜上，本書首先是一個關于“全球化研究”的學科史，甚至是一個初步的“全球化”思想史；其次，本書為基于這樣的學科史和思想史的“全球化史”——地球化史開了個頭。

是為自序。■

文章來源于《全球化史十二講：什么是全球化史》

圖文編輯：張洵

責任編輯：劉菁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