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婆婆把一碗滾燙的雞湯"啪"地放在我面前，茶杯震了一下，茶水濺到我手背上。她雙手叉腰，眉頭擰成一團，眼神冷得像冬天的井水："秀蘭，咱們赤裸裸地說吧，你嫁進來五年了，兩個閨女，肚子里還懷著第三個，可醫(yī)生都說了，還是個女娃。我看，這日子沒法過了，你還是跟建國離了吧！"

我的手猛地一抖，湯勺掉在地上，瓷碗碎了一地，跟我的心一樣。

我叫王秀蘭，今年三十二歲，五年前嫁給了鎮(zhèn)上木匠李建國。這五年來，我先后生了兩個女兒，如今肚子里又懷了第三胎。本以為這次能如婆婆所愿生個兒子，可三個月的產(chǎn)檢卻又一次讓她失望了。

婆婆這話一出，丈夫建國站在門口，張著嘴，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窗外，鄰居家的雞在咯咯叫，院子里的老槐樹葉子沙沙作響，我的眼淚滾滾而下。

"媽，你這話說的，這孩子是我和秀蘭的，不管男女，都是我們的心頭肉??！"建國終于憋出一句話，卻被婆婆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你懂個啥？李家祖上傳下來的祠堂就在村頭，沒有兒子，香火怎么傳？你爹在世時就說了，李家不能絕后！"婆婆猛地一拍桌子，茶碗又跳了一下。

我抹著眼淚收拾地上的碎片，手指被劃破了也不覺得疼。這種爭吵，從我生下老大開始就沒斷過。剛開始婆婆還笑呵呵地說"頭胎女孩富貴命"，等到老二也是女兒，她臉上的笑容就再沒出現(xiàn)過。

村里的趙大娘過來串門，聽到我們吵架，在院子里喊："老李家的，這有啥好吵的，現(xiàn)在科學這么發(fā)達，讓他們再去城里醫(yī)院做個啥試管，保證能生個兒子！"

婆婆眼睛一亮，但醫(yī)院早就告訴我們，那是違法的。

建國面色難看，拉著我的手說："秀蘭，別怕，我不會離婚的。爹都走了五年了，媽這是想爹想糊涂了。"

可婆婆卻笑了："不離婚也行，那就按祖上的規(guī)矩，娶個二房太太進門！村東頭王寡婦的閨女今年二十，人家都說她命里帶兒子，我已經(jīng)托人去說了。"

我只覺得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那天晚上，我和建國躺在床上，誰也睡不著。我摸著隆起的肚子，感受著里面小生命的蹬踢，忍不住小聲啜泣。

建國嘆了口氣，輕聲說："秀蘭，你放心，我絕不會納妾，也不會離婚。這是我們的孩子，不管是男是女。"

我靠在他懷里，心里卻不踏實。婆婆的話像刀子一樣扎在我心上："李家百年傳承，不能在你們這一輩斷了！"

鄉(xiāng)下人重男輕女的思想根深蒂固，我能感覺到村里人看我的眼神都變了，好像我是個不會生兒子的不祥之人。

日子一天天過去，婆婆變本加厲。她時不時往家里帶王寡婦的閨女小芳，還特意讓小芳給建國做飯洗衣服。有一次，我病了躺在床上，透過窗戶看到小芳正殷勤地給從田里回來的建國端水擦汗，婆婆在一旁笑得合不攏嘴。

我忍不住想起結(jié)婚那天，婆婆拉著我的手，笑瞇瞇地說："閨女，從今以后你就是李家的人了！"那時她眼里全是期待和慈愛。

可現(xiàn)在，那雙眼睛只剩下失望和厭煩。

到了懷孕七個月，我的肚子已經(jīng)很大了。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曬被子，突然聽見婆婆和鄰居在嘀咕："現(xiàn)在醫(yī)院都能看出來男女了，秀蘭這肚子里還是個閨女，我看這婚是非離不可了。"

我的手一抖，晾衣桿掉在了地上。

回到屋里，我默默收拾了幾件衣服，寫了封信給建國，決定回娘家住幾天。娘家在隔壁村，雖然父母早已不在，但還有個哥哥嫂子。

誰知剛到村口，就看見建國騎著摩托車追了上來。他氣喘吁吁地拉住我："你要去哪？"

我把信遞給他，轉(zhuǎn)身就走。

他一把拉住我："秀蘭，你傻??！咱們好好的，離啥婚？"

"建國，我知道你孝順，你媽想要孫子的心情我也理解。"我擦著眼淚說，"要不...你就聽你媽的吧，跟小芳..."

話還沒說完，建國就急了："胡說啥呢！我李建國這輩子只認你一個媳婦！"

他把我扶上摩托車，帶我直奔鎮(zhèn)上。一路上，他說："咱們?nèi)ヌ随?zhèn)政府，把戶口本上的地址改了，搬到鎮(zhèn)上去住。我在家具廠的活越來越多，早就想搬過去了。"

到了鎮(zhèn)上，建國租了套兩室一廳的房子。當天晚上，他就回村里把我們的東西搬了過來。這一切發(fā)生得太快，婆婆甚至來不及阻攔。

搬家第三天，婆婆找來了。她站在門口，臉色鐵青："建國，你這是要逆天啊，祖宗牌位誰來供奉？"

建國語氣平靜："媽，我跟秀蘭不會離婚，也不會納妾。我們這一胎不管是男是女，都是我的孩子。以后您老了，我們一樣會贍養(yǎng)您，祖宗牌位我一樣會回去供奉。"

婆婆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著我的肚子："這要是又是個丫頭片子呢？"

我正不知如何應(yīng)對，建國卻笑了："那我們就生第四個，第五個，一直生到您滿意為止。實在不行，等孩子們長大了，我們就過繼一個，總之，有我在，就不會讓您和秀蘭為難。"

婆婆愣住了，半晌說不出話來。

兩個月后，我生下了孩子，果然又是個女兒，白白胖胖，眉眼像足了建國。

讓所有人沒想到的是，婆婆竟是第一個趕來醫(yī)院的。她看著小孫女，眼中閃著淚光："長得真像建國小時候..."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比起兒孫繞膝，婆婆更害怕的是孤獨終老。

出院那天，婆婆主動提出要和我們一起住在鎮(zhèn)上。她抱著小孫女，輕聲說："秀蘭，是我鉆牛角尖了。兒孫自有兒孫福，我這把老骨頭，能看著你們一家和和美美的，就是最大的福氣了。"

我紅了眼眶，知道這是婆婆的認錯方式，也是她的和解信號。

如今三個女兒都上學了，婆婆每天最大的樂趣就是接送孩子，逢人就夸："我家三個孫女，個個都比兒子強！"

那些曾經(jīng)的傷痛，在時光的撫慰下，終于結(jié)成了一家人的團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