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盛夏，北京協(xié)和醫(yī)院的深走廊里依稀能聞到消毒水味。病床上的李宗仁必須仰靠著幾只淺色枕頭才能勉強呼吸順暢，他的手臂瘦到青筋畢露。醫(yī)生交班時說了句：“晚間先別給他進食固體?！焙阉牲c頭，嘴上答應，心里卻慌得厲害。她清楚，時間已不多。

氣溫攀到三十度以上，可李宗仁仍吩咐把窗戶合上。兩鬢白發(fā)被汗水黏在額頭，他卻執(zhí)意要翻看那本褐紅色相冊。胡友松取來，相冊的銅扣“咔噠”一聲彈開，五張舊照慢慢翻過，李宗仁的目光停在一張黑白合影上?！斑@位老太太，你該見見。”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胡友松這才知道，那個人正是遠在古巴的李秀文——李宗仁第一位夫人。

回憶總是猝不及防。1911年的橫州街頭，十里紅妝、鑼鼓震耳，二十歲的李宗仁娶了同齡的李秀文。李家其實并不顯赫，嫁妝里卻有二十多匹布料，堆得小院正屋滿滿當當。新婚夜，李宗仁遞給李秀文一杯溫茶，“識幾個字，日后能少吃虧。”妻子把“李”字描摹了整整半夜，就這樣，他既做丈夫也做啟蒙先生。幾個月后，他重返廣西陸軍小學，夫妻倆隔著槍炮聲度日，聚首稀疏。

1924年春，桂平城頭還殘著火槍硝煙。一次座談會上，清瘦高挑的郭德潔用流利的官話分析廣西局勢，李宗仁聽得入神。郭德潔秀出手腕，能寫能算，半個時辰便替他整理了三份電報草稿。李宗仁當晚回營，提筆把“月仙”改成“德潔”，說是“德者，德行；潔者，廉潔”。半年后，禮炮聲再度響起，郭家姑娘進門。當時的李秀文帶著兒子李幼鄰漂泊百里，聽說此事只有一嘆：軍中終究要有人照料。

抗戰(zhàn)時期，臺兒莊硝煙滾滾。李宗仁指揮桂軍浴血七晝夜，他在戰(zhàn)壕中收到一封毛筆家書，落款“德潔”。信里只有兩行字：“槍聲近了，我在后面?！惫聺嵕谷幻爸诨饾摰角把兀钭谌市αR一句“胡鬧”，卻把信紙折了八折，貼身放進軍裝內(nèi)袋，直到勝利。

國共內(nèi)戰(zhàn)后期，李宗仁以代總統(tǒng)身份和談未果，1949年12月被迫赴美。從紐約中城到喬治亞鄉(xiāng)村，他像被流放的老人，白崇禧偶爾來訪，兩人嘆氣多過寒暄。1965年春，周恩來發(fā)來第三封電報：愿派專機護送回國。此時郭德潔正做乳腺癌手術。她縫合傷口僅二十天，就拖著虛弱身子與李宗仁同機回到北京。

1966年3月，郭德潔病勢反復。夜半，病房燈光慘白，她抓住李宗仁手腕的力氣忽強忽弱。臨終前三小時，她只有一句話：“我走了，你別像我這樣讓人擔心?！蹦悄晁贿^五十二歲。郭德潔去世后，李宗仁閉門不見客，每天在書房里翻看徐悲鴻贈送的駿馬圖。程思遠多次勸他找人照看生活，李宗仁起初不答，后在好友游說下見到了湖南姑娘胡友松——那位比他小整整四十八歲的護士。

1966年7月26日，李宗仁穿著常禮服，在北海旁的舊官邸舉辦云淡風輕的“小宴”，他自嘲：“七十五歲再辦婚禮，還真是頭一遭?！碑斖?，一桌八菜，胡友松只飲了半杯香檳，席間有人起哄要敬她酒，李宗仁擺手：“她的酒量有數(shù)?！北娙撕逍?，氣氛頃刻緩和。

然而喜悅很快被病痛覆蓋。1968年1月，李宗仁確診直腸癌。醫(yī)囑要求減少社交，他卻堅持把日記記到凌晨。胡友松一邊喂藥，一邊計算每日尿量，日子像擰緊的發(fā)條。幾位老友來探視，他都提到相同話題：“秀文老了，該回家?！币鶑┺D述這句話時說：“德公心里頭始終惦著桂林的小院?！?/p>

1969年1月28日夜，李宗仁出現(xiàn)長時間昏迷。凌晨一點，他驟然清醒，叫胡友松靠前：“三件事，速記?！焙阉赡闷痄摴P。李宗仁斷斷續(xù)續(xù)敘述：

第一，銅像與歐米茄表，留給若梅自保； 第二，齊白石、黃賓虹諸畫，全部交國家； 第三，也是最難的一樁，把德潔的骨灰交給郭家，由他們處置。

說到第三條，他停頓很久，隨后補了一句：“秀文若能回國，記著接她。”胡友松點頭，眼淚滴在紙上，墨跡暈開。

1月30日上午9點40分，監(jiān)護儀器發(fā)出持續(xù)長音，醫(yī)護記錄“心搏停止”。去八寶山的靈車緩緩啟動時，天空飄了細雪。周恩來來到殯儀廳，摘下帽子默立，隨后握住胡友松右手，“手續(xù)會依他遺愿辦理。”

周恩來言出必行。1973年秋，國家有關部門協(xié)調多方渠道，讓已七十余歲的李秀文經(jīng)香港抵達廣州，再轉桂林。她腿腳不便，踏上故土那一刻，只問一句：“他在哪兒長眠？”工作人員回答：“北京八寶山?！崩先碎]目良久。

翌年，胡友松帶著郭德潔骨灰赴南京，與郭家會面。郭德峰接過骨灰盒，鞠躬致謝，只說：“多謝夫人，不負兄長?！爆F(xiàn)場寥落無聲，唯一的風是揚子江口岸的潮氣。

李秀文終其一生未再與胡友松長談。有人替她兩次傳話：“孩子們都好，老宅也修過瓦了。”1992年，李秀文病逝桂林，享年一百零一歲。不久，胡友松將李宗仁所有與廣西相關的手稿、印章、藏書，連同郭德潔早年首飾一并捐給桂林市，簽字時只說：“這是他的根。”

從1911年到1969年，三段姻緣，跨越清末、新政、北伐、抗戰(zhàn)、內(nèi)戰(zhàn)、海外流亡與歸國，李宗仁在不同階段對三位妻子的安排，并非傳統(tǒng)意義的“大戶人家續(xù)弦”，更多是一位動蕩年代軍政人物的現(xiàn)實選擇。遺骸托付、國畫歸公、手表留人，這些細節(jié)折射出的，并不是簡單的家務倫理，而是一份晚年政治態(tài)度與私人情感的交錯。他一直清楚，屬于自己的僅剩一口呼吸，而屬于國家的，要通過制度去托底。至于那句“凡事要忍耐”，也許既是勸胡友松，更像在自我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