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燭搖曳的新婚夜，唐雨薇披著真絲睡袍坐在床邊。

梳妝鏡映出她緋紅的臉頰和眼底細碎的星光。浴室水聲停了，她的心跳快了幾拍。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手機刺耳的鈴聲。

林皓宇濕著頭發(fā)沖出浴室，瞥見來電顯示時臉色驟然凝固。他抓起手機走向陽臺。

五分鐘后，他回到臥室，已經(jīng)換上便裝。“緊急任務，”他聲音低沉，“必須馬上走?！?/p>

唐雨薇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凌晨兩點，她獨自躺在婚床上，盯著天花板的水晶吊燈。而此刻她的新婚丈夫，正蹲在城南物流園的鐵絲網(wǎng)外，望遠鏡對準“建軍物流”的倉庫大門。

夜風很冷，吹得他握槍的手微微發(fā)顫。

01

婚禮是在周六下午舉行的。

春末的陽光透過教堂彩繪玻璃，在紅毯上投下斑斕光影。唐雨薇挽著父親于建軍的手臂，一步步走向圣壇前的林皓宇。

父親的手微微發(fā)抖。唐雨薇側頭看他，于建軍眼中水光閃動?！鞍?。”她輕聲喚道。

“沒事，”于建軍笑著拍拍她的手，“就是有點舍不得?！?/p>

他今天穿了身定制的深灰色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茍。

作為“建軍物流”的創(chuàng)始人，他在商場上向來以沉穩(wěn)干練著稱。

但此刻，他只是個即將送女兒出嫁的普通父親。

圣壇前，林皓宇站得筆挺。

他穿著警禮服改良的黑色西裝，肩線平整，身姿挺拔。見唐雨薇走近，他緊繃的嘴角終于揚起弧度，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溫柔。

司儀開始宣讀誓詞。林皓宇握住唐雨薇的手，他的掌心溫暖干燥，帶著常年訓練留下的薄繭。

“無論順境還是逆境，無論健康還是疾病，我都會愛你、尊重你、守護你，直到生命的盡頭?！?/p>

他說得緩慢而堅定，每個字都像刻進空氣里。

唐雨薇的視線模糊了。

她想起三年前的那個雨夜，她在便利店值晚班，遇到持刀搶劫。

是巡邏經(jīng)過的林皓宇制服了歹徒，他的手臂被劃傷，卻先問她有沒有事。

后來他常來店里買咖啡，兩人從客套寒暄到無話不談。她知道他是刑警，工作危險，可當他笨拙地遞上戒指向她求婚時，她還是哭著點了頭。

交換戒指時，林皓宇的手指有些顫抖。

他將鉑金指環(huán)輕輕推入她的無名指根，俯身在她耳邊低語:“這輩子，我會用生命保護你?！?/p>

婚宴設在市中心的五星酒店。

于建軍在商界人脈廣，宴會廳里坐滿了賓客。林皓宇那邊則多是同事，幾個年輕刑警已經(jīng)喝得滿臉通紅，起哄讓新郎新娘喝交杯酒。

刑警隊長程永財走過來，拍了拍林皓宇的肩膀。“小子，終于成家了?！彼迨鄽q，鬢角已白，笑起來眼角皺紋深刻。

林皓宇敬了他一杯:“隊長，這些年多謝照顧。”

程永財目光復雜地看著他，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對媳婦兒。”

唐雨薇隱約覺得這話里有話，但很快就被敬酒的親友們打斷了思緒。

母親陳玉嬪拉著她的手，眼眶通紅?！梆┯钍莻€好孩子，你以后要體諒他工作忙，”她細細叮囑，“兩口子過日子，互相理解最重要。”

“媽，我知道。”唐雨薇抱了抱母親。

陳玉嬪溫柔地撫摸著女兒的頭發(fā)，目光卻越過她的肩膀，望向遠處正與賓客談笑的丈夫。她眼底閃過一絲憂慮，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切蛋糕時，林皓宇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瞥了眼屏幕，眉頭微蹙，隨即按滅了手機。唐雨薇正將蛋糕遞到他嘴邊，沒注意到這個細節(jié)。

“怎么了？”她笑著問。

林皓宇搖搖頭，就著她的手咬了口蛋糕?！疤??！彼f，然后湊過來吻了她。奶油沾在她唇角，賓客們哄笑起來。

夜色漸深，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時已是晚上十點。

唐雨薇換上紅色敬酒服，站在酒店門口與父母告別。于建軍擁抱女兒，在她耳邊輕聲說:“以后?；丶铱纯?。”

“爸，我就住城東，半小時車程?！碧朴贽笔Α?/p>

于建軍卻搖搖頭，神情有些恍惚?！笆前。胄r……”他松開女兒，轉向林皓宇，“皓宇，雨薇我就交給你了?！?/strong>

“爸，您放心?！绷逐┯钹嵵氐卣f。

回新房的車上，唐雨薇累得靠在林皓宇肩上。車窗外的城市燈火流轉，她握著他的手，心里滿溢著踏實和幸福。

“皓宇，我今天好開心?！?/p>

“嗯，”林皓宇吻了吻她的額頭，“以后每天都會讓你這么開心?！?/p>

他聲音里有種壓抑的情緒，但唐雨薇太累了，沒有聽出來。她閉上眼睛，沉浸在新婚的甜蜜里，渾然不知這場婚禮，在另一些人眼中有著截然不同的意味。

02

新房是林皓宇用這些年全部積蓄付的首付。

八十平的兩居室，裝修簡約溫馨。唐雨薇花了好幾個月挑選家具，每個細節(jié)都傾注了對未來生活的憧憬。

推開門，玄關的感應燈自動亮起。地上鋪著心形玫瑰花瓣，一直延伸到臥室。

“你準備的？”唐雨薇驚喜地回頭。

林皓宇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同事出的主意?！?/p>

他其實不擅長這些浪漫把戲，但為了今天，他偷偷請教了隊里已婚的同事，還上網(wǎng)查了許多攻略。此刻見唐雨薇笑得眼睛彎彎，他覺得一切努力都值了。

唐雨薇換上拖鞋，在屋里轉了一圈。客廳茶幾上擺著新鮮水果和紅酒，電視柜上放著兩人的婚紗照相框。一切都是她夢想中的家的模樣。

“你先洗澡吧，”林皓宇說，“我收拾一下?！?/p>

浴室里，唐雨薇看著鏡中雙頰緋紅的自己，忍不住又笑了。

熱水沖走疲憊，卻沖不散心頭的甜蜜。

她特意選了那件真絲睡袍，淡淡的珍珠色，襯得膚色更白皙。

吹干頭發(fā)出來時，林皓宇已經(jīng)換上了家居服。

他坐在沙發(fā)上，面前擺著兩杯紅酒。見唐雨薇出來，他眼睛亮了一下，隨即有些不自然地移開視線。

“來喝一杯？”他端起酒杯。

唐雨薇挨著他坐下，接過酒杯抿了一口。紅酒醇厚，暖意從喉嚨蔓延到胃里，再蔓延到四肢百骸。

“皓宇，”她輕聲說，“我們現(xiàn)在是夫妻了?！?/p>

林皓宇放下酒杯，伸手將她攬入懷中?！班?，夫妻。”他的吻落在她額頭上，然后是她輕顫的眼瞼，最后覆上她的唇。

這個吻溫柔而綿長，帶著紅酒的香氣和無法言說的珍重。唐雨薇閉上眼，感受著他指尖在她發(fā)間穿梭的觸感，感受著他逐漸加快的心跳。

臥室里只開了盞床頭燈，光線昏黃曖昧。

林皓宇解開她睡袍的系帶時，手有些抖。唐雨薇握住他的手，引導著他。肌膚相貼的瞬間，兩人都輕輕顫栗。

“雨薇……”林皓宇的聲音沙啞。

就在這時，客廳里傳來手機鈴聲。

不是平常的來電提示音，而是急促尖銳的特定鈴聲。林皓宇身體驟然僵住，動作停了下來。

“怎么了？”唐雨薇茫然地睜開眼睛。

林皓宇已經(jīng)翻身下床。“工作電話，”他匆匆說道，抓起睡袍披上，“等我一下?！?/p>

他快步走出臥室，帶上了門。唐雨薇坐起身，拉過被子裹住自己。她聽到客廳里傳來壓低的說話聲，聽不清內(nèi)容，但語氣嚴肅急促。

幾分鐘后，林皓宇推門進來。

他已經(jīng)換上了深色便裝，正往腰后別著什么。唐雨薇看清了，那是槍套。

“有緊急任務，”他走到床邊，俯身吻了吻她的額頭，“必須馬上走?！?/p>

“現(xiàn)在？可是今天是我們……”

“我知道，”林皓宇打斷她，聲音里有種她從未聽過的緊繃，“對不起，雨薇。這是我的職責?！?/p>

他開始快速收拾東西:手銬、對講機、備用彈夾。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

唐雨薇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心里涌上說不出的委屈。今天是他們的新婚之夜，什么樣的任務非得現(xiàn)在去？

但她最終什么也沒說。當初決定嫁給他時，她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只是沒想到來得這么快，這么猝不及防。

林皓宇收拾妥當，重新走到床邊。他捧起她的臉，深深地看著她:“等我回來，好嗎？”

“注意安全。”唐雨薇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他用力抱了她一下，轉身離開。防盜門關上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唐雨薇獨自坐在婚床上，真絲睡袍滑落肩頭也渾然不覺。床頭柜上的電子鐘顯示著凌晨十二點四十七分。距離他們的婚禮結束，還不到三個小時。

窗外，一輛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駛入小區(qū)，接走了林皓宇。駕駛座上的是程永財，他遞給林皓宇一個文件夾。

“確定了，今晚有批貨要進倉?！背逃镭斅曇舻统粒案祻V發(fā)親自押車?！?/strong>

林皓宇翻開文件夾，里面是“建軍物流”倉庫的平面圖和幾張偷拍照片。其中一張拍到了一個中年男人的側臉，正是岳父于建軍的得力助手傅廣發(fā)。

“新婚夜就把你叫出來，委屈你了。”程永財看了他一眼。

“職責所在?！绷逐┯詈仙衔募A，望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路燈。

他的新婚妻子此刻正獨守空房，而他正趕往她父親的公司，準備抓捕可能與走私案有關的關鍵人物。

命運有時真是諷刺。

03

凌晨兩點，唐雨薇仍毫無睡意。

她起身倒了杯水，赤腳走在冰涼的地板上。新房靜得可怕，白天的喧鬧溫馨仿佛只是一場幻夢。

客廳茶幾上還擺著那兩杯沒喝完的紅酒。她端起林皓宇那杯，一飲而盡。酒精燒灼著喉嚨，卻暖不了心里那個空洞。

她拿起手機，猶豫著要不要給林皓宇發(fā)條信息。

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終只發(fā)了四個字:“注意安全?！?/p>

沒有回復。也許他在執(zhí)行任務，不能看手機。唐雨薇這樣告訴自己，可失落感還是像潮水般涌上來。

她走回臥室，躺回還留著他體溫的被窩里。枕頭上是他常用的洗發(fā)水味道，淡淡的薄荷香。她將臉埋進枕頭，深深吸了口氣。

眼淚毫無預兆地滑落。

不是因為生氣，更多的是心疼。

她知道刑警的工作性質，知道他們隨時可能被一個電話叫走。

可當這一切真的發(fā)生在自己身上時，那種被拋下的孤獨感還是擊垮了她。

手機震動了一下。

唐雨薇抓過來看，是林皓宇發(fā)來的:“平安。早點睡?！?/p>

短短四個字，讓她懸著的心落回實處。她想問他什么時候回來，想問他任務危不危險，但最終只是回復:“好，你也找機會休息?！?/p>

發(fā)送完，她盯著天花板發(fā)呆。

她和林皓宇戀愛三年，對他的工作一直很理解。

有次他們約會到一半，他接到電話就匆匆離開，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滿眼血絲地回來。

還有次他承諾陪她過生日，卻在餐廳等到打烊也沒出現(xiàn)，后來才知道他去蹲守一個逃犯了。

母親曾委婉地提醒她，嫁給警察要做好心理準備?！澳阋獙W會自己照顧自己，他保護得了這座城市，卻不一定能時刻保護你?！?/p>

當時唐雨薇笑著說:“媽，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現(xiàn)在她真切體會到了這句話的含義。婚姻不只是花前月下，更多的是漫長的等待和無盡的擔憂。

窗外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

唐雨薇起身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小區(qū)路燈下空無一人，只有幾只飛蛾繞著燈罩打轉。她不知道林皓宇此刻在哪里，在做什么，是否安全。

這種未知讓她焦躁不安。

她強迫自己回到床上，閉上眼睛數(shù)羊。一只羊，兩只羊，三只羊……數(shù)到一百只時，腦海中又浮現(xiàn)出林皓宇離開時的背影。

他腰間別著槍，步伐堅定，沒有回頭。那個背影讓她既驕傲又心酸。

驕傲的是她嫁給了一個有擔當?shù)哪腥耍乃岬氖沁@份擔當意味著他不能完全屬于她，不能像普通丈夫那樣陪伴妻子。

天快亮時，唐雨薇終于迷迷糊糊睡去。

她做了個混亂的夢。

夢里她和林皓宇還在婚禮上，他握著她的手說誓詞，說著說著突然變成了父親的聲音。

她抬頭，發(fā)現(xiàn)站在圣壇前的竟是父親于建軍，而林皓宇穿著警服站在賓客席里，正用冰冷的目光看著他們。

驚醒時，窗外已透進晨光。

唐雨薇看了眼手機，早上六點半。林皓宇沒有新的消息。她給他發(fā)了條“早安”，然后起身洗漱。

鏡子里的自己眼睛有些腫。她用冷水敷了敷，化了淡妝遮蓋倦容。今天要回門，不能讓父母看出異樣。

廚房里，她準備做早餐，卻發(fā)現(xiàn)不知該做幾份。最后只烤了片面包，食不知味地咽下去。

手機響了，是母親打來的。

“雨薇，起床了嗎？皓宇呢？你們什么時候過來？”

“起了，”唐雨薇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輕快，“皓宇……他單位有點事，可能要晚點?！?/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敖裉焓腔亻T的日子，”母親輕聲說，“什么事這么急？”

“媽，您也知道他的工作性質。”唐雨薇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開始晨練的老人，“我們大概十點左右過去?！?/p>

掛斷電話，她嘆了口氣。

她理解母親的失望，畢竟回門是傳統(tǒng)習俗，女婿第一天就不露面，難免讓人多想。但她也相信，林皓宇如果不是有非常重要的事，絕不會缺席。

上午九點，唐雨薇換上件喜慶的紅色連衣裙，準備出門前又看了眼手機。

依舊沒有林皓宇的消息。

她猶豫著要不要再聯(lián)系他，最終還是放下了手機。如果他方便，一定會聯(lián)系她的。現(xiàn)在她能做的只有等待和信任。

駕車回父母家的路上，唐雨薇努力調整情緒。今天是喜慶的日子，她不能讓父母擔心。

等紅燈時，她無意間瞥見路邊停著輛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車。車窗貼著深色膜，看不清里面。不知為何，那輛車讓她心里莫名一緊。

綠燈亮了，她繼續(xù)前行。

后視鏡里，那輛灰色面包車也緩緩啟動，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唐雨薇搖了搖頭，覺得自己太過敏感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輛車上確實坐著林皓宇的同事。他們正在執(zhí)行監(jiān)視任務，而監(jiān)視的對象，正是她即將前往的那個家。

04

于建軍家在城西的別墅區(qū)，獨棟三層，帶個小花園。

唐雨薇停好車，從后備箱拿出準備好的禮品。母親陳玉嬪已經(jīng)等在門口，見到女兒獨自一人，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皓宇還沒忙完？”

“嗯，他說盡量趕過來吃午飯。”唐雨薇挽住母親的手臂，“爸呢？”

“在書房接電話，一早上好幾個了。”陳玉嬪搖搖頭，“公司的事總是忙不完?！?/p>

客廳里擺著果盤和糕點，都是唐雨薇愛吃的。陳玉嬪拉著女兒坐下，細細端詳她的臉。“昨晚沒睡好？眼睛有點腫?！?/p>

“可能有點認床?！碧朴贽毖陲椀?。

“皓宇對你怎么樣？昨晚……”母親欲言又止。

唐雨薇臉一紅:“媽，您問這個干嘛。”

“我就是擔心，”陳玉嬪握住女兒的手，“你們認識時間不算長，這么倉促結婚……”

“三年了，哪里倉促?！碧朴贽毙χ驍?，“皓宇人很好，您不是也常說嗎？”

“人是好，”母親點點頭，又壓低聲音，“就是工作太危險。你爸昨天還念叨，說早知道就該勸你再考慮考慮?！?/p>

正說著，于建軍從樓上下來。

他換了身中式居家服，手里握著紫砂茶壺，臉上帶著慣有的溫和笑容?！坝贽被貋砝?，皓宇呢？”

“爸，”唐雨薇起身，“他單位臨時有事，說晚點過來?！?/p>

于建軍倒茶的手頓了頓?！靶禄榈谝惶炀陀惺拢俊彼Z氣平淡，卻讓唐雨薇莫名感到壓力。

“刑警的工作就是這樣，”她解釋道，“隨時可能有任務。”

“嗯，理解?！庇诮ㄜ婞c點頭，將茶杯遞給她，“不過今天畢竟是回門，按老規(guī)矩，女婿是主角。他這樣……”

“爸，他真的走不開?！碧朴贽边B忙說。

于建軍看著她，眼神深邃。有那么一瞬間，唐雨薇覺得父親的目光像是要穿透她，看清她沒說出的話。但很快，他又恢復了溫和的笑容。

“工作重要，工作重要?！彼麛[擺手，“來，嘗嘗爸新得的茶葉，正山小種，味道醇厚?！?/p>

三人圍坐喝茶，氣氛有些微妙。

陳玉嬪努力找著話題，說起親戚們的近況，說起婚禮上哪些細節(jié)讓她感動。于建軍偶爾附和幾句，更多時候是在默默喝茶。

唐雨薇注意到，父親今天有些心不在焉。他會突然看向窗外，或者無意識地用手指敲打桌面。這在向來沉穩(wěn)的父親身上很少見。

“爸，公司最近還好嗎？”她隨口問道。

于建軍猛地抬眼:“怎么突然問這個？”

“就是關心一下，”唐雨薇被他激烈的反應嚇了一跳，“看您好像有心事?！?/p>

“沒事，”于建軍放下茶杯，笑容有些勉強，“最近物流行業(yè)競爭激烈，有些小麻煩而已。”

書房里的電話又響了。

于建軍站起身:“你們聊，我接個電話?！彼觳阶呦驎浚P上了門。

唐雨薇和母親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你爸最近是有點怪，”陳玉嬪小聲說，“經(jīng)常半夜接電話，有時候一聊就是半小時。我問他是誰，他只說是生意伙伴?！?/p>

“可能公司真的遇到難題了?！碧朴贽闭f，心里卻隱隱不安。

午飯時間，林皓宇依舊沒出現(xiàn)。

唐雨薇給他發(fā)了條信息，沒有回復。她只好對父母說，他可能來不了了。

于建軍臉色沉了沉，但沒說什么。整頓飯吃得格外安靜，只有碗筷碰撞的細微聲響。

飯后，唐雨薇幫母親收拾廚房。透過窗戶，她看到父親在花園里踱步，手里拿著手機，眉頭緊鎖。

“媽，爸的公司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忍不住問。

陳玉嬪擦盤子的手停了停。

“我不知道，”她聲音很輕，“你爸從來不跟我說公司的事。但最近……他確實睡得不好，有次我半夜醒來，發(fā)現(xiàn)他在陽臺抽煙，一抽就是好幾根?！?/p>

“你沒問他？”

“問了，他說是失眠?！蹦赣H搖搖頭，“雨薇，你爸這些年不容易，把公司從小做到大，吃了很多苦?？赡苷媸菈毫μ罅??！?/p>

唐雨薇想起父親鬢角的白發(fā)，心頭一軟。是啊，父親今年才五十五，頭發(fā)已經(jīng)白了大半。這些年他撐起這個家，給她最好的生活，自己卻常常忙到深夜。

也許是她多心了。

下午三點，唐雨薇準備回家。于建軍送她到門口，突然問:“皓宇最近工作忙嗎？都辦些什么案子？”

“他很少跟我說具體案件，”唐雨薇答道，“這是紀律?！?/strong>

“哦，對，紀律?！庇诮ㄜ婞c點頭，拍了拍女兒的肩膀，“回去吧，路上小心。告訴皓宇，有空來家里吃飯?！?/p>

回程路上，唐雨薇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父親今天的態(tài)度，那些莫名的電話，還有對林皓宇工作的過度關注……一切都透著說不出的怪異。

快到家時，手機終于響了。是林皓宇。

“雨薇，對不起，今天實在走不開。”他的聲音透著疲憊，“你回父母家了嗎？”

“剛出來，”唐雨薇說，“爸問你什么時候有空去吃飯?！?/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好，過幾天?！绷逐┯钫f，“我先掛了，這邊還有點事?！?/p>

通話匆匆結束。唐雨薇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川流不息的車流，心里那點不安越來越清晰。

她突然想起婚禮上，程永財拍著林皓宇肩膀時那個復雜的眼神。想起林皓宇看到來電顯示時驟變的臉色。想起新婚夜他離開前那句壓抑的“這是我的職責”。

這一切，真的只是普通的刑警工作嗎？

05

婚后第一周，唐雨薇幾乎是一個人度過的。

林皓宇每天早出晚歸，有時甚至徹夜不歸。他總說是在辦一樁大案，細節(jié)不便透露。唐雨薇理解，但孤獨感還是如影隨形。

她辭去了便利店的工作，打算找份朝九晚五的文職。這幾天就在家整理東西，把兩人的衣物分門別類放好。

整理林皓宇的衣柜時，她發(fā)現(xiàn)幾件陌生的便裝。

深灰色夾克、黑色沖鋒衣、耐磨的工裝褲，都不是他平時會穿的風格。而且這些衣服看起來都很新，像是近期才買的。

唐雨薇拿起那件沖鋒衣，聞到一股淡淡的煙味和塵土味。衣領上還沾著一點枯草屑。

刑警需要便衣蹲守，這很正常。她這樣告訴自己，將衣服掛回衣柜。

但心里的疑問并沒有消失。

周四晚上，林皓宇難得八點前回家。他滿臉倦容，眼下有濃重的陰影。唐雨薇做了他愛吃的紅燒排骨，他卻只扒拉了幾口。

“不合胃口？”她問。

“不是，”林皓宇放下筷子，揉了揉太陽穴，“就是累?！?/p>

“案子很棘手？”

他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種她看不懂的情緒?！班?，很棘手?！彼D了頓，“涉及到一些……有背景的人?！?/p>

唐雨薇給他盛了碗湯?！澳悄阋有⌒?。”

林皓宇握住她的手?！坝贽?，如果……我是說如果，我有些事情瞞著你，你會生氣嗎？”

“那要看是什么事?！碧朴贽毙念^一跳。

“工作需要保密的事?！彼⒁曋难劬?，“有些事情，知道了反而不好?！?/p>

餐廳的燈光有些暗，他的臉在陰影里顯得格外嚴肅。唐雨薇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并不完全了解這個已經(jīng)結婚一周的丈夫。

“我明白紀律的重要性，”她輕聲說，“但你也要記得，我是你的妻子。如果有什么我能分擔的……”

“我知道?！绷逐┯畲驍嗨?，聲音柔和下來，“等案子結了，我會好好陪你。”

那晚他們相擁而眠，但唐雨薇能感覺到，林皓宇并沒有真的睡著。他的身體繃得很緊，像是在警惕著什么。

半夜，她醒來發(fā)現(xiàn)身邊空了。

客廳傳來極低的說話聲。她輕輕下床，走到臥室門邊。林皓宇在陽臺打電話，背對著客廳，聲音壓得很低。

“……確定是明晚？……好，我安排人手……對，不能打草驚蛇……”

斷斷續(xù)續(xù)的詞句飄進客廳。唐雨薇聽不清全部，但“打草驚蛇”四個字讓她心里一緊。什么樣的案子需要這么謹慎？

林皓宇掛斷電話，在陽臺上站了很久。月光灑在他肩上，將他的背影拉得孤獨而沉重。唐雨薇默默回到床上，假裝睡著。

第二天是周五，唐雨薇約了閨蜜逛街。

兩人在咖啡廳坐下，閨蜜打趣道:“新婚燕爾，怎么有空出來陪我？”

“他忙?！碧朴贽睌噭又Х?，“最近有案子?！?/p>

“刑警嫂子不好當啊，”閨蜜同情地說，“不過我聽說林皓宇他們隊最近在辦大案，好像跟走私有關。”

唐雨薇手一頓:“走私？”

“嗯，我一個表哥在海關，說最近市里在嚴打走私，好幾撥人在查。”閨蜜壓低聲音，“聽說涉及面很廣，有些正規(guī)企業(yè)也卷進去了?！?/p>

“正規(guī)企業(yè)走私？”唐雨薇覺得不可思議，“那不是自毀前程嗎？”

“利益夠大唄?！遍|蜜聳聳肩，“不過這些都是傳言，具體我也不清楚。”

喝完咖啡，兩人去商場逛了逛。唐雨薇心不在焉，腦子里反復回響著“走私”兩個字。

經(jīng)過一家戶外用品店時，她突然停下腳步。櫥窗里展示的沖鋒衣，和林皓宇衣柜里那件幾乎一模一樣。標簽上寫著“專業(yè)戶外偵察款，適合夜間隱蔽行動”。

“怎么，想給林皓宇買？”閨蜜問。

“他好像有一件類似的?！碧朴贽闭f。

“刑警嘛，這種衣服實用?！遍|蜜不以為意。

可唐雨薇心里的疑云卻越來越濃。

林皓宇最近的行為，衣柜里的便裝，深夜的神秘電話，還有閨蜜提到的走私案……這些碎片在她腦海里盤旋，卻拼不出一幅完整的圖景。

晚上林皓宇回家時，她裝作不經(jīng)意地問:“你們最近在查走私案？”

林皓宇正在脫外套，動作明顯僵了一下?！罢l跟你說的？”

“聽朋友提起的?！碧朴贽庇^察著他的表情，“很難查嗎？”

“這類案子都復雜。”他回避了她的目光，“涉及到很多環(huán)節(jié)和人員?！?/p>

“有懷疑對象了嗎？”

林皓宇轉過身，深深地看著她:“雨薇，這些我不能說。”

他的眼神里有一種近乎懇求的東西，讓唐雨薇把更多問題咽了回去。她點點頭:“我明白，不問了?！?/p>

但那天夜里，她做了一個夢。

夢里林皓宇穿著那件沖鋒衣，蹲在某個倉庫外的草叢里。他舉著望遠鏡，鏡頭對準的倉庫大門上，隱約可見“建軍物流”四個字。

她驚醒了，滿身冷汗。

窗外的天還沒亮，林皓宇在她身邊沉睡著，眉頭緊鎖，像是在夢里也在工作。唐雨薇輕輕撫平他的眉頭，心里涌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只是個夢，她告訴自己。父親的公司合法經(jīng)營這么多年，怎么可能和走私扯上關系？

可為什么這個夢如此真實？真實得讓她能看清倉庫大門上剝落的油漆，看清林皓宇緊繃的下頜線，看清他眼中那種冰冷的專注。

天亮了，林皓宇又要出門。

唐雨薇幫他整理衣領時，突然問:“皓宇，你認識傅廣發(fā)嗎？”

林皓宇的身體瞬間繃緊?！罢l？”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唐雨薇感覺到他肌肉的僵硬。

“好像是我爸公司的一個主管，”她裝作隨意地說，“昨天我媽提起的，說這人最近常來家里?！?/p>

“不認識?！绷逐┯钕岛眯瑤?，站起身，“我走了，晚上可能晚回?！?/strong>

門關上了。唐雨薇站在玄關，久久沒有動彈。

她剛才說謊了。母親根本沒有提過傅廣發(fā)這個名字。這是她昨晚在父親書房外偷聽到的——于建軍在電話里壓低聲音說:“廣發(fā)，最近風聲緊，你小心點?！?/p>

而林皓宇的反應告訴她，他不僅認識傅廣發(fā)，而且對這個名字異常敏感。

06

周六上午，唐雨薇決定去父親公司看看。

她找了個借口，說想去公司拿些舊文件。于建軍在電話里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答應了。

“我讓秘書給你準備，”他說，“不過我今天不在公司，有個外地客戶要見?！?/p>

“沒事，我就去一趟。”唐雨薇說。

建軍物流的總部在城南物流園，占地很大。唐雨薇很少來這里，記憶中上次來還是高中時，父親帶她參觀新建的倉庫。

十年過去，公司規(guī)模擴大了好幾倍。辦公大樓氣派現(xiàn)代，停車場停滿了貨車。門口保安認得她，恭敬地放行。

秘書是個年輕女孩，已經(jīng)在辦公室等她?！疤菩〗悖诳偨淮?，您要的文件在檔案室，我?guī)ァ！?/p>

檔案室在三樓，整面墻的鐵皮柜子，分門別類標注著年份。秘書找出幾個文件夾:“這些都是您要的，需要復印嗎？”

“我自己看就行，謝謝?！碧朴贽苯舆^文件夾。

秘書離開后，她并沒有立刻翻看文件，而是在檔案室里慢慢走動。這里存放著公司這些年的合同、單據(jù)、物流記錄，空氣里有股陳年紙張?zhí)赜械臍馕丁?/p>

她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只是心里有種莫名的沖動，想要更了解父親的事業(yè)。

一個標注著“2018-2019”的柜子吸引了她的注意。那是公司發(fā)展最快的兩年，父親經(jīng)常忙到深夜，頭發(fā)也是那時候開始白的。

她拉開柜門，里面整齊排列著藍色文件夾。隨手抽出一本，是當年的運輸合同和報關單。她翻了翻，大多是從廣東到本市的電子產(chǎn)品運輸，看起來都很正常。

正要放回去，一張夾在文件里的照片滑落出來。

照片上是父親和一個中年男人的合影，背景是某個碼頭。父親笑容滿面，摟著那人的肩膀。照片背面用鋼筆寫著:“與廣發(fā)兄攝于深圳港，2018年冬?！?/p>

廣發(fā)。傅廣發(fā)。

唐雨薇的心跳加快了。她將照片放回原處，繼續(xù)翻閱文件。越往下看，她越覺得不對勁。

有些報關單的貨物名稱寫得很模糊，只標注“電子產(chǎn)品”或“機械設備”，沒有具體型號。運輸頻率也高得不正常，有些線路幾乎每天都有貨。

門外傳來腳步聲。

唐雨薇連忙將文件歸位，關上柜門。進來的是秘書，端著杯茶:“唐小姐，需要幫忙嗎？”

“不用了，我看完了。”唐雨薇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平靜，“這些文件我能帶回去嗎？有些想留作紀念?！?/p>

秘書有些為難:“這……于總交代過，公司文件不能外帶?！?/p>

“那算了?！碧朴贽毙α诵?，“我就是隨便看看?！?/p>

離開公司時，她特意繞到倉庫區(qū)。巨大的鋼架結構倉庫整齊排列，貨車進進出出，工人們忙碌地裝卸貨物。一切看起來井然有序，生意興隆。

但那個名字像根刺，扎在她心里。

傅廣發(fā)。林皓宇聽到這個名字時的反應。父親電話里那句“風聲緊”。還有那些模糊的報關單……

她不敢往下想。

回到家，林皓宇竟然在。他坐在沙發(fā)上，面前攤著幾張文件，見她進來，迅速將文件收進公文包。

“今天這么早？”唐雨薇放下包。

“嗯，回來拿點東西。”他站起身，“晚上要和隊長開會，可能不回來吃飯?！?/p>

唐雨薇注意到，他收文件時，有一張紙片飄落在地上。她走過去撿起來，是張模糊的監(jiān)控截圖。

照片像是在夜間拍攝的，畫質很差，但能看出是個倉庫大門。門上的招牌只拍到了一半，但那個“軍”字清晰可見。

建軍物流的“軍”。

唐雨薇的手開始發(fā)抖。

“這是什么？”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fā)顫。

林皓宇轉過身，看到她手里的照片，臉色瞬間變了。他快步走過來，伸手要拿:“工作資料，給我?！?/p>

“這是我家公司的倉庫?！碧朴贽焙笸艘徊?，死死盯著他，“林皓宇，你為什么要拍這個？”

“雨薇，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么？”她的聲音拔高了，“你最近神神秘秘，早出晚歸，就是在調查我爸的公司？我們結婚才一周，你就在查我的家人？”

林皓宇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里滿是疲憊和掙扎?！笆虑椴皇悄阆氲哪菢??！?/p>

“那是什么樣？”唐雨薇將照片摔在茶幾上，“你說??！”

兩人對峙著，空氣凝固了。

林皓宇的手機響了，打破了僵局。他看了眼來電顯示，是程永財。他接起電話，只說了句“我馬上到”，然后看向唐雨薇。

“我現(xiàn)在必須走，”他的聲音很輕，“等我回來，我會告訴你一切。但我需要你相信我，雨薇，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保護你?！?/p>

“保護我？”唐雨薇笑了，眼里卻涌上淚水，“保護我就是調查我的父親？保護我就是在我們的新婚夜丟下我去蹲守他的公司？”

林皓宇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他拿起公文包，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離開。

防盜門關上的聲音像一記重錘，砸在唐雨薇心上。

她跌坐在沙發(fā)上，盯著那張監(jiān)控截圖。照片上的倉庫大門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陰森冰冷，而她的丈夫，就在某個這樣的夜晚，躲在暗處監(jiān)視著這里。

為什么？父親的公司到底有什么問題？林皓宇在查什么案子？新婚夜的緊急任務，是不是也與此有關？

無數(shù)問題在她腦海里翻涌，卻沒有答案。

她想起婚禮上父親含淚的眼睛，想起他這些年早出晚歸的忙碌，想起他鬢角的白發(fā)。父親或許嚴厲，或許不夠體貼，但他愛她，這一點她從不懷疑。

可如果父親真的做了什么違法的事……

唐雨薇不敢想下去。

夜幕降臨，她沒有開燈，獨自坐在黑暗里。手機屏幕亮起又熄滅，都是林皓宇發(fā)來的信息，她一條也沒看。

直到晚上十點，門鈴響了。

門外站著母親陳玉嬪，滿臉擔憂?！坝贽?，你怎么不接電話？皓宇打不通你的，打到我那兒去了。”

唐雨薇這才發(fā)現(xiàn)手機不知何時沒電關機了。

“媽，你怎么來了？”

“我不放心?！标愑駤暹M門，看到女兒紅腫的眼睛，心疼地抱住她，“吵架了？新婚夫妻難免的，有話好好說……”

“不是吵架，”唐雨薇靠在母親肩上，聲音哽咽，“媽，爸的公司……最近有什么異常嗎？”

陳玉嬪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霸趺赐蝗粏栠@個？”

“我就是想知道，”唐雨薇抬起頭，看著母親的眼睛，“爸他……有沒有做過什么不該做的事？”

黑暗中，母親的臉變得蒼白。

07

陳玉嬪松開了女兒，走到沙發(fā)邊坐下。她的手有些抖，摸索著找到了茶幾上的開關，打開了落地燈。

昏黃的光線填滿客廳，卻驅不散兩人之間的沉重。

“雨薇，”母親的聲音很輕，“你爸他……是個好人?！?/p>

“我知道，”唐雨薇在她身邊坐下，“但這不代表他不會犯錯?！?/p>

陳玉嬪沉默了很長時間。窗外偶爾有車燈劃過，在她臉上投下轉瞬即逝的光影。唐雨薇能看到母親眼中的掙扎，那是一種知道真相卻不敢說出口的痛苦。

“你爸創(chuàng)業(yè)的時候，吃過很多苦。”母親終于開口，聲音飄忽得像在回憶，“最早只有一輛二手貨車，他自己既當司機又當搬運工。為了省錢，他睡在車里，吃最便宜的盒飯。有次車輪陷進泥坑，他一個人推了一整夜，第二天高燒到四十度?！?/p>

這些故事唐雨薇聽過很多次，但此刻聽來，卻有不一樣的感覺。

“后來公司做大了，他反而更忙了?！标愑駤謇^續(xù)說，“應酬越來越多，回家越來越晚。有時候身上帶著酒氣，有時候……帶著別的女人的香水味?！?/p>

唐雨薇震驚地看著母親。

“我哭過，鬧過，甚至想過離婚?！标愑駤蹇嘈?，“但每次看到他疲憊的樣子，看到他為了這個家拼命，我又心軟了。我想，男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只要他還顧家，其他的……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吧?！?/p>

“媽……”

“但最近一年，我發(fā)現(xiàn)事情沒那么簡單?！蹦赣H的語氣變了，“他接電話總是躲著我，有時候半夜突然出門，說是客戶急事。有次我偷偷看他手機，發(fā)現(xiàn)他和一個叫傅廣發(fā)的人聯(lián)系特別頻繁?！?/p>

傅廣發(fā)。又是這個名字。

“我問他傅廣發(fā)是誰，他說是公司重要客戶?！标愑駤逦站o了手，“可有一次，我聽到他們在電話里吵架。傅廣發(fā)說‘這批貨太危險’，你爸說‘已經(jīng)答應了就不能反悔’。我問你爸是什么貨，他大發(fā)雷霆，說我不要多管閑事?！?/p>

唐雨薇的心沉了下去。

“還有一次，”母親的聲音更低了，“我在他書房發(fā)現(xiàn)一張海運單，上面的貨物寫的是‘精密儀器’，但發(fā)貨方和收貨方都很奇怪。我拍了照，找懂行的朋友問，朋友說……這種單子很可能是在洗貨?！?/p>

“洗貨？”

“就是用合法單據(jù)掩蓋非法貨物?！标愑駤宓难蹨I掉下來，“我不敢相信，也不敢問。這些年公司生意那么好，換了大房子，送你出國念書，我以為都是你爸努力掙來的。可現(xiàn)在想想，物流這行競爭那么激烈，他怎么就能做得那么順利？”

唐雨薇抱住母親，兩人的身體都在發(fā)抖。

她終于明白，母親這些年承受了多少。表面上是光鮮亮麗的老板娘，實際上卻是活在謊言和恐懼里的妻子。

“媽，你應該早點告訴我。”

“告訴你又能怎樣？”陳玉嬪擦掉眼淚，“你是他的女兒，難道要你去質問自己的父親？而且……而且我也希望是我多心了，希望這一切都是誤會?！?/p>

就在這時，陳玉嬪的手機響了。

是于建軍打來的。

她慌亂地接起，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喂，建軍？……我在雨薇這兒，她有點不舒服，我來看看?！憬裢砘貋韱幔俊?，少喝點酒。”

掛斷電話，她臉色更蒼白了:“他今晚要和傅廣發(fā)吃飯?！?/p>

唐雨薇突然做了個決定?！皨專阒浪麄冊谀睦锍燥垎?？”

“好像……好像是城南的‘聚賢樓’?！?/p>

“我要去看看?！?/p>

“雨薇，你別沖動！”陳玉嬪抓住女兒的手，“萬一你爸真的……你這樣去會很危險！”

“我不會露面，”唐雨薇已經(jīng)站起身，“我就遠遠地看看。媽，我得知道真相。”

陳玉嬪看著她堅定的眼神，知道攔不住了。她嘆了口氣:“我跟你一起去?！?/p>

晚上十點半，母女倆開車來到城南。

聚賢樓是家老牌飯店，裝修古色古香，門口停滿了車。唐雨薇把車停在對面街角，搖下車窗。

飯店二樓包廂的窗戶亮著燈，隱約能看到人影晃動。她拿出手機，調到最長焦段，勉強能看清里面的人。

父親于建軍坐在主位，旁邊是個陌生中年男人，應該就是傅廣發(fā)。桌上還有幾個人，都在抽煙，氣氛看起來并不輕松。

傅廣發(fā)突然站起身，情緒激動地說著什么，還用力拍了下桌子。于建軍擺擺手，示意他坐下，然后低聲說了幾句。

就在這時，唐雨薇注意到飯店斜對面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車里沒開燈，但她能隱約看到駕駛座上有人。那人似乎也在觀察飯店二樓，手里還拿著什么東西——像是望遠鏡。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輛車的車型，還有那種觀察的姿態(tài)，讓她想起林皓宇的工作狀態(tài)。難道……

傅廣發(fā)和桌上其他人站起身，看樣子是要走了。于建軍送他們到包廂門口，幾人又低聲交談了幾句。

唐雨薇正要發(fā)動車子跟上去，手機突然震動。是林皓宇發(fā)來的信息:“雨薇，回家，現(xiàn)在?！?/p>

她抬頭看向那輛黑色轎車，駕駛座的車窗緩緩降下。雖然距離很遠，光線很暗，但她還是認出了那張臉。

是林皓宇的同事，她在婚禮上見過。

他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迅速升起車窗，發(fā)動車子離開了。

唐雨薇的手腳冰涼。警方在監(jiān)視父親和傅廣發(fā)的會面，而林皓宇知道她在這里，所以發(fā)信息讓她離開。

“雨薇，你怎么了？”母親擔憂地問。

“沒事，”她深吸一口氣，“媽，我們回家吧?！?/p>

回程路上，兩人都沒說話。

唐雨薇的腦子里亂成一團:父親可能涉及走私，警方已經(jīng)布控監(jiān)視，林皓宇在調查這個案子，而她是嫌疑人的女兒、辦案刑警的妻子。

多么諷刺的關系。

到家時已經(jīng)凌晨。唐雨薇送母親到門口，陳玉嬪突然轉身抱住她:“雨薇，不管發(fā)生什么，你都是我的女兒。媽媽永遠愛你。”

“我知道，”唐雨薇的聲音哽咽了，“媽，你也照顧好自己?！?/p>

關上門，她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

手機又亮了，還是林皓宇:“在家嗎？我馬上回來，我們需要談談。”

她盯著那行字，很久才回復:“好?！?/p>

08

林皓宇回來時已是凌晨一點。

他臉上帶著濃重的疲憊，眼里布滿血絲。看到唐雨薇坐在客廳沙發(fā)上等他，他腳步頓了頓，然后脫下外套，在她對面坐下。

兩人之間隔著茶幾，像隔著一道鴻溝。

“今晚你去了聚賢樓?！绷逐┯钕乳_口，不是疑問句。

“你同事看到我了?！碧朴贽闭f，“你們在監(jiān)視我爸和傅廣發(fā)?！?/p>

林皓宇沒有否認?！坝贽?，這個案子已經(jīng)查了半年。最初是海關在一次抽檢中發(fā)現(xiàn)異常，一批申報為‘電子配件’的貨柜里，夾帶著高純度毒品。”

唐雨薇的手猛地攥緊了沙發(fā)墊。

“我們順藤摸瓜，發(fā)現(xiàn)這批貨的物流方是建軍物流?！绷逐┯畹穆曇艉芷届o，像是在陳述一份報告，“開始我們以為只是員工個人行為，但深入調查后發(fā)現(xiàn)，這不是偶然事件。過去兩年，至少有十幾批問題貨物通過你父親的公司流轉。”

“證據(jù)確鑿嗎？”唐雨薇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fā)抖。

“有證據(jù)，但還不夠?！绷逐┯羁粗?，“我們需要抓到現(xiàn)行交易，需要傅廣發(fā)這樣的人證。你父親做事很謹慎，很多環(huán)節(jié)都是傅廣發(fā)在經(jīng)手。我們監(jiān)視傅廣發(fā)，就是為了找到突破口?！?/p>

唐雨薇想起新婚夜，林皓宇接到的那個電話。那晚他說有緊急任務，匆匆離開，原來就是去監(jiān)視父親的倉庫。

“所以婚禮那天晚上……”她的聲音哽咽了。

“那晚傅廣發(fā)有一批貨要進倉，我們布控了很久?！绷逐┯畹拖骂^，“對不起，雨薇。我知道那天對我們很重要，但我……”

“但你是警察?！碧朴贽碧嫠f完，“你的職責是抓捕罪犯，哪怕那個人是我的父親?！?/strong>

客廳里沉默下來。只有墻上的鐘表發(fā)出單調的滴答聲，每一秒都沉重得讓人窒息。

“我爸知道你在查他嗎？”唐雨薇終于問。

“應該有所察覺，”林皓宇說，“但他不知道具體進展，也不知道辦案人員里有我。這是我們隊長要求的，為了保護你?！?/p>

“保護我？”唐雨薇苦笑，“等我爸被捕的那天，所有人都會知道，是我丈夫親手抓了他。你覺得這算是保護嗎？”

林皓宇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涼，掌心有汗。“雨薇，如果我早知道會這樣，我絕不會……”

“絕不會什么？”唐雨薇抽回手，“絕不會娶我？還是絕不會接這個案子？”

林皓宇沒有回答。他的沉默說明了一切——即使重來一次，他依然會接這個案子，因為他是警察，這是他的職責。

唐雨薇突然覺得很累，累到連哭的力氣都沒有。她愛的兩個男人，一個可能是罪犯，一個是抓捕罪犯的警察。而她被夾在中間，不知道該恨誰，該幫誰。

“你們什么時候收網(wǎng)？”她問。

“很快，”林皓宇說，“傅廣發(fā)最近壓力很大，我們判斷他會有所行動。到時候我們會同時抓捕傅廣發(fā)和你父親，搜查公司所有倉庫和文件?！?/p>

“我媽呢？她會受影響嗎？”

“只要她沒有參與，就不會有事。”林皓宇頓了頓，“雨薇，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p>

唐雨薇抬起眼看他。

“傅廣發(fā)和你父親之間，一定有不為人知的聯(lián)系。你母親可能知道一些，但她不會告訴我們。如果你能……”

“你要我套我媽的話？”唐雨薇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林皓宇，那是我媽！她已經(jīng)夠痛苦了，你要我在她傷口上撒鹽？”

“這是為了她好！”林皓宇的聲音提高了，“如果她知道得越多，將來在法庭上就能說得越清楚，證明自己沒有參與！你明白嗎？”

唐雨薇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沉睡的城市，萬家燈火中，有多少家庭像他們一樣，表面平靜，內(nèi)里卻已千瘡百孔？

“如果我爸真的做了那些事，”她背對著林皓宇，聲音很輕，“他會判多久？”

林皓宇沉默了很長時間?！白咚蕉酒?，數(shù)量巨大的話……可能是無期，甚至死刑。”

唐雨薇的身體晃了晃，扶住窗臺才站穩(wěn)。死刑。這兩個字像兩把刀，扎進她心里。

“但如果有重大立功表現(xiàn)，比如供出上下線，可能會從輕?！绷逐┯钭叩剿砗螅坝贽?，這也是我想跟你說的。如果你父親愿意配合調查，說出他知道的一切，情況會好很多?！?/p>

“你要我勸他自首？”

“我想讓你知道這個選項。”林皓宇的手輕輕放在她肩上，“當然，最終決定權在他。但我們行動在即，如果他能主動投案，對所有人都好。”

唐雨薇轉過身，看著丈夫。這個她愛了三年的男人，此刻卻陌生得讓她心寒。他說的每句話都合乎邏輯，都站在正義的一方，可她聽著，只覺得冷。

“你有沒有想過，”她問，“如果這個案子的嫌疑人不是我爸，你會讓嫌疑人的女兒去勸他自首嗎？你會把行動細節(jié)告訴她嗎？”

林皓宇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你不會，”唐雨薇替他回答，“因為那違反紀律，也違反職業(yè)道德。但因為我爸是我爸，因為我夾在中間，你就覺得可以利用這種關系，讓我去做你們做不到的事。”

“雨薇，我不是利用你……”

“那是什么？”她的眼淚終于掉下來，“林皓宇，我愛你，我也愛我爸。你現(xiàn)在要我選擇站在哪一邊，你覺得這公平嗎？”

林皓宇伸手想抱她，她躲開了。

“今晚我睡客房?！彼呦蚺P室，又停下腳步，“在我做出決定之前，不要再跟我說案子的細節(jié)。也不要讓我媽知道，你已經(jīng)在調查我爸了?！?/p>

“雨薇……”

“求你?！彼D過頭，淚流滿面，“給我一點時間，讓我想想該怎么面對這一切?！?/p>

客房門關上了。林皓宇站在客廳里，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第一次感到如此無力。

他從警七年，辦過很多案子，抓過很多人。

他見過受害者家屬的眼淚，也見過罪犯家屬的仇恨。

但他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成為那個讓妻子流淚、讓岳父入獄的人。

手機震動，是程永財發(fā)來的信息:“傅廣發(fā)有動靜了，明晚可能交易?！?/p>

林皓宇回復:“收到。另外，我妻子已經(jīng)知道部分情況，請求暫時退出行動核心。”

程永財?shù)碾娫捔⒖檀蛄诉^來。“皓宇，你確定要退出？這個案子你跟了這么久?！?/p>

“我怕影響判斷，”林皓宇說，聲音沙啞，“也怕傷害她更多?！?/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拔依斫狻Ｄ悄忝魈熵撠熗鈬г?，抓捕行動讓其他人上?！?/p>

“謝謝隊長?！?/strong>

掛斷電話，林皓宇走到客房門口。他抬起手想敲門，最終還是放下了。隔著門板，他聽到里面?zhèn)鱽韷阂值目蘼?，一聲聲像針扎在他心上?/p>

他靠在墻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這一夜，門內(nèi)門外，兩個相愛的人都在承受各自的煎熬。而城市的另一頭，于建軍坐在書房里，盯著電腦屏幕上的財務報表，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傅廣發(fā)下午的話還在他耳邊回響:“老于，警察已經(jīng)盯上我們了。那批貨不能走，得趕緊處理掉?！?/p>

他回復:“怎么處理？貨已經(jīng)在路上了。”

“沉海，”傅廣發(fā)說，“總比被抓到好。”

于建軍掐滅煙蒂，眼中閃過決絕的光。他不能失敗，不能坐牢。他還有女兒，還有妻子，還有辛苦打拼來的這一切。

他打開抽屜，拿出一本護照。那是他早就準備好的，用的是假名，但照片是他本人。如果情況不對，他就離開，去一個沒人認識他的地方。

但他真的能拋下一切嗎？

窗外，天快亮了。新的一天即將開始，但對這個家庭的每個人來說，前路都是一片黑暗。

09

唐雨薇一夜未眠。

天蒙蒙亮時，她起身走到客廳。林皓宇靠在客房門外睡著了，眼下有濃重的陰影，連睡著時眉頭都緊鎖著。

她蹲下身，看著他疲憊的臉。這個男人是她的丈夫，她愛他，可他現(xiàn)在要做的事，可能會毀掉她的父親，毀掉她的家。

她輕輕摸了摸他的臉，林皓宇立刻驚醒了。

“雨薇……”他的聲音帶著睡意的沙啞。

“去床上睡吧，”唐雨薇站起身，“我出去走走。”

“我陪你。”

“不用，”她搖搖頭，“我想一個人靜一靜?！?/p>

清晨的街道很安靜，只有環(huán)衛(wèi)工人在打掃。唐雨薇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走到了父親公司附近。

物流園已經(jīng)開始忙碌，貨車進出的轟鳴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她站在路邊，看著“建軍物流”的招牌，想起小時候父親抱著她，指著剛租下的小倉庫說:“薇薇，以后爸爸要把公司做大，讓你過上好日子?！?/p>

那時父親的眼神清澈堅定，充滿對未來的憧憬。從什么時候開始，那份清澈變成了渾濁？那份堅定變成了不擇手段？

手機響了，是父親打來的。

“雨薇，今天有空嗎？爸想跟你吃個午飯?！?/p>

唐雨薇握緊手機，指甲陷進掌心。“好，在哪里？”

“公司附近的茶樓吧，十二點。”

掛斷電話，唐雨薇看著手機屏幕上父親的照片。

那是去年生日時拍的，父親摟著她的肩膀，笑得眼角皺紋都舒展開來。

這樣一個愛她的父親，真的會做違法的事嗎？

可林皓宇不會騙她。那些證據(jù)，那些監(jiān)控，都不是假的。

十二點，她準時來到茶樓。

于建軍已經(jīng)在了，點了一桌她愛吃的菜。見她進來，他笑著招手:“快來，菜剛上，還熱著?！?/p>

唐雨薇坐下，看著父親。他今天穿了件深藍色 polo 衫，頭發(fā)梳得整齊，但眼里的紅血絲暴露了他的疲憊。

“爸，你昨晚沒睡好？”

“有點失眠，”于建軍給她夾菜，“人老了，睡眠質量就差了。倒是你，眼睛怎么腫了？跟皓宇吵架了？”

“沒有，”唐雨薇低頭吃菜，“就是沒睡好?！?/strong>

父女倆默默吃飯，氣氛有些尷尬。于建軍幾次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開口:“雨薇，如果……我是說如果，爸做了錯事，你會原諒爸嗎？”

唐雨薇的手一顫，筷子掉在桌上。

“爸，你說什么？”

于建軍苦笑著撿起筷子，用紙巾擦干凈遞給她?！鞍志褪请S便問問。人這一輩子，難免會犯錯，有的錯能改，有的錯……改不了?！?/p>

“那要看是什么錯，”唐雨薇直視父親的眼睛，“如果是原則性的錯誤，傷害了別人的錯誤，那就不只是原諒的問題?！?/p>

于建軍避開她的目光，喝了口茶?！澳阏f得對。”

“爸，”唐雨薇放下筷子，“傅廣發(fā)是什么人？”

空氣驟然凝固了。

于建軍的臉色變了，他盯著女兒，眼神銳利:“誰跟你提的這個名字？”

“我聽說的，”唐雨薇努力保持平靜，“他是公司的重要客戶嗎？”

“普通合作伙伴而已。”于建軍的聲音冷下來，“雨薇，公司的事你不懂，也別多問。好好跟皓宇過日子，爸就放心了?！?/p>

“可如果公司的事會影響我的生活呢？”唐雨薇的聲音開始發(fā)抖，“爸，有些事一旦做了，就回不了頭了?，F(xiàn)在停手還來得及……”

“停手什么？”于建軍猛地站起身，聲音大了些，引來旁邊桌客人的側目。他意識到失態(tài)，又坐下，壓低聲音，“雨薇，你到底聽說了什么？”

唐雨薇看著父親慌亂的眼神，最后一點僥幸心理也破滅了。父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那是錯的，可他還在做。

“我聽說，”她一字一句地說，“公司可能涉及一些……不合法的運輸?！?/p>

于建軍的臉瞬間慘白。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又說不出來。良久，他才擠出一句話:“誰告訴你的？皓宇？”

“這不重要，”唐雨薇的眼淚掉下來，“重要的是，這是不是真的？爸，你告訴我，這不是真的?！?/p>

于建軍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里只剩下絕望的平靜。“是真的?！?/p>

三個字，像三把錘子，砸碎了唐雨薇心里最后的幻想。

“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飄。

“兩年多前，”于建軍點了根煙，手在發(fā)抖，“公司遇到危機，資金鏈要斷了。傅廣發(fā)找上門，說有條賺錢的路子，風險高但利潤大。我一開始拒絕了，可他一次次來，說只要做幾次，渡過難關就收手……”

“所以你就答應了？”

“我以為我能控制，”于建軍苦笑著搖頭，“可這種事，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錢來得太快了，公司的規(guī)模迅速擴大，員工越來越多。我想過收手，但傅廣發(fā)說不行，說知道了秘密的人，要么一起做，要么……”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唐雨薇渾身發(fā)冷?！澳銈冞\的是什么？”

于建軍沉默了。這個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可怕。

“毒品？”唐雨薇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于建軍沒有否認。

他狠狠吸了口煙，煙灰掉在桌布上，燙出一個小洞。

“一開始只是幫人轉運，后來傅廣發(fā)說，不如自己做，利潤更大。我鬼迷心竅，就……”

“爸！”唐雨薇再也忍不住，哭出聲來，“你知道這是死罪嗎？你知道如果被抓到，你會判死刑嗎？”

“我知道，”于建軍的眼淚也掉下來，“所以我才一直瞞著你們。我想著再做幾單，攢夠錢就帶你和媽媽出國，換個身份重新開始。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警察已經(jīng)盯上我們了，”于建軍掐滅煙蒂，“傅廣發(fā)說，最近有便衣在倉庫附近轉悠。昨晚我們見面，就是在商量怎么處理最后一批貨?！?/p>

唐雨薇想起昨晚看到的監(jiān)視車輛，想起林皓宇的同事。行動已經(jīng)在進行中了。

“爸，去自首吧，”她抓住父親的手，“如果你主動交代，配合調查，可能會從輕處理。我求你了，現(xiàn)在停手還來得及！”

于建軍看著女兒淚流滿面的臉，眼中閃過掙扎。有那么一瞬間，唐雨薇以為他會答應。但最終，他搖了搖頭。

“來不及了，雨薇。我手上的事太多了，就算自首，也逃不過重刑。而且……”他的眼神變得狠厲，“傅廣發(fā)不會放過我。如果我背叛他，他可能會傷害你和媽媽。”

“警察會保護我們的！”

“警察？”于建軍冷笑，“他們現(xiàn)在想抓我立功，等我進去了，誰管你們的死活？雨薇，這個世界沒你想的那么簡單?！?/p>

他站起身，從錢包里掏出一張銀行卡，推到她面前。“這里面有五百萬，密碼是你的生日。你拿著，帶著媽媽離開這里，去哪里都行，別管我了?！?/p>

“我不要你的錢！”唐雨薇推開銀行卡，“我要你活著！我要我們家完整！”

“已經(jīng)完整不了了，”于建軍的聲音哽咽了，“從我做錯選擇的那天起，這個家就注定要碎。雨薇，對不起，爸讓你失望了?！?/p>

他轉身要走，唐雨薇拉住他:“爸，別走！我們現(xiàn)在就去公安局，我陪你去，我們一起面對……”

“放手，”于建軍掰開她的手，“你就當沒我這個爸。以后好好生活，別學我?！?/p>

他快步離開茶樓，背影倉皇而決絕。唐雨薇追到門口，他已經(jīng)上了車，疾馳而去。

她癱坐在茶樓門口，哭得渾身發(fā)抖。服務員過來詢問，她什么都說不出來，只是不停地流淚。

手機響了，是林皓宇。

“雨薇，你在哪里？你爸剛才給我打電話，說你知道了一切。”

“他要跑了，”唐雨薇泣不成聲，“皓宇，他要跑了，你們快去抓他，別讓他做傻事……”

“我們已經(jīng)監(jiān)控到他的車了，”林皓宇的聲音很急，“告訴我你在哪里，我讓人去接你?！?/p>

“我在公司附近的茶樓……”

“待在那里別動，我馬上到！”

電話掛斷了。唐雨薇抱著膝蓋，看著父親離開的方向。天空不知何時陰了下來，烏云壓得很低，一場暴雨即將來臨。

她想起小時候，父親教她騎自行車。

她摔倒時，父親總是第一時間沖過來，心疼地檢查她的傷口。

那時她覺得，父親是世界上最強大的人，能保護她免受一切傷害。

可如今，父親成了需要被保護的人——不是保護他免受傷害，而是保護他不去傷害別人，也不被自己的選擇傷害。

多么可悲的轉變。

二十分鐘后，林皓宇的車停在茶樓門口。他沖進來，看到唐雨薇的樣子，心疼地將她摟進懷里。

“別怕，有我在?！?/p>

“他要逃了，”唐雨薇抓著他的衣服，“他給了我一張卡，讓我?guī)寢屪?。皓宇，你們一定要抓到他，不能讓他逃出國……?/p>

“他逃不掉的，”林皓宇輕聲說，“我們已經(jīng)布下天羅地網(wǎng)。但雨薇，我需要你做好心理準備。抓捕行動就在今晚，如果反抗，可能會……”

“我知道，”唐雨薇閉上眼睛，“我知道。”

雨開始下了，豆大的雨點砸在玻璃窗上，很快連成雨幕。林皓宇扶著唐雨薇上車，給她系好安全帶。

“我送你回家，你媽媽在那里等你。今晚無論聽到什么，都不要出門，好嗎？”

唐雨薇點點頭，像個失去靈魂的木偶。

車子駛入雨幕，向著家的方向駛去。而城市的另一端，于建軍將車開進一個廢棄工廠，傅廣發(fā)已經(jīng)在那里等他。

“貨處理了嗎？”于建軍問。

“沉海了，”傅廣發(fā)說，“但警察已經(jīng)盯上我們了。老于，我們得分頭走，老地方見。”

兩人握手，像最后的告別。但他們不知道，工廠的每一個出口，都已經(jīng)被警方封鎖。

天羅地網(wǎng)，已經(jīng)撒下。

10

晚上八點，暴雨如注。

唐雨薇和母親坐在客廳里，電視開著，卻誰也沒看進去。陳玉嬪握著女兒的手，兩人的手心都是冰涼的。

“你爸他……會反抗嗎？”母親顫聲問。

“我不知道，”唐雨薇看著窗外的雨，“我希望他不會?！?/p>

但她了解父親。于建軍是個要強的人，從來不肯認輸。面對警察的抓捕，他真的會束手就擒嗎？

手機一直很安靜，林皓宇沒有發(fā)來任何消息。這種沉默比任何消息都煎熬。

晚上九點，新聞插播了一條快訊:“今晚八點半，我市警方在城南物流園展開突擊行動，成功打掉一個涉嫌走私毒品的犯罪團伙，抓獲犯罪嫌疑人多名，繳獲毒品及作案工具一批。詳細情況還在進一步調查中?！?/p>

沒有具體名字，沒有現(xiàn)場畫面。但這簡短的消息，已經(jīng)說明了一切。

陳玉嬪的眼淚無聲滑落。唐雨薇抱住母親，兩人在沙發(fā)上相擁而泣。她們知道，那個叫于建軍的丈夫和父親，今晚之后，可能很久都不會回家了。

十點，門鈴響了。

唐雨薇擦干眼淚去開門，門外站著林皓宇和程永財。兩人都穿著警服，渾身濕透，臉上寫滿疲憊。

“雨薇，”林皓宇的聲音沙啞，“我們能進來嗎？”

客廳里，程永財摘下警帽，神色復雜地看著這對母女?！坝诮ㄜ姾透祻V發(fā)都抓到了，在抓捕過程中，傅廣發(fā)試圖反抗，被制服。于建軍……沒有反抗?！?/p>

唐雨薇的心稍微放下一些。

“現(xiàn)場繳獲了一批準備運走的毒品，還有大量賬本和交易記錄?！背逃镭斃^續(xù)說，“根據(jù)初步審訊，于建軍承認了大部分犯罪事實，也表示愿意配合調查?！?/p>

“他會判多久？”陳玉嬪問，聲音顫抖。

“這要看法院的判決，”程永財說，“但他有自首情節(jié)，又愿意配合，我們會如實向檢察院反映。另外……”他頓了頓，“他在審訊時反復說，希望能見你們一面?！?/p>

唐雨薇看向林皓宇，林皓宇點點頭:“隊長同意了，明天上午可以去探望。但只有十五分鐘，而且有警察在場?！?/p>

“我去，”陳玉嬪立刻說，“雨薇，你也去嗎？”

唐雨薇沉默了很久，最終點了點頭?！拔胰??！?/p>

程永財交代完注意事項就離開了。林皓宇送他出門，回來后看到唐雨薇站在窗邊，背影單薄得讓人心疼。

他走過去，從身后輕輕抱住她?！皩Σ黄稹！?/p>

“為什么要道歉？”唐雨薇沒有回頭，“你做的是對的?！?/p>

“可我還是傷害了你。”

唐雨薇轉過身，看著他被雨水打濕的臉，看著他眼里的愧疚和心疼。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動作很輕。

“皓宇，如果重來一次，你還會接這個案子嗎？”

林皓宇沒有猶豫:“會?！?/strong>

“那如果重來一次，你還會娶我嗎？”

這次他沉默了。

唐雨薇笑了，笑容里帶著淚?！澳悴挥没卮?，我知道答案。你是個好警察，皓宇，這才是你。我不能因為自己的家人犯了罪，就要求你放棄原則?！?/p>

“可我讓你痛苦了?！?/p>

“痛苦的不止我，”唐雨薇靠在他肩上，“你也一樣，對嗎？新婚夜丟下妻子去蹲守岳父的公司，這種滋味不好受吧？”

林皓宇抱緊她，聲音哽咽:“雨薇，我……”

“別說對不起，”唐雨薇打斷他，“我們都做了該做的事。你履行了警察的職責，我……我認清了自己的父親。接下來，我們要一起面對這個殘局。”

那晚，兩人相擁而眠。雖然心里都還有傷，但至少，他們選擇了一起承受。

第二天上午，唐雨薇和母親來到看守所。

于建軍穿著囚服走出來時，陳玉嬪的眼淚立刻涌了出來。一夜之間，他好像老了十歲，背駝了，頭發(fā)全白了，眼中再也沒有往日的銳利。

隔著玻璃，他拿起電話。

“玉嬪，雨薇，對不起?！边@是他說的第一句話。

陳玉嬪泣不成聲。唐雨薇握緊話筒，努力讓自己平靜:“爸，你還好嗎？”

“還好，”于建軍苦笑，“這是我應得的。這些年，我每晚都睡不好，總覺得警察會來敲門?，F(xiàn)在真的來了，反而踏實了?！?/p>

“你為什么……”陳玉嬪說不下去。

“為什么做那些事？”于建軍替她說下去，“因為貪心。我以為有了錢就有了一切，可到頭來，我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p>

他看向唐雨薇:“雨薇，皓宇是個好警察，也是個好人。好好跟他過日子，別恨他，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我的錯?！?/p>

“我不恨他，”唐雨薇說，“但爸，你真的愿意配合調查嗎？把所有知道的都說出來？”

“我會的，”于建軍點頭，“傅廣發(fā)上面還有人，是一個跨國走私集團。我把知道的都交代了，算是我最后能為社會做的一點事。也希望能……能減點刑，讓我有機會活著出來，看你們?！?/p>

陳玉嬪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探視時間很快到了。于建軍站起身，深深看了妻女一眼:“保重。玉嬪，替我照顧好自己。雨薇，替我跟皓宇說聲謝謝，謝謝他……阻止了我繼續(xù)錯下去?！?/p>

他轉身離開，背影消失在鐵門后。

回去的車上，母女倆很久都沒說話。直到快到小區(qū)時，陳玉嬪才開口:“雨薇，媽媽想搬回老房子住?！?/p>

“為什么？那里很久沒人住了?！?/p>

“那里有我和你爸最早的生活痕跡，”陳玉嬪看著窗外，“我想在那里等他，不管多少年?！?/p>

唐雨薇握住母親的手:“我陪你?！?/p>

“不用，”母親搖搖頭，“你和皓宇好好過日子。這件事后，你們需要時間重建信任。媽媽一個人可以的，你別擔心?！?/p>

那天下午，林皓宇下班回家時，唐雨薇正在收拾東西。

“你要走？”他緊張地問。

“我想去陪媽媽住幾天，”唐雨薇說，“她情緒不穩(wěn)定，我不放心?！?/p>

林皓宇松了口氣，上前幫她整理行李。“我送你過去，以后每天下班去看你們。”

唐雨薇停下動作，抬頭看他?！梆┯?，我們需要談談我們的未來?！?/p>

兩人在沙發(fā)上坐下。窗外陽光很好，照在客廳地板上，暖洋洋的。

“我知道這件事對我們都是巨大的打擊，”唐雨薇先開口，“你可能需要時間重新信任我，畢竟我是罪犯的女兒。”

“我從來沒有不信任你！”林皓宇急切地說，“雨薇，你是你，你爸是你爸。我愛的是你，不是你的家庭背景?！?/p>

“可現(xiàn)實是，我的家庭背景影響了我們的生活，”唐雨薇很平靜，“以后別人會怎么看我？怎么看你？他們會說，林皓宇娶了走私犯的女兒，林皓宇親手抓了自己的岳父?！?/p>

“我不在乎別人怎么說！”

“但我在乎，”唐雨薇的聲音哽咽了，“皓宇，我愛你，所以我不能讓你因為我承受那些非議。而且……而且我也需要時間，去消化這一切，去思考我該怎么繼續(xù)做于建軍的女兒，又怎么做林皓宇的妻子?！?/p>

林皓宇明白了。她不是要離開他，她只是需要空間去愈合傷口，去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

“我等你，”他握住她的手，“不管多久，我都等你。雨薇，我們的婚姻才剛開始，雖然開始得很難，但我相信，只要我們都不放棄，一定能走下去。”

唐雨薇的眼淚掉下來，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敖o我三個月，讓我陪媽媽度過最難的時候。三個月后，我們再決定怎么繼續(xù)?！?/p>

“好，”林皓宇點頭，“三個月，我等你。”

他送她和陳玉嬪回老房子，幫她們打掃衛(wèi)生，采購生活用品。離開時，唐雨薇送他到門口。

“皓宇，”她叫住他，“謝謝你沒有在我爸的事情上徇私。雖然很痛，但我知道，你做的是對的?！?/p>

林皓宇抱了抱她，在她額頭印下一個吻。“我每天都會給你打電話?！?/p>

他走了，唐雨薇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車消失在街角。夕陽將天空染成橘紅色，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三個月后。

唐雨薇在老房子陽臺上澆花，手機響了，是林皓宇。

“雨薇，你爸的案子下周開庭。他提供了重要線索，警方根據(jù)他交代的信息，打掉了那個跨國走私集團在國內(nèi)的多個據(jù)點。檢察院已經(jīng)建議從輕量刑?！?/p>

“會判多久？”

“可能十五年左右，如果表現(xiàn)好，還能減刑?！绷逐┯铑D了頓，“你爸讓我告訴你，他會在里面好好改造，爭取早點出來，向你道歉?！?/p>

唐雨薇望向遠方，天空很藍，云朵很白。三個月來，她陪著母親慢慢走出陰影，自己也漸漸想明白了很多事。

父親犯了罪，應該受罰。但她依然是他的女兒，這份血緣不會改變。她可以在法律上譴責他的罪行，但在情感上，她還是會為他祈禱，希望他改過自新。

至于她和林皓宇……

“皓宇，你晚上有空嗎？”她問。

“有！我隨時有空！”他的聲音里帶著期待。

“來家里吃飯吧，媽媽做了你愛吃的紅燒魚?！?/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是林皓宇幾乎哽咽的聲音:“好，我馬上到?！?/p>

掛斷電話，唐雨薇看著花盆里新發(fā)的嫩芽。

冬天過去了，春天總會來的。

雖然這個家經(jīng)歷了破碎和痛苦，但只要還有愛，還有信任，就一定能慢慢修復，重新生長。

就像這些花草，經(jīng)歷過嚴冬，才能在春天綻放得更加燦爛。

她轉身進屋，開始準備晚餐。窗外，夕陽西下，將整個城市染成溫暖的金色。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她和林皓宇的故事，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