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走進Casa do Design（設計之家博物館），“謝天謝地，沒有太多閃爍的屏幕或喧囂的互動裝置，”我直覺想到。在經(jīng)歷那么多展覽后，我期待一種慢的、呼吸般的節(jié)奏——這應該能說是2025波爾圖設計雙年展的策展語調(diào)。
在Casa do Design，也就是雙年展的主展區(qū)，由意大利策展人Angela Rui牽引的主題“TIME IS PRESENT. Designing the Common”（時間即在，設計共通）從對“時間”的感知出發(fā)，思考設計與共同體的關系。
主視覺由 Joa?o Queiro?s操刀，圍繞“時間”與“共通/共同體”(the common)這一主題，視覺語言選擇重復、疊加、流動的文字及色塊，似乎在暗示時間不是單一線性向前推進，而是當下是多重共振的觀念。
時間即在
Casa do Design的主展現(xiàn)場
Casa do Design位于波爾圖近郊的Matosinhos，本身是一個具有鮮明工業(yè)與海洋記憶的地方；既是漁港，又是álvaro Siza、Souto de Moura等建筑師的故鄉(xiāng)。在這樣的語境下誕生，Casa do Design一方面延續(xù)了波爾圖學派“理性與詩意并存”的傳統(tǒng)，另一方面也象征葡萄牙從地方工藝走向當代設計文化的轉變。坐落在一棟經(jīng)過修復的歷史建筑（馬托西紐什舊市政廳） 內(nèi)；這兒保留了葡萄牙式新古典主義的外觀……對稱立面、厚重的石墻、縱深的拱廊與高挑的窗戶。無論是以“設計史”為線索的檔案項目，還是如今年雙年展這樣的當代主題展，Casa do Design的展覽往往低調(diào)、克制。
Angela Rui是主策展與敘事框架的構建者 ?Fernando Miranda
Angela Rui一直關注“設計之外”的設計。她將這屆雙年展視為一種“共時練習（exercise in contemporaneity）”，試圖擺脫所謂進步敘事的束縛，試試看，能不能在被效率、加速與更新頻率主導的世界中，學習停留。Angela的策展語言極為克制，譬如，節(jié)奏與間距的控制。用結構與空白代替視覺轟炸；木結構、帆布、輕質(zhì)隔斷、光影與聲音共同構成柔軟的展覽語法。每件作品試圖成為時間的片段：被溫柔地懸置在空間中，邀請觀眾以身體的節(jié)奏來閱讀。
展廳里沒有明確的動線，行走變成自由的旅程；每一個空間都像時間褶皺，可以被進入、被停留。意大利設計二人組Formafantasma（Andrea Trimarchi 與 Simone Farresin）的《我們共享的天氣》（The Weather We Share）是一件聲音裝置，匯集來自不同國家人們對“天氣”的敘述：晴朗、潮濕、壓抑、混亂…… 由回收鋁與吸音織物構成的半封閉空間，中間懸掛著數(shù)個細長的聲學圓柱體；內(nèi)藏揚聲器與麥克風，在不同的高度、角度釋放聲音。Formafantasma將它稱為共感之氣候（climate of empathy）：當觀眾靠近其中一個圓柱體，聲音變得更清晰，遠處的則像模糊的云層。
不同地域、職業(yè)與文化背景的人，會有人說，“今天的空氣像要下雨的玻璃”；有人說，“風有一點不安”……這些語言看似關于自然，其實，也指向了共同生活的情緒氣候。當我們聽見別人的天氣，我們也聽見了別人的世界。
荷蘭藝術家兼聲音設計師Stef Veldhuis的作品 《共鳴空氣》（Resonant Air）是懸掛在展廳中的兩個黃色玻璃體，顏色從亮黃到半透明漸變，看似燈具，又像是呼吸儀器。我們需要將頭伸入其中，進入一個被聲音、氣流與共振包圍的小宇宙。此刻，我們無法再聽清外界的聲音，只能聽見放大的自我呼吸。
Stef Veldhuis的作品《共鳴空氣》(Resonant Air)是懸掛在展廳中的兩個黃色玻璃體，我們需要將頭伸入其中，進入一個被聲音、氣流與共振包圍的小宇宙。
玻璃罩內(nèi)部內(nèi)置麥克風與微型揚聲器，可以捕捉觀眾的呼吸聲、心跳與周圍微弱的聲音，再經(jīng)過延遲與放大處理，在罩體內(nèi)形成柔和的回響。當兩位觀眾同時進入兩個相鄰的罩體，他們的呼吸與聲波會相互干涉、重疊，形成一種介于同步與錯位之間的“共時”體驗。Angela Rui將其放在展覽的“感官實驗”單元，作為探索“共通時間（common time）”的隱喻：時間不是外在的計量單位，而是我們共同呼吸的節(jié)奏。Stef Veldhuis用最輕的材料與最簡單的行為——呼吸，讓“時間”變得可共享。
來自葡萄牙北部的年輕建筑與設計團隊Oficina da Terra（土地工坊）采集了來自波爾圖及周邊地區(qū)的廢棄建筑磚塊、被挖掘的泥土與植物纖維，以低溫壓制與手工敲打的方式重新混合，筑出一個《共享的土地》（Common Ground）。在光線投射的中央，一片地面裝置靜靜鋪展，形態(tài)介于“地毯”與“地景”之間：不規(guī)則的陶土塊拼貼成輕微起伏的表面，磚塊之間生出縫隙，間或長出青苔與小草。我們可以走上去、坐下，腳步會發(fā)出微弱的“喀噠”聲——那是空氣被壓進泥土的聲音。脫鞋讓腳底感受那一層溫柔的粗糙?！豆蚕淼耐恋亍返拿?，在于它的脆弱與開放。
Oficina da Terra是一個跨學科團隊，由建筑師、景觀設計師與生態(tài)學者組成，長期致力于探索地方材料、農(nóng)業(yè)文化與社區(qū)再生的關系。來自比利時的設計組合Studio Plastique（Johannes Offerhaus與Amandine David），則以材料研究與感知設計著稱。他們擅長讓材料“說話”，追溯其社會記憶與文化語境。在Casa do Design的深處，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光幕。當我靠近，它像呼吸一樣閃動，微微顫抖。光線從屋頂?shù)目p隙傾瀉而下，穿過一層半透明的織物，在地面上映出漂浮的影子——是Studio Plastique創(chuàng)作的《時間的編織》（Temporal Weavings）。
一面懸掛的織幕，每一根線都來自再利用材料：廢棄顯示屏玻璃纖維、舊工業(yè)光纜、回收金屬線。這些纖維在不同光照下會緩緩改變透明度，呈現(xiàn)出從銀白到淡金、再到微藍的漸變?？椢锏拿芏炔⒉痪鶆颍承﹨^(qū)域被刻意留空，讓空氣得以穿透，使結構隨氣流輕輕擺動。Angela Rui將它置于展覽的過渡區(qū)，讓觀眾在穿過簾幕時，身體與時間同步被柔化。穿行其間，身體的移動又改變了光的折射，時間在織物表面被延緩、彎曲、疊加。
Studio Plastique
Studio Plastique游走在材料研究、手工技藝與系統(tǒng)思考之間，但反對“完美制造”的觀念，主張讓材料的瑕疵、老化與不確定性成為美學的一部分。因為他們相信，每一種物質(zhì)都帶著社會記憶，而設計的任務，是讓這些記憶重新被看見?！稌r間的編織》源于他們對“時間性”的長期研究：在快速迭代的工業(yè)世界里，通過編織這一最古老的技術，去捕捉“時間”的另一種維度——被手的動作、光的節(jié)奏、和物質(zhì)的老化所積累的時間。
站在波爾圖設計雙年展主展區(qū)Casado Design, A+Nstudio工作室的作品前 ?Fernando Miranda
在主展語境中，讓我印象深刻的這幾件作品形成了微妙的四重奏。它們的共同語言是溫度與關系。不以形式取勝，但足以喚起一種“共處”的意識。而我們的觀展的體驗也因此被改變：用更多時間在空間“停留”。空氣的流動，聲音的回蕩，所有作品的低語，是一種很輕的共鳴，整個展覽在以另一種速度脈動。在被速度淹沒的世界里，設計或許最重要的能力，不是解決問題，而是讓人再次感受到“此刻正在發(fā)生”。
Happisodes
設計應當讓生活更快樂
離開Casa do Design，雙年展并沒有結束。2025年的這份“共通”的時間，在波爾圖和Matosinhos兩地公共空間的各個角落被重新體驗與發(fā)明。策展人Angela Rui將這種延伸稱為 “Happisodes”（介于happening與episode之間）。
Happisodes以不同形式出現(xiàn)：有的像臨時建筑，有的像裝置，有的更像一場即興的儀式。它們的共同點是“邀請你參與”。法國設計師Matali Crasset的《新晚餐》（New Diner）裝置設在波爾圖市中心的公益餐廳里。Restaurante Solidário da Baixa，一間由當?shù)毓娼M織運營的社區(qū)餐廳，為無家可歸者與低收入居民提供每日熱食。
New Diner是一個關于未來用餐體驗的實驗性項目，通過臨時裝置、共同烹飪、食物儀式與多感官敘事，探索在城市中重新建立“共享、共處和日常再發(fā)明”的飲食關系 ?Miguel C. Tavares
Matali Crasset以樺木夾板、鍍鋅鋼、織物軟墊，構建出可組裝的中央亭臺與環(huán)形長椅——既堅固又柔軟。中央亭臺是空間的核心，既是服務臺，也是一個象征性的“中心”；人們圍繞它聚集、等待、交流。環(huán)形座椅與軟墊，柔和的織物與輕質(zhì)結構，可以靈活移動。燈光系統(tǒng)由細長的金屬桿與柔光燈罩組成，懸掛在不同高度，光線如樹冠下的斑駁日照，為每個餐桌制造一種“被照顧的光”。這種布局消解了服務與被服務之間的界限，讓空間更為平等。Matali 的作品總帶有孩童般的開放性與社會理想主義，簡潔、模塊化、富有生命感。她擅長將功能性的空間轉化為社交的場域?！缎峦聿汀氛且粓鲫P于“共享”的微型實驗。開幕當天，餐廳的工作人員與志愿者一同準備了一頓晚餐，人們坐在重新布置的座椅上，桌上放著樸素的餐具與黃色的亞麻布， Matali也坐在其中。沒有開幕儀式，沒有演講。所有人都只是在吃飯、交談、笑著。進餐成為一種交流的方式，共處的練習。
House of Echoes是由Didier Fiu?za Faustino設計的一座公共聲音膠囊建筑，以北葡萄牙傳統(tǒng)倉庫espigueiro為原型，用回收材料構建，作為社區(qū)開放的錄音棚、音樂教育場地和 DJ舞臺，邀請公眾一起聆聽、創(chuàng)作與記錄聲音，從而重塑城市公共空間中的聲音體驗 ?Miguel C. Tavares
餐廳再往東，在Fontainhas社區(qū)，我們可以看到《回聲之屋》（House of Echoes）。葡萄牙裔法國建筑師Didier Fiuza Faustino用集裝箱搭建起臨時廣播電臺。它被六塊花崗巖石腳支撐，波紋鍍鋅屋頂折射著城市光線——像工業(yè)遺跡，也像一艘被擱淺的船。內(nèi)部隔音且可移動，居民和路人都可進入錄音、對話或靜聽。Didier關注空間如何成為社會發(fā)聲的工具。在波爾圖這座層疊的城市中，這件作品像一顆被安置的麥克風，捕捉日常的呼吸與回聲。
Arena Viva項目，將 Casa do Design前的普通廣場激活為流動的公共舞臺，讓居民、行人、藝術家與日常生活在同一片地面上相遇 ?Miguel C. Tavares
建筑，是對話的形式。而在Casa do Design的廣場上，ATA Atelier與Paulo Moreira創(chuàng)造了《鮮活的舞臺》（Arena Viva）。“Arena Viva” 這個名字在葡萄牙語中非常有層次感。Arena源自拉丁語，原意是沙地、表演場地；在現(xiàn)代葡語中指競技場、舞臺、公眾聚集的開放空間，常常帶有“沖突”“能量”“身體互動”的意味。Viva是活的、生動的、鮮活的。這個名字不僅指物理空間，應該也隱喻一種充滿能量、可被人激活的公共性。
《鮮活的舞臺》（Arena Viva） ?Miguel C. Tavares
從形式上看，它是一座可被使用的舞臺，由輕質(zhì)木構與鋼材搭建而成，結構靈動且可重組，既可作為表演場地，也可成為休息區(qū)、游戲場或社區(qū)聚會空間。這種開放的結構允許自發(fā)的活動發(fā)生——運動、音樂即興、對話與表演同時進行。設計師將“功能”交還給使用者，即使最小的空間動作，也能激發(fā)即興的創(chuàng)造、愉悅的共存，抵抗那些由公共空間設計與文化機構所常常施加的僵化秩序。作為Casa do Design的前場與入口閾值，“舞臺”讓博物館的生命向外生長。雙年展開幕當天，孩子們在上面奔跑，老人們坐在一旁交談，設計師在人群中觀察場地的節(jié)奏。如Angela Rui所說：“它是一種社會基礎設施——活的、開放的、在運動中。”
本屆雙年展生活實踐項目Happisode旗下的 Serpentina，強調(diào)讓兒童、家庭、鄰里參與；借由兒童的身體尺度與游戲邏輯，重新校準城市公共空間感知方式的實驗 ?Miguel C. Tavares
Happisodes的出現(xiàn)，使波爾圖在這段時間里變成了“一座”有機的展覽。如果說主展區(qū)是對“時間”的一次內(nèi)省，那么Happisodes就是對“共存”的一次身體實踐。設計的角色，也從物的制造者，轉化為關系的促成者。
時間不在表盤上，也不在策展語錄里。時間被延展成生活本身的節(jié)拍。
當故事成為共通的時間
展廳中的作品讓人以身體去感知時間，街區(qū)中的Happisodes讓人以行動參與時間，其實，波爾圖設計雙年展還有第三個維度——編輯與敘事，用語言與思考延展時間。
出版物是雙年展的重要組成部分，通過“編輯 + 材質(zhì)”向外傳達策展理念
與策展同名的出版計劃與短篇故事集《視差：共同的故事》（Parallaxes: Common Stories），并非傳統(tǒng)意義上的展覽附錄，而是一場思想層面的共創(chuàng)行動。Angela Rui相信，敘事本身也是一種設計。通過寫作、出版、重組、再閱讀，讓時間在文字中繼續(xù)呼吸。于是，展覽之外的“另一個展覽”開始形成：一部流動的書，一張不斷生長的文本地圖。
《視差：共同的故事》由設計師、建筑師、作家、哲學家、社會學者、藝術家和市民完成，共同撰寫關于“時間共處”的短文與微敘事。有趣的是，每篇文本都以“視差”（Parallax）為隱喻——同一事件，從不同角度被重新理解。每一篇文本，像從展覽中延伸出來的一條支線，譬如，Oficina da Terra延續(xù)他們在主展中的作品《共享的土地》，在出版物中以文字與圖像形式記錄與當?shù)剞r(nóng)民、工匠的對話。他們以土壤為敘事媒介，探討土地與記憶、勞動與語言的關系。文本中穿插了手繪地圖、植物印跡與訪談筆記；這既是一篇生態(tài)寫作，也是一種知識的共建。有人記錄一場臨時廣播的對話，有人描寫設計師與社區(qū)之間的默契與誤解，有人回憶一張餐桌的氣味與光影，有人用詩的方式談論“時間的碎片化”。這些文字像時間的顯影液，讓展覽中那些微小的瞬間再次浮現(xiàn)。
《視差：共同的故事》（Parallaxes: Common Stories）
出版物的設計同樣延續(xù)了展覽的理念：紙張并非光滑潔白的載體，而帶著質(zhì)感與時間痕跡；印刷的層次與字體的節(jié)奏被精心控制。設計團隊采用開放裝訂結構，讓讀者可以插入、移除或重組頁面，這種開放的物理形式象征“共通”的可變性。Angela Rui的策展方法在此得到延伸：設計即編輯，編輯即共創(chuàng)。與其說它是一本被動閱讀的書，不如說它像一個紙上的立體空間。
這份出版計劃延伸出一個更大的問題：當設計被理解為“共通”的實踐時，文字能否也成為一種社會的材料？Angela Rui的回答是肯定的。她讓寫作回到社會現(xiàn)場，讓書頁成為討論的場所。許多參展者在雙年展期間參與了公共朗讀與開放寫作活動，人們圍坐在長桌旁，朗讀屬于自己的片段。那一刻，展覽的節(jié)奏重新回到最原始的形式——語言。
《視差：共同的故事》（Parallaxes: Common Stories）
文字因此成為雙年展的另一種“基礎設施”。它不像展廳那樣可見，也不像裝置那樣可觸，卻能在展覽結束后繼續(xù)延展。這種“延時的策展”讓今年的波爾圖雙年展成為一場真正跨越媒介的實驗：展覽、城市與出版共同組成一個呼吸的系統(tǒng)——視覺、身體與語言彼此交織，構成關于“時間”的多重共鳴。
從邊緣出發(fā)
波爾圖與伊比利亞的慢語法
為什么波爾圖設計雙年展值得被討論？往全球設計展覽區(qū)里看一看：米蘭以產(chǎn)品發(fā)布與品牌敘事為主，倫敦強調(diào)實驗與創(chuàng)新經(jīng)濟，荷蘭設計周聚焦設計與社會議題的交叉……波爾圖，似乎選擇了另一條路：公共的、關系性的策展實踐。在這兒，設計作為“社會語法”，而非風格符號。
具體說來，波爾圖雙年展的策展邏輯一直拒絕“炫技式的設計展陳”。它關注的不是形式上的“新”，而是社會結構中的“共”。如今年，策展人Angela Rui延續(xù)了自己在米蘭三年展、荷蘭設計研究等項目中的思考：設計并非一種造物，而是一種文化的語法。她把時間、空間、人與社會放進同一個句法系統(tǒng)。每個作品、介入、出版物都在探索一個問題：在一個被速度和算法支配的世界中，我們還能如何“共同地生活”？
2025波爾圖設計雙年展現(xiàn)場 ?Fernando Miranda
在這種理念之下，“參與”，被波爾圖雙年展置于策展核心。Happisodes的形式，就是一種在地發(fā)生、可被參與的行動單元。它們屬于城市的街區(qū)、廣場、餐廳、山坡與屋頂……不得不承認，波爾圖雙年展的體量遠小于米蘭或倫敦，但它的精神密度極高。一系列微小的“生態(tài)節(jié)點”——這些小系統(tǒng)之間相互呼應，在一座城市里形成一種溫柔卻堅定的文化姿態(tài)。這么看來，在全球創(chuàng)意產(chǎn)業(yè)不斷被資本驅(qū)動的當下，甚至可以說波爾圖雙年展像一個反叛的實驗室。
其實葡萄牙的設計傳統(tǒng)從未是激進、喧嘩或先鋒主義的，葡萄牙的設計也從來不是中心性的，它生長在邊緣。地理的孤立——大西洋與陸地的夾縫——塑造了一種既內(nèi)斂又感性的文化氣質(zhì)。設計在這里往往帶有某種憂郁的溫度 ：在不確定的時代里尋找一種可持續(xù)的美學平衡。從Vista Alegre的瓷器到Cutipol的餐具，從Pedrita Studio的瓷磚再設計到Joana Vasconcelos的紡織裝置，這些日常設計始終與觸感、記憶、地域工藝相關。
Happisode旗下的POLE POLE項目 ?miguelctavares
葡萄牙的設計師也很少自稱創(chuàng)造者，他們更像是翻譯者：翻譯材料、風景與文化的語法，把屬于地方的故事嵌入當代生活的肌理。有時也像調(diào)和者：他們處理的是人與環(huán)境、傳統(tǒng)與當代之間的關系。這種態(tài)度，也讓葡萄牙在當代設計體系中顯得格外獨立：它不是北歐式的功能理性，也不是意大利式的視覺戲劇，而是一種溫和的、社會性的存在美學。
這種慢節(jié)奏可以說保守，也可以說是一種文化策略。在波爾圖，也許這種氣質(zhì)尤為明顯——一種帶著鹽味與風聲的設計語言，不追求光鮮的“新”，而強調(diào)耐久、克制與人性尺度。畢竟，多年來，從álvaro Siza到Eduardo Souto de Moura，波爾圖學派（Escola do Porto）的建筑師們建立了一種獨特的“低調(diào)現(xiàn)代主義”：邏輯清晰、結構誠實、材料真實。這種思維深刻影響了設計教育與創(chuàng)作生態(tài)。在ESAD（Matosinhos設計學院）、FAUP（波爾圖建筑學院）等機構中，“設計”被理解為社會實踐的一部分，是一種介入現(xiàn)實、修復關系的語言。
也因此，波爾圖的設計從來不是表演性的。這恐怕是波爾圖，葡萄牙，整個伊比利亞設計的不同之處。一種“邊緣智慧”，一種“溫度哲學”。波爾圖設計雙年展并不追求成為“下一個熱點”，我們知道它之所以被關注，不是因為視覺上的壯觀，而是因為它在提出疑問， 它在一個被速度、數(shù)據(jù)和消費主導的世界里，提供了一種減速的可能。
作者：徐卓菁 Zhuojing Xu
圖片提供：Porto Design Biennale 2025 波爾圖設計雙年展
編輯：子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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