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丹東的江畔已經(jīng)蘇醒。對岸的朝鮮新義州，在晨霧中顯露出模糊的輪廓。我隨著旅行團(tuán)踏上中朝友誼橋，腳下是緩緩流淌的鴨綠江。僅僅八百米的距離，卻像是穿越了時空隧道——從丹東高樓林立的繁華都市，一步跨入了新義州灰撲撲的世界。

踏上新義州的土地，第一印象是寂靜。不是安寧的寂靜，而是一種缺乏生氣的空寂。導(dǎo)游是位朝鮮姑娘，能說簡單中文，笑容標(biāo)準(zhǔn)得像練習(xí)過千百遍。我們的旅行大巴緩緩駛?cè)胧袇^(qū)，車輪壓在水泥路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偶爾有砂石路段，車子微微顛簸，揚起細(xì)細(xì)的塵土。

“這是我們的主干道。”導(dǎo)游指著窗外介紹。

我望向窗外，愣住了。這哪里像是朝鮮第四大城市的主干道？雙向兩車道，沒有中央分隔線，路面已經(jīng)開裂，修補(bǔ)的痕跡像大地的傷疤。更讓我驚訝的是，路上幾乎沒有汽車。在我們行駛的二十分鐘里，我只數(shù)到了七輛車——兩輛老舊的公交車，三輛像是公務(wù)用車的黑色轎車，還有兩輛卡車。在丹東，這個時間的主干道上，七秒鐘經(jīng)過的車輛恐怕都不止這個數(shù)。

街景在車窗外交替。三層或四層的樓房排列在道路兩側(cè)，墻皮斑駁，許多窗戶的玻璃已經(jīng)不完整。陽臺上晾曬著衣物，顏色大多是暗沉的藍(lán)、灰、土黃，偶爾有一件紅色衣服，就顯得格外醒目。更奇特的是，在這些建筑之間，常常會出現(xiàn)一片菜地——綠油油的卷心菜，整齊的田壟，甚至還有簡易的塑料大棚。城市與農(nóng)田在這里沒有明確的邊界，整座城市彌漫著一種城鄉(xiāng)結(jié)合部的氣息。

“為什么城里會有這么多菜地？”我問導(dǎo)游。

她微笑著回答：“我們鼓勵自給自足，利用每一寸土地?！?/p>

這個解釋聽起來合理，卻無法完全解釋眼前的景象。在這些菜地旁邊，偶爾能看到玩耍的孩子，他們穿著統(tǒng)一的校服，看到我們的旅游大巴時，會停下動作，好奇地張望。他們的表情里有一種我難以解讀的復(fù)雜——既不是城市孩子見到外國游客的興奮，也不是農(nóng)村孩子的羞怯，而是一種平靜的觀察。

自行車是新義州的主要交通工具。早晨八點左右，出現(xiàn)了第一波自行車流。男人們穿著深色中山裝，女人們多是深色裙子配淺色上衣，他們都騎著老式自行車，車把前掛著布包。沒有人交談，沒有人按鈴，這支沉默的自行車隊伍在空曠的街道上形成了一道獨特的風(fēng)景。我想起在丹東看到的早高峰——汽車?yán)嚷暋㈦妱榆団徛?、行人的交談聲交織成的都市交響曲，與新義州的寂靜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旅行團(tuán)被帶到一個指定的“友誼商店”。商店不大，約五十平方米，貨架上稀疏地擺放著商品：人參、郵票、刺繡工藝品，還有幾種我從未見過的朝鮮零食。價格標(biāo)簽上同時標(biāo)有朝鮮元和人民幣，但店員只收人民幣。幾位朝鮮姑娘站在柜臺后，當(dāng)中國游客詢問時，她們能用簡單的中文回答：“這個，好?！薄叭藚ⅲa(bǔ)身體。”

商店門口貼著中文標(biāo)識：“歡迎中國朋友”。旁邊的一面墻上，并排懸掛著中朝兩國國旗，旗子有些褪色，但在灰蒙蒙的建筑背景下，依然是最鮮艷的色彩。

短暫的購物后，我們繼續(xù)乘車游覽。車子很快駛出了所謂的市中心。沒有郊區(qū)過渡帶，沒有逐漸稀疏的建筑，城市就這么突然結(jié)束了——一邊還是三四層的樓房，轉(zhuǎn)過一個彎，就是開闊的田野和零星的低矮平房。農(nóng)田里，有農(nóng)民在勞作，使用的是我小時候在農(nóng)村見過的農(nóng)具：鋤頭、鐮刀、扁擔(dān)。更令人驚訝的是，在一條土路上，我居然看到了一輛牛車，慢悠悠地走著，車夫靠在稻草堆上，似乎打著盹。

“我們新義州有二十多萬人口?！睂?dǎo)游在介紹時語氣中帶著自豪。

我望著窗外空蕩的街道，難以將這數(shù)字與眼前的景象聯(lián)系起來。二十多萬人，他們都住在哪里？都在做什么？為什么街上如此空曠？這些疑問在我腦海中盤旋，但沒有問出口。我知道，有些問題是不會有答案的，至少在這個短暫的旅行中不會。

午餐在一家涉外餐廳進(jìn)行。餐廳比我想象的寬敞，能容納近百人，但今天只有我們一個旅行團(tuán)。食物簡單：泡菜、米飯、一碗有零星肉片的湯，還有幾條炸小魚。味道不差，但分量剛好夠吃，不會多出一口。服務(wù)員都是年輕姑娘，穿著民族服裝，她們上菜時動作輕盈，臉上掛著那種我已經(jīng)熟悉的標(biāo)準(zhǔn)化微笑。有位姑娘為我添飯時，用中文小聲說：“慢慢吃?！边@是我在新義州聽到的最自然的一句中文。

飯后有短暫的自由活動時間，但只能在餐廳周圍五十米范圍內(nèi)。我走到窗邊，望向街道。正午時分，陽光直射，但街上依然行人稀少。一位老人推著自行車走過，車后座上綁著一捆木柴。幾個孩子從對面樓房出來，快步走向某個方向，大概是去上學(xué)。一只瘦狗在路邊嗅著什么，然后慢慢走開了。整個世界像被按下了靜音鍵，連風(fēng)都似乎小心翼翼，不愿打擾這份沉寂。

下午，我們參觀了金日成花展覽館和一所中學(xué)。在學(xué)校里，孩子們?yōu)槲覀儽硌萘斯?jié)目——合唱革命歌曲，朗誦詩歌。他們的表情認(rèn)真而專注，歌聲整齊劃一?？粗@些孩子，我忽然意識到，在新義州，我?guī)缀鯖]有看到過青少年在街上閑逛，沒有看到過年輕人聚在一起說笑，所有的人都似乎有明確的目的地，在做明確的事情。

回程的時間到了。下午四點，我們重新登上旅游大巴，駛向中朝友誼橋。當(dāng)大巴車開上橋面，丹東的高樓逐漸清晰時，車上響起了一陣輕微的嘆息聲，說不清是放松還是感慨。我回頭望去，新義州在夕陽下顯得更加朦朧，那些灰撲撲的建筑漸漸模糊成一片剪影。

海關(guān)檢查很簡單，我們很快回到了丹東一側(cè)。踏上中國的土地，各種聲音瞬間涌來——汽車的喇叭、商販的叫賣、行人的交談、遠(yuǎn)處工地施工的轟鳴。霓虹燈開始亮起，街道上人流如織，餐廳里飄出炒菜的香氣。僅僅一江之隔，卻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站在鴨綠江邊，我望著對岸新義州零星的燈光，忽然理解了那種“灰撲撲的味道”是什么——那不僅僅是沒有鮮艷色彩，更是一種缺乏變化的單調(diào)，一種被靜止的時間。新義州像是被精心保存的標(biāo)本，保持著某個時代的模樣，而江這邊，時間卻在奔騰向前。

同行的旅友點起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像是做了一場夢。”
“是穿越的夢。”我說。
他點點頭，吐出一縷煙霧：“穿越回我們的過去?！?/p>

但我心里知道，新義州不是我們的過去。它走的是另一條路，在另一種時間里前行。我們隔著八百米的江面，卻仿佛隔著數(shù)十年的光陰。這種距離，不是地理上的，而是時間上、發(fā)展上的。

夜幕完全降臨時，新義州已經(jīng)隱入黑暗，只有零星的幾點光亮，像是沉睡的眼睛。而丹東這邊，燈火輝煌，整個城市熠熠生輝。鴨綠江成了一條光與暗的分界線，隔開了兩個世界，兩種生活，兩種對現(xiàn)代性的理解。

我最后望了一眼對岸，轉(zhuǎn)身融入丹東的夜色中。新義州的那片灰，已經(jīng)成了我記憶中的一個特殊印記——不是因為它破舊，而是因為它以如此截然不同的方式存在著，在僅僅一江之隔的地方，卻是完全不同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