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開始得毫無征兆，像一?；覊m悄然落入平靜的湖面。

起初我只當是運氣，或是某個粗心路人連續(xù)的巧合。

直到第七天，我捏著那枚冰涼的、邊緣微微割手的五角硬幣，就著昏暗的路燈光，再次清晰地看到那個被刻意鑿刻上去的數(shù)字——“1988”。

我的出生年份。

一股難以名狀的寒意，順著脊椎緩慢爬升。面值不同，出現(xiàn)的位置卻總是我公寓樓下那棵老槐樹的樹根凹陷處。它們不像遺失，更像被精心放置。

生活仿佛被撕開一道細縫，某種冰冷而固執(zhí)的東西，正從那縫隙中向我窺視。

01

我的生活，用“按部就班”來形容最為貼切。

二十八歲，在一家不算忙碌也不算清閑的貿(mào)易公司做行政，朝九晚六，偶爾加班。住在城西一棟有些年頭的公寓樓里，六層，沒有電梯。

每天下班，走過兩個路口，拐進熟悉的巷子，踏著斑駁的水泥路面回家。巷口那棵老槐樹，枝葉蓊郁，是我目光的終點。

變化發(fā)生在上周三。加班到八點，天色已墨，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走到槐樹下，一點微弱的金屬反光吸引了我的注意。彎腰撿起，是一枚一元硬幣。隨手揣進口袋，沒多想。

第二天，幾乎在同一位置，撿到一枚五角硬幣。我愣了一下，環(huán)顧四周，巷子空空蕩蕩。

第三天，是一角。

連續(xù)一周，每天一枚，面額不一，出現(xiàn)的時間卻精準地卡在我下班到家的時段。

我開始留心?？桃庥^察地面，那枚硬幣總在我經(jīng)過前的某個時刻，“恰好”躺在那里。樹根的凹陷處，像一個小小的祭壇。

第七天的五角硬幣，我仔細摩挲。國徽一面，“1991”的鑄造年份旁，有人用尖銳的器具，深深地刻下了“1988”。

筆畫生硬，帶著一股狠勁。絕不是機器鑄造，是人為的。我的出生年份。

那天晚上，我把七枚硬幣攤在書桌上。一字排開，冰冷，沉默，卻像七只眼睛，無聲地凝視著我。

窗外夜色濃稠，遠處傳來隱約的犬吠。我忽然覺得，這間住了三年的小公寓，變得有些陌生，有些空曠得令人不安。

母親周淑芬打來電話時，我正對著硬幣出神。

“彤彤，吃飯了嗎？周末回不回來？媽買了你愛吃的排骨?！彼穆曇魩е鴳T常的、略微疲憊的暖意。

“吃了。周末……看情況吧，可能加班?！蔽液龖溃讣鉄o意識地劃過硬幣上凹凸的刻痕。

“又加班？別太累著自己。錢夠花嗎？不夠跟媽說。”

“夠的?！蔽翌D了頓，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媽，我這兒……一切都好?！?/p>

掛掉電話，我重新看向那些硬幣。1988年。那一年，我出生，父母還住在城北的老棉紡廠家屬院。

父親在我五歲時病逝，記憶早已模糊。母親帶著我搬離了那里，鮮少提及往事。我的童年，似乎也被籠罩在一層薄霧里，清晰又朦朧。

這硬幣，會和那里有關嗎？還是純粹的惡作劇，或是什么更糟糕的事情的預兆？

我走到窗邊，向下望去。老槐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樹根處的陰影濃得化不開。仿佛有什么東西，就蟄伏在那片陰影之下。

02

好奇很快被持續(xù)的不安取代。

我嘗試打破規(guī)律。周二提前一小時下班，特意繞了遠路，從小區(qū)后門進入。腳步匆匆，心跳莫名有些快。

走到單元門口，下意識地，我還是瞥了一眼老槐樹的方向。

沒有。

心里剛松了口氣，踏上樓梯，腳底卻傳來異樣的觸感。低頭，一級臺階的邊緣，一枚一元硬幣靜靜地卡在那里。

我蹲下身，撿起它。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刻痕——“1988”。冰涼的金屬幾乎要嵌進我的掌心。

它怎么會在這里？我明明沒有經(jīng)過樹下！

第二天，我刻意等到晚上九點才回家，巷子里已沒什么人。我瞪大眼睛，幾乎是躡手躡腳地靠近槐樹。樹根處空空如也。

緊繃的神經(jīng)稍稍放松?；蛟S，真的只是巧合結束了。

掏出鑰匙開門，樓道聲控燈應聲而亮。就在燈光亮起的剎那，我眼角余光瞥見，我家門前的腳墊邊緣，露出一點銀色圓弧。

是一枚五角硬幣。它被半壓在腳墊下，露出刻著年份的那一面，正對著我。

我猛地后退一步，背脊撞在冰冷的鐵質(zhì)欄桿上，發(fā)出哐當一聲悶響。

燈光熄滅了。黑暗中，我只能聽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誰放的？什么時候放的？他怎么知道我住這里？

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聲控燈再次因為鄰居的開門聲而亮起。才彎腰，用顫抖的手指撿起那枚硬幣。

它不像之前那些帶著灰塵或泥土，它很干凈，甚至有點過于嶄新，只有那刻痕里殘留著細微的金屬碎屑。

這不是惡作劇。惡作劇不會如此精準，如此有耐心，如此……無處不在。我被盯上了。以一種沉默的、詭異的方式。

我把所有撿到的硬幣裝進一個原本裝糖果的鐵盒里。關上的瞬間，金屬碰撞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夜里睡得極不安穩(wěn)。夢里，無數(shù)枚刻著“1988”的硬幣從天而降，叮當作響，堆疊起來，最后變成一個巨大的、沉默的年份數(shù)字，向我壓來。

驚醒時，冷汗涔?jié)窳怂隆Ｎ掖蜷_臺燈，鐵盒就在床頭柜上。月光透過窗簾縫隙，在盒蓋上投下冷白的一線。

必須做點什么。不能只是被動地等待，或者假裝無事發(fā)生。

我打開手機，搜索“硬幣刻字”、“1988年”、“神秘標記”。結果大多是無聊的都市傳說或手工愛好者的論壇。沒有頭緒。

目光再次落在鐵盒上。或許，該從源頭查起。1988年，我出生那年，到底發(fā)生過什么？除了我的降生。

母親那里，或許有答案。但以我對她的了解，直接詢問那個年份，她大概只會用“太久遠了，記不清”搪塞過去。

她心里似乎裝著一些很重的東西，從未對我言明。

天亮后，我請了半天假。坐上開往城北的公交車，去往那個我童年最初的家，那個被母親刻意淡忘的地方。

老棉紡廠家屬院，它還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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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老棉紡廠早已倒閉，銹蝕的大門緊閉，圍墻內(nèi)荒草蔓生。但旁邊的家屬院仍在，只是徹底老了。

紅磚樓房外皮剝落，露出里面灰黑的水泥。樓道口堆著雜物，空氣中彌漫著舊家具和潮濕的氣味。這里住的大多是舍不得搬走或無力搬走的老人。

我憑著模糊的記憶，找到三號樓二單元。我家以前住三樓。

樓道昏暗，墻壁上貼滿了疏通下水道、開鎖換鎖的小廣告。一步步走上三樓，301的門緊閉著，門上貼的福字褪成了淡粉色。

對門302的門卻虛掩著，一條縫隙里透出電視機的聲音。我正猶豫是否要敲301的門打聽，302的門忽然被拉開了。

一個頭發(fā)花白、身形干瘦的老人探出身來，眼神銳利得像鷹隼，上下打量著我。是程永壽。我對他有點印象，似乎是廠里退休的保衛(wèi)科干部，一直獨居。

“找誰？”他聲音沙啞。

“您好，程伯伯。我……我以前住對門，姓袁。回來看看。”我盡量讓語氣顯得自然。

他瞇著眼，看了我好幾秒，才慢慢“哦”了一聲?！霸业难绢^？長這么大了?！彼麤]有讓開的意思，依舊堵在門口，“你媽還好？”

“挺好的。謝謝您關心?！?/strong>

“回來看看？”他又問，目光落在我臉上，似乎在審視什么，“看什么？這里沒什么好看的了?！?/p>

他的態(tài)度有些古怪，帶著一種防備和疏離。我一時語塞。

“就是……路過，想起小時候?！蔽液溃噲D從他身邊走過，去看301的門牌。

他卻稍稍挪了一步，依舊擋著?！澳銒尅瓫]跟你一起回來？”

“沒有，就我自己?！?/p>

他沉默了一下，那雙銳利的眼睛在我臉上停留片刻，然后緩緩退開半步。“難得回來，是該看看?！闭Z氣緩和了些，卻更顯得意味深長。

我松了口氣，走到301門前。門上沒有門鈴，我抬手輕輕叩了叩，無人應答。

“早搬走了，租給幾個外地打工的，白天不在?！背逃缐墼谏砗笳f。

我有些失望，轉(zhuǎn)身準備離開。程永壽卻忽然開口：“丫頭，最近……沒遇到什么奇怪的事吧？”

我的心猛地一跳，捏緊了背包帶子?！澳甘裁矗俊?/p>

“沒什么。”他搖搖頭，目光移向窗外，“這世道，有時候看著太平，底下藏著什么事，誰說得準呢。你媽一個人帶你，不容易。有些舊事，不提也罷?！?/p>

他的話像一根針，輕輕刺了我一下?！俺滩遣皇侵朗裁?？關于我家……或者1988年？”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復雜難辨，有探究，有猶豫，還有一絲……憐憫？“我能知道什么？都是老黃歷了。”他擺擺手，“快回去吧，這地方，少來?！?/p>

說完，他不再看我，轉(zhuǎn)身回了屋，關上了門。門縫合攏的瞬間，我似乎看到他屋內(nèi)墻上，掛著一些老照片，模糊不清。

他的話，和他的態(tài)度，像一團更濃的霧，籠罩在我心頭。他肯定知道什么。

離開家屬院，我在附近的小賣部買了瓶水。店主是個胖胖的大嬸，正拿著手機刷短視頻。

我付錢時，狀似隨意地問：“阿姨，跟您打聽個事兒。您在這兒住得久，記得八八年左右，這附近出過什么特別的事嗎？除了棉紡廠效益還行那時候?！?/p>

大嬸抬起頭，想了想：“八八年？那可早了。我想想……噢，那會兒是聽說出了檔子事，鬧騰了一陣。”

“什么事？”

“好像是誰家男人不見了，找不著了。

報警了也沒用，生不見人死不見尸的。”大嬸壓低聲音，“就咱們這片兒的，姓……姓吳吧？記不太清了。

反正后來就不了了之了。

那時候亂，人沒準兒跑南方發(fā)財去了呢?！?/p>

失蹤？姓吳？我心臟收緊?！澳羌胰恕髞碓趺礃恿?？”

“能怎么樣？女的帶著孩子過唄，好像沒多久也搬走了。唉，造孽。”大嬸搖搖頭，又沉浸回手機里。

吳廣德。這個名字，連同“失蹤案”，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竄過我的腦海。這和硬幣，和我，會有聯(lián)系嗎？

我拿出手機，想搜索一下，卻發(fā)現(xiàn)這片老城區(qū)信號很弱。帶著滿腹疑竇，我踏上返程的公交。

晚上，我抱著試試看的心態(tài)，在網(wǎng)上搜索本城1988年失蹤案。

信息寥寥，只有幾條零星的、年代久遠的本地論壇帖子提到“棉紡廠宿舍區(qū)男子失蹤”，沒有具體姓名，沒有詳情。

但“失蹤案”這三個字，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久久不散。

我再次打開鐵盒，倒出那些硬幣。它們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1988。失蹤案。母親諱莫如深的態(tài)度。程永壽欲言又止的警告。

這些碎片之間，一定有一條看不見的線，將它們串聯(lián)起來。而線的起點，或許就在母親那里。

周末，我回了母親家。

04

母親周淑芬的家在城南一個老舊的開放式小區(qū)，兩室一廳，收拾得干凈整潔，卻總透著一種揮之不去的清冷氣息。

她見到我很高興，忙前忙后張羅飯菜?！白罱鼩馍趺床惶茫抗ぷ魈?？”她端詳著我，眼里是真實的關切。

“還好。”我?guī)椭鴶[碗筷，猶豫著如何開口。飯桌上彌漫著紅燒排骨的香氣，這是家的味道，此刻卻讓我有些心神不寧。

“媽，”我夾起一塊排骨，盡量讓語氣輕松，“最近我遇到件挺奇怪的事?！?/strong>

“什么事？”母親隨口問。

“我下班回家，總能在樓下?lián)斓接矌?。連著好些天了?！蔽矣^察著她的表情。

母親夾菜的手頓了一下，抬起眼看我：“撿錢還不好？說明我閨女有財運?！?/p>

“不是普通的撿錢?！蔽曳畔驴曜?，從口袋里摸出隨身帶著的那枚刻字的一元硬幣，推到母親面前，“每枚都刻著字，刻的是‘1988’。”

“當啷”一聲，母親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她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煞白，嘴唇微微顫抖，眼睛死死盯著那枚硬幣，仿佛看到了極其恐怖的東西。

“媽？你怎么了？”我的心沉了下去。

她猛地回過神，一把抓起那枚硬幣，像是被燙到一樣甩開。硬幣滾落到地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誰給你的？誰讓你撿的？！”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而顫抖，完全失去了平時的溫和。

“沒人給，就是撿的……”我被她的反應嚇到了。

“扔掉！聽到?jīng)]有，立刻扔掉！不要再撿了！一枚都不許留！”她站起身，情緒激動，胸口劇烈起伏，“還有，你那房子不能住了，馬上搬！今天就搬回來！或者去酒店?。　?/p>

“媽，到底怎么回事？這硬幣有什么問題？1988年怎么了？”我也站起來，扶住她發(fā)抖的手臂。

“別問！什么都別問！”她甩開我的手，眼神里充滿了驚恐和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嚴厲，“聽我的，彤彤，立刻搬家，離那里遠遠的！別碰那些東西！也別去打聽！算媽求你了！”

她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不是悲傷，而是極致的恐懼和絕望。

她抓著我的胳膊，指甲幾乎要掐進我的肉里。

“答應我，別再管這件事！忘了那些硬幣！”

“媽，你得告訴我為什么！我每天都能撿到，這不是巧合！有人盯上我了！”我也急了，“是不是和過去的事有關？是不是和一個姓吳的失蹤的人有關？”

“吳”字出口的瞬間，母親像被雷擊中，整個人僵住了。她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凈，瞳孔放大，死死盯著我，仿佛不認識我一樣。

“你……你聽誰說的？誰告訴你的？是不是程永壽？是不是他！”她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和恨意，“他到底想干什么！這么多年了還不放過我們！”

“我自己打聽到的！媽，你告訴我，吳廣德是誰？他的失蹤是不是和我們家有關系？那些硬幣是不是他……”我追問。

“閉嘴！”母親厲聲打斷我，揚起手，似乎想打我，但最終那只手無力地垂落下來。

她癱坐在椅子上，捂住臉，壓抑的哭聲從指縫里漏出來，肩膀不住地聳動。

“走……你走吧。彤彤，聽媽一次，搬走，別再查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是為了你好，真的是為你好啊……”她泣不成聲，話語破碎。

我看著母親崩潰的樣子，心如刀絞，但疑惑和不安卻像藤蔓一樣瘋長，緊緊纏繞住我。

母親的反應，幾乎證實了我的猜測。

1988年的失蹤案，吳廣德，真的與我們家有著極深的、可怕的關聯(lián)。

而那些每天準時出現(xiàn)的硬幣，就是通往那個關聯(lián)的鑰匙，或者……是某種不祥的標記。

我沒有搬走。母親的恐懼像一面鏡子，照出了這件事背后可能存在的巨大陰影。我不能在陰影襲來時，背過身去假裝看不見。

我更不能讓母親獨自承受這種恐懼。我必須知道真相，才能判斷危險來自何方，該如何應對。

接下來的幾天，硬幣依舊每天出現(xiàn)。

地點不再局限于槐樹下，有時在信箱頂，有時在樓梯轉(zhuǎn)角。

我依舊撿起它們，仔細收好。

每一枚，都像一份無聲的挑戰(zhàn)，或是一個迫近的倒計時。

我去了市圖書館，在老舊的地方報紙合訂本里，仔細翻閱1988年到1990年的本地新聞。灰塵在光線中飛舞，紙張脆黃。

終于，在一份1989年3月的報紙中縫，一則不起眼的“尋人啟事”吸引了我的目光。

“吳廣德，男，時年25歲，于1988年12月20日晚離家后未歸。

身高約175厘米，體型偏瘦，離家時身穿藏藍色棉襖……有知情者請聯(lián)系……”后面是一個早已失效的地址和電話號碼，地址正是老棉紡廠家屬院一帶。

1988年12月20日。我出生的月份是同年11月。時間如此接近。

啟事旁附著一張模糊的黑白照片，一個年輕男人，面容清瘦，眼神有些飄忽。這就是吳廣德？

我試圖在后續(xù)報紙上找到關于此案的任何進展報道，一無所獲。仿佛這個人，就這么徹底消失在時光里，只留下這則小小的啟事。

然而，當我合上報紙，準備離開時，指尖無意識劃過合訂本的硬質(zhì)封面邊緣，感覺有一點異樣的凸起。

我翻開封面與第一頁報紙的夾層，里面空無一物。但我鬼使神差地，將整本厚重的合訂本側(cè)立起來，輕輕抖動。

一張褪色的、巴掌大小的剪報，飄然滑落。

我撿起來。

這不是正規(guī)的新聞版面，像是從某種內(nèi)部通訊或簡報上剪下來的，沒有報頭，排版粗糙。

標題是：《關于棉紡廠青工吳廣德失蹤情況的內(nèi)部簡報》。

日期是1990年。內(nèi)容很簡略，提到“經(jīng)多方調(diào)查，未發(fā)現(xiàn)他殺嫌疑及失蹤者離市線索，暫按失蹤處理。其家屬情緒穩(wěn)定，無異常訴求?！?/p>

但在簡報最下方，有一行用藍色圓珠筆手寫的小字，字跡潦草：“現(xiàn)場遺留物品中，提及一枚1988年版壹圓硬幣，下落未明。”

我的手猛地一抖，剪報險些掉落。

硬幣！簡報里提到了硬幣！1988年版的一元硬幣！

是巧合嗎？我撿到的硬幣里，就有一元面值的。簡報里“下落未明”的那枚，和持續(xù)出現(xiàn)在我生活中的這些，是同一枚，還是同一類？

“現(xiàn)場遺留物品”……是什么現(xiàn)場？吳廣德最后出現(xiàn)的地方？還是……與我們家有關的現(xiàn)場？

寒意再次席卷全身。

這個失蹤案，絕不像簡報上寫的那么輕描淡寫。

而那枚“下落未明”的硬幣，像一把鑰匙，失蹤了三十年，如今卻以這種詭異的方式，一把接一把地出現(xiàn)在我面前。

我要再去見程永壽。他一定知道更多。

05

我沒有立刻去找程永壽。母親劇烈的反應和那份內(nèi)部簡報，讓我意識到這件事的水比想象得更深。

我托一個在報社工作的朋友，私下查閱是否有當年關于此案的未公開報道或記錄。

朋友反饋說，年代太久，檔案管理混亂，很難查。

但他提到一點，當年棉紡廠轄區(qū)派出所的片警，有些應該還在系統(tǒng)內(nèi)，或許了解內(nèi)情。

片警？我想起小時候，家屬院確實有個常來走訪的警察，姓陳，挺和氣的，還給過我糖吃。母親好像叫他陳同志。這么多年過去，他或許退休了，或許還在。

就在我猶豫是否要通過母親打聽這位陳警官時，硬幣的“投放”方式再次升級。

那天我下班稍晚，天色陰沉，似乎要下雨。剛走到巷口，就看到槐樹下站著一個人。

一個中年男人，穿著灰撲撲的夾克，背影有些佝僂，正仰頭看著槐樹的枝葉，一動不動。他的存在感很稀薄，幾乎要融進暮色里。

我放緩腳步，心里拉響警報。是他嗎？放硬幣的人？

他似乎察覺到我的目光，緩緩轉(zhuǎn)過身。

那是一張極其普通、甚至有些過于平凡的臉，膚色暗沉，皺紋深刻，像被生活反復揉搓過的紙張。

唯有一雙眼睛，在昏暗中顯得異常明亮，卻又空洞，直直地看向我。

我們的目光在空中接觸了一兩秒。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惡意，沒有好奇，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沉寂。

然后，他什么也沒說，什么也沒做，低下頭，雙手插在夾克口袋里，慢慢地、腳步有些拖沓地朝巷子另一頭走去。

走過我身邊時，帶起一絲微弱的、混合著煙味和舊衣服的氣息。

我僵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心砰砰直跳。是他嗎？他看著我的眼神，很奇怪，不像陌生人。

我快步走到槐樹下。果然，在樹根那個熟悉的凹陷處，一枚嶄新的五角硬幣反著光。我撿起來，刻痕新鮮，甚至有點扎手。是剛剛刻好放下的？

他是在等我？看著我撿起它？

這種被窺視、被操控的感覺讓我毛骨悚然。我猛地轉(zhuǎn)身，朝那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跑出巷口，來到稍顯繁華的街道。

華燈初上，人流車流穿梭。

那個灰夾克的身影早已不見蹤跡。

我在路口張望，喘著氣，只覺得滿大街的人都面目模糊，每個人都可能是他，又都不是他。

我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恐懼。

這不是惡作劇，不是幻覺。

有一個真實的人，在暗處，用這種古怪而執(zhí)著的方式，與我建立聯(lián)系。

他想干什么？提醒？警告？還是別的什么？

我沒有回家，直接去了母親那里。我必須和她談談，哪怕會再次引發(fā)她的激烈情緒。

母親見到我，臉色依舊不好，但比上次平靜了些，只是眼下的烏青更重了。

“媽，我今天看到一個人，在放硬幣?！蔽议_門見山。

母親正在摘菜的手停了下來。

“一個男的，五十歲左右，很瘦，穿灰夾克?！蔽颐枋鲋?，“他看到我了，但什么都沒說就走了。媽，你認識這樣的人嗎？是不是……吳廣德？”

“不可能！”母親脫口而出，聲音尖銳，隨即又壓低，眼神慌亂，“不可能是他……他早就……早就……”

“早就怎么了？失蹤了？還是死了？”我緊盯著她。

母親避開我的目光，嘴唇抿得發(fā)白，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菜葉。“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彤彤，你別再問了，也別再去找了！那個人很危險！”

“如果他不是吳廣德，那會是誰？為什么用這種方式？如果他是，他為什么失蹤三十年又出現(xiàn)？為什么找上我？”我一連串地問。

母親放下菜，雙手捂住臉，肩膀又開始顫抖?！拔也恢馈苍S……是債……是來討債的……”

“債？什么債？我們家欠他錢？”

母親只是搖頭，再也不肯多說一個字。她的恐懼是如此真實而深重，仿佛那個男人的出現(xiàn)，意味著末日降臨。

離開母親家，夜色已深。我走在回公寓的路上，格外警惕地觀察四周。那個灰夾克男人沒有再出現(xiàn)。

但我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發(fā)來的短信，只有一句話：“別再找你媽問過去的事。小心對面。”

對面？什么對面？我立刻回撥過去，已是空號。

是誰發(fā)的？程永壽？還是那個灰夾克男人？“對面”是指程永壽家，還是別的什么？

疑團滾雪球般越來越大。我意識到，自己可能正站在一個危險的漩渦邊緣，而漩渦的中心，是母親拼命想要掩埋的過去。

我決定，明天就去老家屬院，直接找程永壽問清楚。還有，要找到當年那位陳片警。

就在我做出決定的這個夜晚，事情發(fā)生了急劇的、意想不到的轉(zhuǎn)折。

06

第二天是周六。我一大早就前往老家屬院，心情沉重而急迫。

三號樓依舊寂靜。我敲響302的門，敲了很久，無人應答。程永壽不在家。

我有些失望，又不甘心就此離開。猶豫片刻，我轉(zhuǎn)身試著推了推301的門——我家的老房子。門竟然沒鎖，虛掩著。

里面?zhèn)鞒稣f話聲和音樂聲，是租客。我正想退開，屋里一個年輕女孩探出頭來，疑惑地看著我：“找誰？”

“不好意思，我……我以前住這里，過來看看?！蔽疫B忙解釋。

女孩打量我一下，倒是爽快：“哦，進來吧，沒事，我們剛起床。”

屋里被隔成了好幾個小間，有些凌亂，早不是我記憶中的模樣。我和女孩簡單聊了幾句，她是在附近商場打工的，和幾個同鄉(xiāng)合租在這里。

我假裝懷念地看了看四周，目光掃過斑駁的墻壁和老舊的窗戶。忽然，我的視線在窗框與墻壁的連接處定住了。

那里有一道很深的劃痕，像是用什么東西反復刻劃過，形成了一個模糊的、歪斜的圖案。我湊近些看，心臟驟然縮緊。

那圖案，像是一個變形的數(shù)字“8”，或者說，是兩個疊在一起的圓圈。旁邊似乎還有更淺的刻痕，難以辨認。

硬幣上的“1988”，那個“8”字的刻法，和我小時候某種無意識的畫法，和眼前這劃痕，有一種詭異的相似感。是錯覺嗎？

“姐姐，你看什么呢？”女孩問。

“沒什么，這劃痕挺深的?！蔽抑噶酥?。

“哦，那個啊，早就有了。房東說可能是以前哪家小孩調(diào)皮刻的。”女孩不以為意。

小孩調(diào)皮……我小時候，在這里住到五歲。會是我嗎？還是別的孩子？這劃痕和硬幣上的刻痕有關聯(lián)嗎？

帶著更深的疑惑，我離開了301。程永壽還沒回來。我站在樓道里，正不知如何是好，手機響了。

是母親。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和前所未有的驚慌：“彤彤！你在哪兒？你快回來！出事了！”

“媽，怎么了？你慢慢說！”

“那個……那個男人！他……他死了！”母親語無倫次，“警察剛剛打電話到老家委會問我！說是一個男的，身上有我的照片！就是從你公司那邊……摔下來的！他們問我認不認識……我……我說不認識……可我……我……”

母親的話破碎不堪，但我聽懂了核心意思：那個灰夾克男人，死了。在我公司附近，墜樓。警察在他身上發(fā)現(xiàn)了母親的照片。

我渾身冰涼，手機幾乎握不住?！皨?，你別慌，在家等著，我馬上回來！什么都別說，等我回來！”

掛斷電話，我手腳發(fā)麻，背靠著冰冷潮濕的墻壁，才勉強站穩(wěn)。死了？那個剛剛還在我面前出現(xiàn)，放置硬幣的男人，死了？墜樓？是意外，還是……

警察為什么聯(lián)系母親？因為有她的照片？什么樣的照片？

程永壽家的門，依舊緊閉。對面，死去的男人。母親，藏匿的照片。1988年的失蹤案?？讨攴莸挠矌拧?/p>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被一樁突如其來的死亡，粗暴地擰在了一起，指向一個令人不敢深思的方向。

我來不及再去想程永壽和劃痕，跌跌撞撞地沖下樓，攔了一輛出租車，趕回母親家。

母親坐在沙發(fā)上，臉色慘白如紙，眼神渙散，手里緊緊攥著一張紙巾，已經(jīng)揉爛了。她看到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深深陷進去。

“他死了……他真的死了……為什么還會有照片……為什么……”她反復念叨著，精神似乎有些錯亂。

“媽！看著我！”我用力按住她的肩膀，“警察怎么說的？原話！”

母親哆哆嗦嗦地回憶：“一個姓陳的警官……他說，早上有人報案，在我以前上班的百貨公司后面那條舊巷子里，發(fā)現(xiàn)一個男人摔死了……初步看是從旁邊廢棄的維修車間樓頂?shù)粝聛淼摹谒诖铮业揭粋€很舊的錢包，里面沒什么錢，有幾枚硬幣，還有……還有一張我年輕時候的黑白照片……”

陳警官？是當年那位片警陳冬生嗎？他已經(jīng)調(diào)到刑警隊了？還是仍在派出所？

“照片什么樣的？你什么時候拍的？”我追問。

“是我在棉紡廠上班時，在廠門口照相館拍的，很小的那種……就一張單人照。

我都沒留底……他怎么會有？”母親眼神里充滿恐懼和難以置信，“警察問我認不認識這個人，我說不認識……我怎么能認識……可是……可是……”

她突然死死抓住我的手，力氣大得嚇人：“彤彤，警察會不會查到我？會不會以為和我有關？我……我沒做什么??！我真的沒有！”

“媽，你別怕，既然你說不認識，警察只是例行詢問。”我安撫她，心里卻翻江倒海。那個男人身上有母親年輕時的照片，這絕不是巧合。

“他還活著的時候，去找過你，對不對？”母親忽然問，眼神直勾勾地看著我。

我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

母親眼里的光一下子熄滅了，她松開手，癱軟下去，喃喃道：“來了……還是來了……躲不掉的……都是債……”

“媽，到底什么債？你和吳廣德，到底是什么關系？”我跪在她面前，握住她冰冷的手，“到現(xiàn)在了，你還要瞞著我嗎？那個人死了！死得不明不白！警察已經(jīng)介入，照片在你這里，你覺得還能瞞得住嗎？告訴我真相，我們才能知道該怎么辦！”

母親看著我，淚水無聲地滾落。她的眼神掙扎著，痛苦著，那扇緊閉了二十八年的門，在巨大的恐懼和壓力下，終于裂開了一道縫隙。

她張了張嘴，聲音干澀嘶啞，像砂紙磨過木頭：“他……吳廣德……他可能……可能是你的……”

話沒說完，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她。她咳得彎下腰，臉漲得通紅。我趕緊給她倒水，拍她的背。

等她稍稍平復，外面?zhèn)鱽砹饲瞄T聲。

我和母親同時一凜，驚恐地對視一眼。

我走到門后，從貓眼看出去。外面站著兩個人，一個穿著警服，年紀較大，面容嚴肅中帶著一絲熟悉的溫和。是陳冬生警官。另一個是穿著便裝的年輕警察。

該來的，終究來了。

07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了門。

門外的陳冬生看到我，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恍然和更加復雜的神色。

“是小彤吧？長這么大了?！彼Z氣還算平和，但眼神銳利，迅速掃過屋內(nèi)，看到沙發(fā)上形容憔悴的母親。

“陳叔叔?！蔽覀?cè)身讓他們進來，“請進。”

母親看到陳冬生，身體明顯僵直，手指緊緊攥著沙發(fā)套，指節(jié)發(fā)白。

“淑芬，好久不見?！标惗叩缴嘲l(fā)前，沒有坐，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母親身上，“情況電話里大致說了，需要再跟你當面了解一些細節(jié)?！?/p>

年輕警察拿出筆錄本。

“我……我真的不認識那個人?！蹦赣H低著頭，聲音微弱但堅持。

陳冬生嘆了口氣，從隨身攜帶的文件袋里，小心地取出一個透明證物袋，里面裝著幾張照片。他抽出其中一張，遞給母親。

“你再仔細看看，認識他嗎？或者，對他有沒有印象？”

那是一張中年男人的面部照片，顯然是死后拍攝的，臉色灰敗，但五官清晰。

正是我昨天在槐樹下見過的，那個穿灰夾克的男人。

只是照片上的他，閉著眼，毫無生氣。

母親只看了一眼，就像被燙到一樣別開臉，劇烈地搖頭?！安徽J識……沒見過。”

陳冬生觀察著她的反應，沒說什么，又拿出另一個證物袋。

里面是幾張老舊的照片，其中一張正是母親說的那種小尺寸黑白單人照，照片上的母親大約二十出頭，扎著兩個麻花辮，對著鏡頭羞澀地笑著。

“這張照片，是在死者錢包夾層里發(fā)現(xiàn)的，保存了很多年?！标惗従徴f道，“淑芬，一個陌生人，不會這么珍藏你的照片。

你再想想，八十年代末，你在棉紡廠的時候，有沒有什么……特別的追求者，或者，結過什么怨？”

母親的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

“陳叔叔，”我插話道，“這個人，我昨天傍晚見過?！?/p>

陳冬生和年輕警察的目光立刻聚焦到我身上?！澳阋娺^？在哪兒？什么情況？”

我把昨天巷口遇到灰夾克男人，以及他離開后我撿到硬幣的事情說了一遍，略去了之前持續(xù)撿硬幣和調(diào)查失蹤案的細節(jié)。但提到了硬幣上刻著“1988”。

陳冬生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翱讨?988年的硬幣？你撿到的硬幣還在嗎？”

“在，在我公寓?！蔽艺f。

“小趙，你陪小彤去取一下?！标惗鷮δ贻p警察說，然后又看向我，“另外，你最近是否還遇到過其他異常情況？”

我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母親。母親對我微微搖頭，眼神乞求。

“暫時……沒有?！蔽艺f。

陳冬生顯然沒有完全相信，但他沒有追問，只是對年輕警察點點頭?！跋热ト∽C物。”

我和年輕警察趙警官一起出門。下樓時，我忍不住問：“趙警官，那個人……是怎么死的？確定是意外嗎？”

趙警官看了我一眼，公事公辦地說：“初步勘查是失足墜樓。

樓頂欄桿有部分銹蝕損壞，死者鞋底有相應部位的鐵銹和灰塵。

不過，最終結論要等詳細調(diào)查和法醫(yī)報告。”

“他身上……只有硬幣和我母親的照片？有沒有身份證明？”

“沒有身份證。

錢包里除了幾張零鈔、那幾枚硬幣和照片，還有一張很舊的、皺巴巴的紙條?！壁w警官頓了頓，似乎覺得說出來也無妨，“紙條上用圓珠筆寫了一個地址，已經(jīng)模糊不清，但能辨認出是這一帶的老地址，還有……一個‘袁’字?！?/p>

袁。我的姓。也是母親現(xiàn)在的姓（她婚后從未改姓）。

我的后背滲出冷汗。地址，袁字。這幾乎是指向性的線索。

回到我的公寓，我從鐵盒里取出所有刻字硬幣，交給趙警官。他仔細查看了刻痕，拍照，封裝。

“這些刻痕，手法一致，應該是同一個人用類似錐子或刻刀的工具手工刻的?！壁w警官專業(yè)地判斷，“我們會做進一步檢驗。

袁小姐，鑒于你與死者和關鍵證物都有直接或間接關聯(lián)，近期請保持通訊暢通，不要離開本市。

如果有任何異?；蛳肫鹗裁?，立刻聯(lián)系我們?！?/p>

他們離開后，我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感覺渾身發(fā)冷。紙條上的“袁”字，像一把懸在頭頂?shù)睦麆Α?/p>

那個男人，吳廣德（我?guī)缀跻呀?jīng)認定是他），他帶著母親的照片，寫著帶“袁”字的地址，在身上放著1988年的硬幣，出現(xiàn)在我生活里，然后死了。

是意外嗎？銹蝕的欄桿……會不會太巧了？

還有程永壽。他昨晚在哪里？他知道這一切嗎？那句“小心對面”的短信……

我必須找到程永壽。

再次趕到老家屬院，已是下午。這次，302的門開了。

程永壽坐在昏暗的客廳里，只有一盞小臺燈亮著。他看起來更蒼老了一些，眼神疲憊而沉重，仿佛一夜未眠。

“我知道你會來?！彼粏〉亻_口，指了指面前一把舊椅子，“坐吧。”

我坐下，直接問：“程伯伯，那個男人死了。您知道，對嗎？”

程永壽緩緩點頭，目光望向窗外陰沉的天?！拔以缟下犝f了?！?/p>

“他是吳廣德，對嗎？”

程永壽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后，他長長地、嘆出一口帶著鐵銹味的氣息。

“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三十年前失蹤的，是吳廣德。昨天死的……也是吳廣德。但又不是同一個人了?！背逃缐鄣脑捪裰i語。

“我不明白?！?/p>

“他整過容?！背逃缐鄣穆曇艉艿?，卻像驚雷在我耳邊炸開，“不是大整，動了鼻子，下巴，留了疤，老了，瘦脫了形。

但我認得他的眼睛，還有他的一些小動作。

他回來了，大概有小半年了。

在附近徘徊，打聽舊事，特別是……你們家的事?！?/p>

我如墜冰窟。整容？回來？打聽我們家？

“那些硬幣……是他放的？”我聲音干澀。

程永壽搖搖頭，又點點頭。

“一開始，是他。

他打聽到你住在哪里，你的作息。

他想接近你，又不敢。

就用這種笨辦法，像丟石子探路，也像是……完成一個執(zhí)念?！?/p>

“什么執(zhí)念？”

程永壽沒有直接回答，反問我：“你媽，跟你說了多少？”

“她什么都沒說清楚。但警察發(fā)現(xiàn)了照片，還有帶‘袁’字的地址紙條?！?/p>

程永壽苦笑一下：“果然。他還是留著那些東西。像個不肯醒的夢?！?/p>

“程伯伯，請您告訴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吳廣德和我媽，到底是什么關系？他為什么失蹤？為什么整容回來？又為什么死了？”我的情緒有些激動。

程永壽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悲哀和一種近乎父輩的憐惜?！把绢^，有些真相，知道了未必是好事。你媽瞞著你，是用她自己的方式保護你?！?/p>

“可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被卷進來了！一個可能是我生物學父親的人死在我面前！警察在調(diào)查我母親！我每天被不知道是誰放的硬幣提醒著過去！這種保護，我不要！”我站起身，聲音哽咽。

程永壽閉上眼，揉著太陽穴。臺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吳廣德，當年是你母親的戀人。

在你出生前?！彼K于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沉重的過去里費力挖出來的，“他們感情很好，甚至談婚論嫁。

但吳廣德這人……心氣高，不安分，在廠里惹了麻煩，又跟社會上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扯上關系，欠了賭債，債主逼得很兇?！?/p>

我屏住呼吸聽著。

“你媽當時已經(jīng)懷了你。吳廣德被逼得走投無路，又怕連累你媽，有一次喝醉了，跟人起了沖突，失手……可能鬧出了人命。”

我猛地捂住嘴。

“只是‘可能’，沒人看見，現(xiàn)場很亂。

但對方背景不干凈，揚言要報復。

吳廣德嚇壞了，跑了。

跑之前，他偷偷見過你媽一次，留下點錢，還有……一枚1988年的一元硬幣。

他說，那是你的出生年份，等他擺平麻煩，一定回來認你們。

那硬幣，就是信物?！?/p>

信物……所以那些硬幣，是這個意思？

“但他一去不回。

剛開始還有過一兩封含糊的信，后來就徹底沒了音訊。

所有人都以為他死在外面了，或者永遠不敢回來了。

你媽等了幾年，心死了。

后來遇到你爸爸，他人老實，不介意過去，對你視如己出。

你媽就把以前的事都埋了，只想安安穩(wěn)穩(wěn)過日子。”

“那……那些持續(xù)出現(xiàn)的硬幣，除了吳廣德，還有誰在放？”我問出關鍵。

程永壽睜開眼睛，直直地看著我，那目光仿佛有千斤重。

“是我。”

08

房間里死一般寂靜。只有窗外遠處隱約傳來的市井聲，像是另一個世界。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程永壽，這個一直以孤僻、神秘形象出現(xiàn)的老人。是他？一直在放置硬幣的人，除了吳廣德，還有他？

“為什么？”我的聲音沙啞。

程永壽的臉上露出深刻的痛苦和愧疚?！盀榱颂嵝?，也為了……贖罪?！?/p>

“吳廣德當年惹上的麻煩，失手可能傷到的人……里面有些牽扯。

我當時在保衛(wèi)科，知道一些內(nèi)情，但為了廠里穩(wěn)定，也……也受了一些壓力，沒有深究，也勸你媽不要再提，就當吳廣德是失蹤了?！彼D難地說著，“后來，你爸去世，你們搬走。

我以為這件事就永遠過去了?！?/p>

“直到大概兩年前，”他繼續(xù)道，“我偶然聽說，有人在南方一個小城，見過一個很像吳廣德的人，但樣子變了。

我起了疑心，開始留意。

大概半年前，我真的在這附近看到了他，雖然變了樣，但我認得出來?！?/p>

“他回來了，鬼鬼祟祟的。

我暗中觀察他，發(fā)現(xiàn)他在打聽你們母女，尤其是你。

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是后悔了想來認親？還是惹了新的麻煩想來糾纏？或者……兩者都有?！?/p>

“我很擔心。

你媽好不容易平靜下來，你也長大成人，有了自己的生活。

我不能讓這個‘幽靈’毀了你們。

但我又不能直接去警告你媽，那會讓她崩潰。

我也不能報警，沒有證據(jù)，而且過去的事……”

他嘆了口氣：“所以，我想到了那個硬幣。吳廣德留下的信物。我開始模仿他的方式，每天在你下班路上放一枚刻著1988的硬幣?！?/p>

“我想用這種方式，給你一個預警，讓你逐漸察覺到異常，有所防備。

同時，如果吳廣德也在暗中觀察你，他看到這些硬幣，也會明白，有人知道他的存在，知道他的過去，他不敢輕舉妄動?！?/p>

“我發(fā)的短信？”我問。

他點頭：“是我。用的不記名卡。‘對面’是指我，也是指過去。我想讓你小心來自過去的‘對面’。”

我消化著這驚人的信息。

所以，持續(xù)不斷的硬幣，是兩個“幽靈”的接力？一個是歸來的生父，懷著不明目的；一個是知情的守護者，試圖用這種方式警示和保護？

“吳廣德發(fā)現(xiàn)您在放硬幣了嗎？”

“我想他發(fā)現(xiàn)了。

因為他放置硬幣的頻率降低了，而且變得更加隱蔽。

我們好像在玩一場沉默的拉鋸戰(zhàn)?！背逃缐鄣难凵褡兊娩J利，“但最近，我發(fā)現(xiàn)他的狀態(tài)不對。

很焦慮，恐慌，好像在躲避什么。

我懷疑，他惹的麻煩，或者過去的債，并沒有消失，反而跟著他回來了?！?/p>

“所以他的死，可能不是意外？”我的心揪緊了。

程永壽沉默良久，緩緩道：“欄桿銹蝕是真的。但他為什么會去那個廢棄車間的樓頂？是去和人見面？還是被逼上去的？我不知道。警察會調(diào)查?！?/p>

“您為什么不早點把這一切告訴我？”我忍不住問，帶著一絲怨氣。

“告訴你什么？告訴你，你現(xiàn)在的父親不是生父？告訴你，你的生父可能是個負罪潛逃的賭徒，甚至可能背著一樁舊案？告訴你，他現(xiàn)在回來，可能帶來新的危險？”程永壽的聲音提高了，帶著無奈和激動，“丫頭，我親眼看著你媽這些年是怎么熬過來的！那份平靜是她用半輩子換來的！我怎么能……我一直在猶豫，在找合適的時機，或者說，在等吳廣德自己現(xiàn)身，等一個結果……”

他頹然地靠回椅背：“沒想到，等來的是這個結果?！?/p>

“那他這次回來，到底想干什么？認我？要錢？還是僅僅看看？”我問。

“我看不透?！背逃缐蹞u頭，“他偷偷拍過你的照片，遠遠地看著你上下班。

有時候眼神很復雜，有渴望，有愧疚，也有害怕。

他錢包里你媽的照片，是幾十年前的，他一直留著。

或許，對他而言，你們是他爛泥一樣的人生里，唯一一點干凈的東西，他想抓住，又不敢碰?！?/p>

這真相對我而言，太過沉重。

我的出生，始于一段充滿麻煩和罪孽的戀情。

我的成長，建立在母親精心維護的謊言和另一個男人（我法律上的父親）無私的付出之上。

而我的生父，像一個不散的陰影，在三十年后，以這種慘烈的方式，重新闖入我的生活，然后瞬間熄滅。

“現(xiàn)在警察在調(diào)查，我媽的照片在他身上，還有帶‘袁’字的地址。警察會查到的，對嗎？當年的事，會瞞不住嗎？”我擔憂地問。

程永壽面色凝重：“陳冬生是個認真的人。

他當年就參與過吳廣德失蹤案的調(diào)查，雖然沒結果，但他心里肯定有疑問。

現(xiàn)在人死了，還牽扯到舊照片和地址，他一定會追查到底。

瞞，恐怕是瞞不住了?！?/p>

“那我媽怎么辦？她會怎么樣？”

“這取決于調(diào)查結果。

如果吳廣德的死最終被認定為意外，而你媽對過去的關系和可能的隱情知情不報……可能會有麻煩，但未必是刑責。

如果查出吳廣德的死有隱情，或者牽扯出當年的舊案……”程永壽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我們沉默地坐著，臺燈的光暈顯得格外昏黃無力。

“那些硬幣，”我最后問，“您那里，還有吳廣德留下的那枚最初的‘信物’嗎？”

程永壽起身，走到一個老舊的五斗柜前，拉開最下面的抽屜，翻找了一會兒，拿出一個小布包。

他走回來，把小布包放在桌上，慢慢打開。

里面是幾枚硬幣，都刻著“1988”。其中一枚一元硬幣，顏色比其他幾枚更暗沉，磨損更嚴重，刻痕也顯得更舊、更深。

“這枚，”程永壽指著那枚最舊的一元硬幣，“應該是吳廣德當年留給你媽的那枚。其他的，是我后來找來刻的?！?/p>

我拿起那枚古老的硬幣。它很輕，又很重。上面承載著一段扭曲的過往，一個未能履行的承諾，一個持續(xù)了三十年的執(zhí)念，和一場戛然而止的悲劇。

“這個，應該交給警察嗎？”我問。

程永壽想了想：“再等等。

等警察那邊的調(diào)查更明朗些。

這枚硬幣是過去的關鍵，但現(xiàn)在，它更是你媽的一道護身符。

在必要的時候，也許它能說明一些問題?！?/p>

離開程永壽家時，天色已近黃昏。我拿著那枚最初的硬幣，走在回母親家的路上。

風很大，吹得路邊的梧桐樹嘩嘩作響，枯黃的葉子打著旋落下。街道上車水馬龍，人們行色匆匆，奔向各自溫暖或冰冷的家。

我的家，此刻正被寒流席卷。而帶來寒流的，是三十年前埋下的一顆種子，如今破土而出，開出了有毒的花。

我該如何面對母親？如何面對即將到來的警察更深入的質(zhì)詢？如何面對我自己身上那一半來自吳廣德的血脈？

硬幣在我口袋里，硌得人生疼。

09

母親的狀態(tài)比上午更糟了。

她蜷縮在沙發(fā)里，眼神空洞地望著電視屏幕，里面播放著嘈雜的廣告，她卻仿佛什么也聽不見看不見。桌上放著一杯水，早已涼透。

我坐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涼僵硬。

“媽，”我輕聲喚她，“我去見過程伯伯了。”

母親的眼珠動了動，緩緩轉(zhuǎn)向我，卻沒有焦點。

“他都告訴我了。關于吳廣德，關于硬幣，關于過去?！蔽衣f道，觀察著她的反應。

母親的身體開始細微地顫抖，淚水無聲地涌出，順著臉頰滑落。她沒有哭出聲，但那無聲的哀慟更讓人心痛。

“你……都知道了？”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

“我知道了。媽，你不該一個人扛著?！蔽矣昧ξ站o她的手，“那是他的錯，不是你的。你和我爸，給了我一個完整的家，這就夠了?！?/p>

母親搖搖頭，淚水流得更兇?！安粔颉俏覍Σ黄鹉惆?，他那么好……也對不起你，讓你背負這些……我更對不起……對不起……”

她哽咽得說不出話。

“媽，現(xiàn)在不是說對不起的時候?！蔽页榧埥韼退翜I，“警察還會再來。我們需要想想，該怎么應對。程伯伯說，當年的舊事，可能瞞不住了?！?/p>

母親猛地抓住我的手腕，眼神里充滿恐懼：“不能讓他們知道！不能！彤彤，他們會怎么看我？他們會以為我和他的死有關！還有你……你的身世……”

“媽，身世不重要。

你是誰養(yǎng)大的，誰才是你真正的親人，這更重要?！蔽以噲D安撫她，“至于吳廣德的死，如果是意外，就和你無關。

如果是別的……我們也要相信警察會查出真相。

隱瞞，只會讓事情更糟?！?/p>

“可是……可是當年他失手打傷人的事……”母親顫抖著說。

我的心一沉。果然還有更深的隱情。

“媽，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全部。”我看著她，“只有這樣，我才能幫你，幫我們?！?/p>

母親閉上眼，眼淚依舊流淌。過了許久，她才斷斷續(xù)續(xù)地開始講述，那些被塵封的、帶著血腥氣的細節(jié)。

那天晚上，吳廣德被債主堵在廠后的小倉庫。

沖突中，對方先動了手，吳廣德慌亂中抓起一根鐵棍反抗。

混亂中，好像打中了其中一個人的頭，那人當時就倒了下去，流了很多血。

其他人嚇跑了。

吳廣德也嚇傻了，丟下鐵棍跑了。

后來聽說，那個人沒死，但重傷，昏迷了很久，留下了后遺癥。那家人背景復雜，放出狠話要吳廣德的命。吳廣德就是在那之后徹底消失的。

母親當時已經(jīng)臨近預產(chǎn)期，又驚又怕，孤立無援。是程永壽幫她處理了現(xiàn)場的一些痕跡，安撫了知情的人，把事情壓了下去，對外只說吳廣德欠債失蹤。

“程伯伯……他為什么要幫我們？”我問。

“他……他以前，對我有好感?！蹦赣H低聲說，帶著難堪，“但他有家室，從來沒越界。

出事之后，他是真的可憐我，也想保住廠里的名聲。

他說，就當吳廣德死了，讓我開始新生活?！?/p>

原來如此。程永壽的守護里，除了愧疚，或許還有一份未曾言明的情感。

“那吳廣德這次回來，找過你嗎？”我問。

母親搖頭：“沒有直接找。

但我感覺有人在附近轉(zhuǎn)悠，有幾次打電話，接通了卻沒人說話……我害怕，換了號碼。

我猜到可能是他，但我……我不想見他，也不敢見。”

門鈴又響了。

我和母親同時一顫。該來的，躲不掉。

這次還是陳冬生警官，但只有他一個人。他臉上的表情比上午更加嚴肅。

“淑芬，小彤?！彼哌M來，沒有寒暄，直接看向母親，“我們做了更詳細的現(xiàn)場勘查，也調(diào)取了附近一些模糊的監(jiān)控。

另外，對死者進行了初步尸檢，有一些發(fā)現(xiàn)?！?/p>

母親的身體繃緊了。

“死者確系高墜導致嚴重顱腦損傷和內(nèi)臟破裂死亡。

死亡時間大約在今天凌晨兩點到四點之間。

但在他手腕和手臂，發(fā)現(xiàn)一些新鮮的約束性傷痕和輕微抵抗傷。

指甲縫里，有不屬于他本人的衣物纖維和少量皮屑組織?！?/p>

約束傷？抵抗傷？不屬于他的纖維和皮屑？

這意味著，吳廣德死前，可能與人發(fā)生過肢體沖突，甚至曾被控制！

“還有，”陳冬生的目光銳利如刀，“我們根據(jù)那張模糊地址的紙條，結合當年的戶籍資料，確認了地址關聯(lián)到你們袁家，也確認了死者極有可能就是當年失蹤的吳廣德。

他的指紋，雖然因長期勞作磨損，但經(jīng)過艱難比對，與當年留在廠里的一份舊檔案上的部分指紋特征吻合?！?/p>

母親的臉徹底失去了血色。

“周淑芬同志，”陳冬生的稱呼變了，語氣也更加正式，“現(xiàn)在需要你如實回答幾個問題。第一，你是否早就知道吳廣德沒有死，并且已經(jīng)回到本市？”

母親顫抖著，在我的目光鼓勵下，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第二，他是否聯(lián)系過你，或者你近期是否見過他？”

母親搖頭，聲音微弱：“沒有直接聯(lián)系……我……我感覺有人盯著我，懷疑是他……但我沒見……”

“第三，關于吳廣德當年失蹤的真實原因，以及他可能涉及的其他事件，你是否知情？請你想清楚再回答，這關系到案件的定性，也關系到你是否涉嫌包庇或知情不報?！?/strong>

房間里空氣凝固了。母親渾身發(fā)抖，幾乎要暈厥過去。

我知道，到了必須做出選擇的時刻。是繼續(xù)隱瞞，將母親推向更危險的境地，還是說出部分真相，爭取主動？

我看向陳冬生：“陳叔叔，我可以提供一些情況。但在此之前，我想知道，吳廣德的死，現(xiàn)在傾向于是意外，還是他殺？”

陳冬生看了我一眼：“目前證據(jù)指向他殺可能性較大。

現(xiàn)場有第三者活動的痕跡，死者身上的傷痕也支持這一點。

我們正在排查他的社會關系，尋找可能的矛盾點?！?/p>

他殺。

我深吸一口氣，從口袋里，拿出了那枚程永壽交給我的、最初的硬幣。

“陳叔叔，關于吳廣德，關于過去，我知道一些。這枚硬幣，可能是一個開始?！?/p>

10

陳冬生的目光落在那枚古舊的硬幣上，眼神驟然一凝。他接過硬幣，仔細查看刻痕，又抬頭看我，示意我繼續(xù)說。

我將從程永壽那里聽來的，結合母親的片段回憶，組織成相對清晰的敘述：吳廣德是母親過去的戀人，因欠賭債與人沖突后失蹤，留下硬幣作為信物。

他近期整容歸來，在附近徘徊并放置硬幣，似乎想接近我又不敢。

程永壽知情，為了保護我們，也為了警示，同樣放置硬幣并暗中觀察。

吳廣德死前狀態(tài)焦慮，可能被過去的麻煩或新惹的事端纏上。

我隱去了吳廣德可能重傷他人的具體細節(jié)，只說“沖突”和“麻煩”。這是母親最恐懼的部分，在性質(zhì)未明前，我選擇暫時保留。

陳冬生聽完，沉思良久。他看看面如死灰的母親，又看看我，眼神復雜。

“所以，程永壽一直知情，并且用這種方式介入？”他問。

我點頭。

“吳廣德回來的具體目的？除了可能的認親或糾纏，有沒有提到別的？比如，錢？或者，了結什么舊怨？”

“程伯伯說看不透。他只在暗中觀察，覺得吳廣德很矛盾，也很害怕。”

陳冬生記錄下來。

“硬幣的刻痕，我們會與死者可能使用的工具進行比對。

程永壽那邊，我們也會去核實情況?！彼D了頓，“淑芬，你之前隱瞞與吳廣德的關系和知情不報的情況，需要寫一份詳細說明。

這很重要?！?/p>

母親機械地點點頭。

“關于吳廣德的死，你們有沒有什么線索？或者，懷疑什么人？”陳冬生問。

我和母親都搖頭。

陳冬生沒有再多問，留下聯(lián)系方式，囑咐我們隨時保持溝通，尤其是母親不能離開市區(qū)，然后便離開了。

他走后，母親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氣，癱軟在沙發(fā)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說出來了……終于說出來了……”她喃喃道，不知是解脫，還是墜入更深的深淵。

那一晚，我們都沒有睡。

我陪著母親，聽她斷斷續(xù)續(xù)說起更多往事，說起我親生父親的些許優(yōu)點和更多缺點，說起我養(yǎng)父的善良和寬厚，說起她這些年的提心吊膽和愧疚。

天快亮時，母親忽然抓住我的手，眼神異常清醒，甚至帶著一種決絕。

“彤彤，如果……如果警察查出來，他當年真的犯了很重的罪，或者他的死，牽扯到更壞的事情……媽去承擔。

跟你沒關系，跟你養(yǎng)父更沒關系。

你們好好的，就行?！?/p>

“媽，你說什么呢！”我鼻子一酸，“事情還沒到那一步。就算到了，我們一起面對?！?/p>

母親搖搖頭，不再說話，只是更緊地握著我的手。

幾天后，陳冬生再次登門。這次，他帶來了更多的信息，也帶來了程永壽。

程永壽看起來蒼老了許多，但眼神平靜。他對我微微點頭。

“根據(jù)目前的調(diào)查，”陳冬生開門見山，“吳廣德在南方生活期間，使用了化名，但并未完全脫離過去的圈子。

他欠下的賭債，利滾利，成了天文數(shù)字。

追債的人，一直沒有放過他。

他整容回來，一方面可能確實想看看你們，另一方面，也是被逼得無處可逃，想回來看看有沒有辦法?！?/p>

“我們排查了他的通訊記錄和近期接觸的人，鎖定了一個南方來的可疑人員。

此人曾多次與吳廣德聯(lián)系，案發(fā)前夜，也有人看到他們在死者住所附近爭吵。

現(xiàn)場提取的陌生纖維和皮屑，正在與該嫌疑人進行比對。”

“初步判斷，吳廣德的死，很可能與追討債務有關。

沖突中，他被逼上樓頂，爭執(zhí)推搡間，失足墜樓。

當然，具體是意外失足還是故意推搡，需要進一步證據(jù)?！?/p>

母親聽到這里，緊繃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如果是債務糾紛導致的過失，性質(zhì)和她關聯(lián)就不大了。

“關于當年吳廣德涉及的那起傷人事件，”陳冬生話鋒一轉(zhuǎn)，看向母親和程永壽，“我們重新翻閱了舊檔案，也找到了一些當年的知情人。

那起事件，對方也有過錯，且事后經(jīng)過調(diào)解，吳廣德的家人（當時由程永壽出面協(xié)調(diào)）做出了一定賠償，取得了對方諒解。

雖然處理方式不規(guī)范，但考慮到年代久遠，雙方均未再追究，此事可以不作為重點。”

母親和程永壽都松了口氣。這恐怕是程永壽當年努力周旋的結果。

“但是，”陳冬生語氣嚴肅起來，“周淑芬，程永壽，你們對吳廣德歸來知情不報，尤其是程永壽，采用不當方式進行所謂‘警示’，干擾了潛在的調(diào)查線索，這是錯誤的。

念在你們沒有主觀惡意，且程永壽年事已高，配合調(diào)查，這次予以批評教育。

后續(xù)關于吳廣德被殺案的調(diào)查，仍需你們?nèi)ε浜稀！?/p>

“是，是，我們一定配合?！蹦赣H連聲說。

程永壽也點了點頭。

陳冬生又看向我：“袁熠彤，你作為關聯(lián)人，近期保持警惕。案件尚未徹底偵破，嫌疑人未全部歸案，注意自身安全。”

我點點頭。

陳冬生離開后，房間里又是一陣沉默。

程永壽站起身，對母親深深鞠了一躬：“淑芬，對不起。當年沒能護得更周全，現(xiàn)在又添了這么多亂?！?/p>

母親抹了抹眼角，搖搖頭：“程大哥，別這么說。這些年，是我們母女欠你的情?！?/strong>

程永壽擺擺手，看向我，眼神溫和了許多：“丫頭，以后好好的。那些硬幣，都過去了?！?/p>

他佝僂著背，慢慢走出了門。

母親走到窗邊，看著程永壽蹣跚離去的背影，久久不語。

“媽，”我走到她身邊，“都結束了?！?/p>

母親轉(zhuǎn)過身，抱住我，終于放聲大哭起來。

這哭聲里，有三十年的恐懼、壓抑、愧疚，也有塵埃落定后的解脫和悲傷。

為了那個從未真正擁有過的男人，為了自己坎坷的半生，也為了終于可以不再隱藏。

我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小時候她安慰我一樣。

一切都結束了。吳廣德死了，帶著他的執(zhí)念和罪孽。舊案被揭開，但并未帶來毀滅性的風暴。母親需要時間平復，但至少，她不用再活在秘密的陰影下。

而我，知道了自己血脈的源頭并不光鮮，但更清晰地看到了養(yǎng)育之恩的厚重。

養(yǎng)父沉默的愛，母親堅韌的守護，甚至程永壽別扭的關照，這些才是我生命里真實的溫暖。

那些刻著“1988”的硬幣，像一串來自過去的密碼，曾經(jīng)讓我困惑、恐懼。

如今密碼解開，它指向一段混亂的往事，一個悲劇的結局，但也見證了一段跨越三十年的、復雜而隱晦的守護。

生活終將回歸平靜。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jīng)不一樣了。我看待母親的目光里，多了更深的理解和疼惜。看待這個世界，也多了幾分復雜。

幾天后的傍晚，我下班回家。習慣性地，目光掃過老槐樹的根部。

那里空無一物。

再也沒有硬幣會出現(xiàn)了。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暮色四合，路燈漸次亮起。晚風拂過樹梢，發(fā)出沙沙的輕響，像是嘆息，又像是告別。

我轉(zhuǎn)過身，走向單元門。樓梯間的聲控燈隨著我的腳步聲亮起，暖黃的光，照亮了回家的路。

在口袋里，我的手指碰到一枚堅硬的、圓形的物體。

我拿出來。是那枚最初的，吳廣德留下的硬幣。程永壽后來把它給了我，說“由你處置”。

我摩挲著上面深深的刻痕——“1988”。

然后，我走到小區(qū)門口的捐贈箱前，將它輕輕投了進去。

“當啷”一聲輕響，硬幣落入箱底，淹沒在其他零錢之中。

它從哪里來，就讓它回到哪里去吧。

我不再需要這枚信物，來確認我的來處或歸途。

我的路，在腳下，在燈光明亮的家中，在母親逐漸康復的笑容里。

夜色溫柔，吞沒了那聲微不可聞的輕響，也吞沒了所有關于硬幣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