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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文曾調(diào)侃：“正經(jīng)人誰寫日記？”這話或許暗指蔣介石——而蔣介石寫日記，正是效法曾國藩。

不夸張地說，曾國藩可稱近代“日記之祖”，其筆耕不輟影響深遠，引得蔣介石、梁啟超、錢穆等紛紛效仿。

其實在古代，正經(jīng)人恰恰都寫日記。日記即日課，是士大夫修身自省的日常功課。

那么曾國藩真如傳說那樣，從提筆至臨終，一日未斷嗎？

并非如此。他一生寫寫停停，斷續(xù)相連，在不同階段，日記的形式與內(nèi)容也屢經(jīng)變化。大體可分為五個階段、五種面貌。

第一階段，“過隙影”

從29歲到31歲，即道光十九年正月至道光二十一年十二月。

這一階段是曾國藩人生的轉(zhuǎn)折期，由“田舍郎”登上“天子堂”，他于前一年中了進士。他自覺人生翻開新頁，開始效仿古雅之士記載日常，取名“過隙影”。如年譜記載：“是歲（道光十九年）歲始為日記，逐日記注所行之事及所讀之書，名曰過隙影。”

上圖是曾國藩手寫日記第一頁，是他人生的一篇日記。

此時他寫的日記較為隨意，以行楷寫成，只記日常要點，內(nèi)容簡略隨性，比如第一篇日記就寫了“家居，季洪弟受風寒，夜寫散館卷一開半”。而且，他并非每日必記，有時補寫，有時干脆空缺。

第二階段，“治念日課冊”

從32歲到33歲，即道光二十二年十月至道光二十三年六月。

從形式來看，這階段的日記發(fā)生很大變化，由正楷寫成，工工整整，而且日記天頭有他人批注。

此時，曾國藩正式開啟京官生活。結(jié)交唐鑒、倭仁等理學名家后，他深覺自身學問與修養(yǎng)皆有不足，遂加入倭仁發(fā)起的“日記小組”，用工楷逐日記錄一念一事，借師友夾持砥礪心性。

曾國藩寫信告訴弟弟：“余自十月初一日起亦照艮峰（指倭仁）樣，每日一念一事，皆寫之于冊，以便觸目克治，亦寫楷書?！?/p>

日記寫得很工整、很認真，內(nèi)容量也增大了，多是檢討自我以及對義理的感悟。比如，早上起晚了，他會說自己“真下流矣”；當想構思一巨篇來震驚世人時，他又立馬反思，罵自己“名心大動”，“盜賊心術，可丑”；當五天沒有看書時，他說“尚得為人乎？”等等。

在曾國藩日記中也有很多倭仁的批注，他說看到這些批注“悚然汗下”，真“藥石之言”。但是曾國藩卻不敢在倭仁的日記中批注，只是在極會心的地方圈點一下。

奇怪的是，如此有用的“治念日課”僅持續(xù)了八個月就中斷了。為什么會這樣呢？有學者推測，因過于苛責內(nèi)心，反致焦慮成疾，最終得了一場大病，于是他就中斷了。

第三階段，“日常記事錄”

從33歲下半年到35歲，即從道光二十三年七月至二十五年二月。

這一階段的日記又恢復到了最早“過隙影”的形式，改回了行楷體，但內(nèi)容比之前充實。而且，道光二十五年二月之后完全中斷，不知為什么原因，不知道是所記遺失了，還是根本就沒有記。

第四階段，《綿綿穆穆之室日記》

從41歲到42歲，即咸豐元年七月至二年六月。

此階段日記特點鮮明，專門印制了日記簿冊，每篇有十欄，第一欄寫日期和天氣；中間八欄依次是讀書、靜坐、屬文、作字、辦公、課子、對客、回信；最后一欄印有四列文字，是摘錄的朱熹對《中庸》里“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的闡釋，以及自己對修身養(yǎng)德動靜的感悟。

為什么要叫“綿綿穆穆之室”呢？根據(jù)其年譜記載，曾國藩的好友劉傳瑩給他的書齋題寫過一塊匾額，是“養(yǎng)德養(yǎng)身綿綿穆穆之室”。綿綿者，由動以之靜也；穆穆者，由靜以之動也。

這種在專門印制的格子頁中記讀書行事日程是仿照宋代文人程頤讀書日程的方法。日記天頭留有很多空白，有其他事情或者感悟也可以記下來。

不過，綿綿穆穆之室日記只堅持了一年，僅持續(xù)一年，便因母親去世、回鄉(xiāng)籌辦湘軍而中斷，此后長達五年未寫一字。

第五階段，“日常記事錄”

從48歲到去世，即咸豐八年至同治十年。

曾國藩再次開始寫日記是在咸豐八年，這又是他人生的一個轉(zhuǎn)折期。

前一年，因父親去世回鄉(xiāng)丁憂，皇帝奪情命他繼續(xù)帶兵，曾國藩趁機要巡撫之官，并要挾若不答應，就繼續(xù)丁憂?；实蹧]有慣著他，奪了他的兵權，讓他賦閑在家。這兩年曾國藩度過了極為無聊且焦躁的兩年，他回思過往，反思檢討，內(nèi)心發(fā)生巨大變化，被稱為“中年變法”。咸豐八年六月他重新被皇帝起用，同時重新記日記。

這次的日記與第三階段“日常記事錄”很像，用行楷寫就，記錄日常生活，也寫了很多內(nèi)心感受變化，而且堅持時間之久是前面幾個階段都沒有的，真正做到了“恒”，幾乎到其去世前一日沒有間斷過。

與此同時，另設《無慢室日記》，專記人名要事，作為輔助備忘。

下圖可以更為清晰看出曾國藩日記的五個階段和五種形式。

盡管曾國藩日記斷斷續(xù)續(xù)，還是涵蓋了他的主要人生階段，體量巨大，完整展現(xiàn)了曾國藩個人的生活。從中既可窺見他初離鄉(xiāng)土、踏入京城的適應與摸索，也能看到他身為翰林如何進德修業(yè)、融入圈層；既可尋跡他十年七遷、躋身樞要的歷程，也能感受他克己內(nèi)省、督軍臨陣時的內(nèi)心波瀾與勇氣沉淀。

這部日記，堪稱晚清軍政與士人精神的生動實錄。它既是個人的修身實錄，亦是時代的鏡像，為我們敞開了一扇回望歷史、照見人性的窗口。

曾國藩日記是經(jīng)典之作，他影響了很多人，歷代名人都以曾國藩日記自省提升。

梁啟超說曾國藩日記是一種“興奮劑”，讀了以后未有不怵然自振者，他“以曾文正之法，凡身過、口過、意過皆記之”。

錢穆說他年少時讀曾國藩日記和家書，常念“當自求己闕”，他把曾國藩的“扎硬寨，打呆仗”作為做人的格言。

曾國藩日記、家書成了晚清民國政客文人的常讀、必讀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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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方向：晚清史、近現(xiàn)代史。出版《夾縫中的總督：曾國藩的五次生死局》；新書《曾國藩日記選》即將在中華書局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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