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月15日凌晨兩點，北風(fēng)呼嘯，積雪未化，黃敬裹著一件舊軍大衣跨進天津西郊。巷口的燈泡忽明忽暗，他抬頭望見墻上新刷的“解放區(qū)”三個字，腳下卻是一片瓦礫。十二小時前，他還在勝芳鎮(zhèn)主持動員會；十二小時后，他得把一座剛脫離戰(zhàn)火的百萬人口城市運轉(zhuǎn)起來。時間不等人，這就是新市長的“開機畫面”。

再把鏡頭推回到一個月前。1948年12月13日，毛澤東在西柏坡起草電文，任命黃敬為天津市市長，并囑咐“務(wù)要平穩(wěn)接管，重在民生”。黃敬接電時正患低燒，紙條拿在手里卻冰涼，他明白自己從此走進了另一場沒有硝煙的硬仗。

黃敬的履歷表在黨內(nèi)并不普通：出身江南富族卻偏要北漂；二十歲入黨，二十三歲坐牢；二十四歲改名，用“黃敬”遮住“俞家三少爺”的舊影。更有意思的是，他曾與17歲的李云鶴短暫婚姻，這姑娘后來叫江青。離婚那年是1935年，兩人“和平分手”，此后各自天涯。若干年后，這段往事只留下茶余飯后的幾句“曾經(jīng)”。

回到天津。1月14日晚，進城干部七千人集合完畢，原定汽車被戰(zhàn)事攔住，道路不通。黃敬干脆命令：步行。自己開著一輛吉普居前帶隊，逢人就打招呼，“同志們，跑不掉的路就當鍛煉吧。”一句半玩笑的話卸下了大伙的怨氣。七十多里土路，踩的都是碎冰，凌晨一點才抵楊柳青。不少人腳底磨破，仍舉手要隨隊前進，這座城市的第一課是“服從”和“堅持”。

進城第三天，電話、電車、水廠全部恢復(fù)。速度令天津市民側(cè)目，街頭議論聲不斷——“新政府動作夠快”；也有人疑惑，“這幫人能撐多久？”黃敬聽見風(fēng)聲，索性脫下呢大衣，坐三輪車滿城轉(zhuǎn)。他知道，一張照片勝過十篇社論，人們需要親眼瞧見新市長和自己處在同一條街道上。

幾周內(nèi)，一份“十大急辦”清單擺上案頭：清理街巷、籌糧、穩(wěn)定棉紗供應(yīng)、接收銀行、修復(fù)海河碼頭、動員失業(yè)工人、醫(yī)療防疫、冬季取暖、整頓公用事業(yè)、籌建工人宿舍?？此齐s亂，實則環(huán)環(huán)相扣。資金哪里來？賬本一翻，國民黨留下的市庫只剩五百塊銀元外加一堆廢票。黃敬苦笑幾聲，提筆寫電報向華北局要錢，被告知“中央也緊張”。錢生不出，辦法得生出來。

黃敬想到“以工代賑”那一招——修公園、疏臭河、建機場，既治環(huán)境又吸納勞力。人民公園、南開公園、崗上機場的規(guī)劃圖很快批下來。動工第一天，他戴草帽搬土，汗水夾著藥味往下滴。身邊工作人員提醒：“您血糖高，悠著點?！彼麛[手，“城里閑人多，讓大家看見我干活，心就定了?！?/p>

1950年10月，朝鮮半島炮聲不斷，天津也掀起捐款熱潮。工商界李燭塵、朱繼圣帶頭，僅四天集資過億舊幣。黃敬拍電報匯報，毛澤東當晚復(fù)電點贊。與此同時，黃敬盤算更棘手的住房難題：工人一家三口擠十二平米，不少人屋頂漏雨。天津市府預(yù)算表上，“住宅”一欄空空，賬面缺口大約半數(shù)。幾經(jīng)猶豫，他還是動身去北京。

中南海書房里，他把計劃攤開：“先蓋五萬間平房，每間十四點二平方米，木梁土墻，能住便成?！泵珴蓶|望向周恩來，“五萬？數(shù)字不小?！秉S敬解釋造價，周恩來點頭，“思路對?！闭劦劫Y金，他干脆言明，“還差一半，天津拿不出，只能找中央?！泵珴蓶|沉吟幾秒，示意秘書記下，“當即解決?！敝醒胴斦？铍S即批給天津。這是黃敬第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找主席要錢”。

施工進度被他盯得緊，1952年底，工人新村全部交付。平房雖簡陋，卻把數(shù)萬戶人家從漏雨的棚屋里解救出來，使用壽命最終超過四十年。多年以后，有老工人提到那片磚房，嘴里仍念著，“多虧黃市長。”

同年秋，黃敬又打起海河港區(qū)改擴建的主意。天津碼頭設(shè)備大多破舊，吞吐量壓著北方工業(yè)咽喉，他估算最少還得三萬億舊幣。市財政部顯然力不從心，他再次北上，敲開周恩來辦公室?！昂竭\是大事”，黃敬展開大幅草圖，講得口干舌燥。周恩來笑說一句：“還是你能折騰?！彪S后批示交通部配合，并安排國家銀行發(fā)放低息貸款。天津港的翻修因此提前兩年啟用，北方物資周轉(zhuǎn)從此多了一條寬闊通道。

另一次“求援”，發(fā)生在1951年城鄉(xiāng)物資交流會。展覽路線十余里，許多省市都帶來新產(chǎn)品。毛澤東到場當天，黃敬像導(dǎo)游一樣講解。走到輕工展柜，毛澤東拿起一只竹殼五磅熱水瓶，試了試重量，隨口一句“敦實、矮一點更合農(nóng)民手”，黃敬記在心里。會后，他立即召集市工局調(diào)整規(guī)格，竹殼熱水瓶迅速暢銷全國。技術(shù)含量不高，卻切中市場需求，天津輕工業(yè)靠此賺到第一桶“外匯”——支援海河港后續(xù)擴建。

工作節(jié)奏長期超負荷。1953年后，糖尿病并發(fā)癥加重，醫(yī)生建議靜養(yǎng)，他卻在現(xiàn)場忽東忽西。多名干部輪番勸，他只是笑：“沒完的事呢?！?957年底赴廣州巡視，病情突然惡化。毛澤東特意轉(zhuǎn)話：“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笨上幨y醫(yī)，1958年2月10日，黃敬因肺動脈栓塞去世，年僅四十六歲，天津工人自發(fā)停工半天致哀。

從俞家“三少爺”到天津市長，從北平學(xué)運骨干到多次向中央“伸手”要錢，黃敬人生跨度并不長，卻充滿轉(zhuǎn)折。他與江青的舊緣已成塵土，他留下的人民公園、工人新村、改造后的海河港，倒是真真切切改變了城市輪廓。市委檔案室里，1952年那張“工人宿舍資金缺口表”仍可查到，空白處蓋著紅色批語：中央補足。落款：毛澤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