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2月13日清晨，沈陽的大雪來得突兀，醫(yī)院門口卻排起長隊。七八十歲的老兵抖著灰呢大衣，小聲嘀咕：“得送江司令最后一程?！边@一天的畫面，后來被許多人當作記憶的封面：一個退休將軍的普通遺體告別式，卻來了兩千多人，自發(fā)而來。主角江擁輝在生命的終點仍保持低調，可他留下的問題仍在被人反復提起——撤銷福州軍區(qū)那年，他到底去了哪兒，又做了什么？

把鏡頭撥回到1985年4月。中央軍委宣布，將福州軍區(qū)并入南京軍區(qū)，限期八月三十日完成交接。消息一出，八閩大地議論聲像潮水。有干部試探：“能否把請愿信遞上去？”江擁輝沒多說，只留一句：“組織怎么定，就怎么干。”語氣平平，卻把會場空氣壓得生硬。

此時的江擁輝已62歲。從紅軍長征到東北邊防，再到閩贛前線，他參與或組織過的調防、擴編、實戰(zhàn)與訓練多得數(shù)不過來，可眼前這一次卻完全不同：不是換防，也不是作戰(zhàn)，而是裁軍。百萬裁軍里最引人注目的動作之一，就是福州軍區(qū)的整編。軍區(qū)眾多官兵、文職、家屬何去何從，幾乎件件棘手。中央把“合并協(xié)調組組長”這頂帽子扣到江擁輝頭上，也是看中他那股辦事不繞彎的勁。

七月，閩南酷熱。江擁輝帶著幾份花花綠綠的編制表，從廈門跑到福州，又從福州轉到南昌。三張折疊地圖、一本老式記事本陪著他在車廂打盹。同行參謀回憶：“半夜兩點，他還掰著指頭算余缺編制?！币痪洹氨M量不讓一個戰(zhàn)友掉隊”掛在他嘴邊。最終，六成官兵平調南京軍區(qū)，兩成退役復員，兩成轉民品企業(yè)，方案在限期前一周敲定。

八月三十日二十三點五十分，軍區(qū)指揮所只剩零星燈火。江擁輝拿起專線電話，對南京軍區(qū)司令員向守志說：“零點后，一切由你們指揮?！倍潭桃痪渌阕髯罱K移交。放下話筒，老將軍握著表針跳動的電子表，好半天沒挪動。警衛(wèi)戰(zhàn)士聽見他輕輕嘟囔：“任務算完成了?！?/p>

完成移交后，該輪到個人安置。按慣例，以他的資歷可以留任南京軍區(qū)要職，可江擁輝出人意料地給總政打報告，請求離崗休養(yǎng)。報告只有兩行字：“健康一般，想回沈陽，方便照顧九旬老母?！北慌鷾实乃俣韧瑯映鋈艘饬?，當月，他就悄悄離開福州，沒有歡送會，也沒有花籃。

回到沈陽，他租住在軍區(qū)家屬院一幢半邊樓。不少老部下前來探望，看見室內(nèi)只有兩張沙發(fā)、一張寫字臺，墻上卻釘滿朝鮮戰(zhàn)場的舊地圖。有人問：“司令，真就打算清靜過日子？”他笑了笑，嘴里蹦出倆字：“寫書?！?/p>

就這樣，一位習慣了作戰(zhàn)參謀圖符、司令部電話鈴的將軍，開始了伏案的兩年。為了那本《三十八軍在朝鮮》，他跑遍全國搜集口述資料，一趟趟擠綠皮車，隨身只帶一個破舊行李箱。碰到身體不支，他就在車站長椅瞇半小時，醒來繼續(xù)記錄。有人提醒他出門帶秘書，他搖頭：“我自己記，踏實?！?/p>

1988年底，40余萬字排版完畢。樣書寄到北京后，很快得到出版許可。印數(shù)不大，他自掏腰包買下一百多冊，挨個寫下贈言郵寄給戰(zhàn)友。最常寫的一句是：“山河無恙，但別忘當年的炮火?！边@份執(zhí)拗，很像他當年做戰(zhàn)備計劃時的態(tài)度——字句不多，卻句句要害。

寫書之余，他還堅持回訪老部下。撫順礦區(qū)轉業(yè)兵、旅大守備師老營長、廈門搬遷營房的小連長，都收到過江老打來的電話：“喝口茶，聊幾句。”去過的人發(fā)現(xiàn)，他仍習慣把座位留給別人，自己側坐在沙發(fā)扶手上，聽得多，插話少。有人勸他保重身體，他擺手：“沒事，腿腳還能走。”

1990年冬天，身體狀況急轉直下。住院期間，他把那只舊行李箱放在床頭，里邊裝著未送出的回憶錄、折得發(fā)黃的干部遷調名單和一封未寫完的信。護士問他信寫給誰，他回答：“戰(zhàn)友在，信就得寫?！痹捄茌p，語調卻像命令。

次年二月的那個雪天，江擁輝病逝。治喪規(guī)模按正軍級執(zhí)行，僅限五百人。沈陽軍區(qū)門房卻領到超過兩千張來訪證，時間倉促，名單來不及整理。有人干脆在門口高喊：“旅大警備區(qū)某團舊部，到！”回復的人立刻迎上去握手。當天下午，吊唁隊伍從雪地排到馬路盡頭，沒有任何儀式感，卻透出一種樸素的敬意。

倘若追問1985年福州軍區(qū)撤銷后江擁輝去了哪兒，可用一句話概括：他回到了沈陽，也回到了書桌與戰(zhàn)場記憶之間。沒有新官銜，沒有儀式，他把余生交給文字與戰(zhàn)友，這大概就是這位老司令員對“軍人本色”四個字的最終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