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4月15日，臺北士林官邸夜雨潺潺，年近八十五歲的蔣介石坐在昏黃燈下，他翻檢舊日記，眼神偶有停頓。紙頁翻動聲里，他重讀到一段二十七年前的記錄，行間的筆畫猶顯凌厲——那是關(guān)于“是否扣留毛澤東”的猶疑與計算。

這一夜的回憶，把時間拉回到1945年8月28日傍晚。日本投降不過半月，抗戰(zhàn)硝煙未散，重慶空中仍盤旋著美軍的殘存運輸機。毛澤東同周恩來、王若飛乘坐C—47運輸機抵達白市驛機場時，空氣里混雜汽油味與潮濕味。張治中上前迎接，低聲一句：“一路順利吧？”毛澤東笑答：“還好，落地了才算數(shù)?！?/p>

事前，中共中央高層幾乎一面倒地反對這趟行程。劉少奇、任弼時的擔憂集中于一句話——“西安的軛，還未脫完?！比欢珴蓶|判斷，如果拒絕蔣介石三次電邀，國民黨便可把“破壞和平”的帽子扣到共產(chǎn)黨頭上，談判桌未擺好，內(nèi)戰(zhàn)的大門就會被推開。為保障后方指揮鏈，他簽下授權(quán)書：劉少奇暫代書記處工作。

抵渝當晚，林園設(shè)宴。蔣介石身著灰色軍裝，舉杯時顯得格外殷勤。一張“蔣敬酒、毛回禮”的合影流傳至今，不過相機沒捕捉到的一幕更耐人尋味：蔣略微探身，輕語“合作不易，但仍望珍重”。毛僅以一聲“可商量”作答。

9月初的正式會談，雙方把難題擺在桌面：軍隊整編、地方政權(quán)、特別市行政權(quán)。中共要求保留48個師并在北方五省設(shè)置省主席；國民黨只肯給12個師且堅持“中央任命”。跌宕的討論里，美駐華大使赫爾利的調(diào)停電報如雪片飛來，但分歧越談越硬。

9月19日，中共被迫退到“43個師”底線，甚至愿意交出部分解放區(qū)行政權(quán)。就在此時，《新華日報》發(fā)表新華社長篇通訊，披露“黨員120萬、正規(guī)軍120萬、民兵220萬、解放區(qū)人口逾一億”數(shù)據(jù)。蔣介石在官邸批閱報紙，眉頭瞬間擰成一團。他當天夜里在日記夾邊寫下小字：“共之勢，已若洪濤，若不遏制，國無寧日?！?/p>

兩天后，蔣在日記首頁列出十一條“罪狀”，字里行間第一次出現(xiàn)“拘留”“審判”字樣。戴笠得知，遞上周密方案：機場、行轅、軍統(tǒng)特勤三線封鎖，只待委員長一點頭即可行動?！翱巯氯ィr見分曉?！贝黧艺f。蔣低頭沉思，沒有作聲。

10月6日，他又在日記里改口：“事關(guān)全局，成敗未可逆料，且看天意?！倍嗄旰?，他自評：那一刻既動了殺機，也清醒地看見兩堵墻。

第一堵墻，叫做“后果難承”。毛澤東的個人魅力與組織號召早非西安事變時可比。一旦扣押，延安必以最高烈度回應，中共各根據(jù)地可能立即發(fā)動全面戰(zhàn)事，而國民黨此時剛剛從八年抗戰(zhàn)脫身，士氣低落、財政空虛，未必吃得消。

第二堵墻，是“外援誤判”。蔣自信擁有400萬軍隊與美制裝備，再加上白紙黑字的《中美友好條約》，對比共產(chǎn)黨只有120萬正規(guī)軍。他計算過：若全面作戰(zhàn)，半年到一年可解決問題。既如此，何必冒世界輿論與蘇聯(lián)介入的巨大風險去扣押談判客？

除此之外，還有幾根更隱蔽的繩索束縛了蔣：

其一，美方擔保。毛澤東此行，赫爾利親口保證人身安全，美國國務院也打電報給蔣：“此乃美國信譽事關(guān)重大。”要維持對外貸款、物資援助，美國的面子不能撕破。

其二，蘇軍仍在東北。若蔣執(zhí)意抓人，莫斯科完全可以以“保護戰(zhàn)俘”為名拖延撤軍甚至扶持地方勢力，東北工業(yè)與交通命脈將落空。蔣深知國民黨缺乏獨立收回關(guān)東重工業(yè)的能力。

其三，國民黨內(nèi)部相互掣肘。孔、宋、陳諸系忙于經(jīng)濟實權(quán)，桂系、川系虎視中原，若突然進入總動員狀態(tài)，統(tǒng)帥部想要“一線到底”困難重重。蔣本人也顧忌舊桂系首領(lǐng)李宗仁對“非常手段”的反彈。

綜合種種利弊，10月10日，雙方簽署《國共雙方代表會談紀要》（即“雙十協(xié)定”）。11日清晨6時，毛澤東登機返回延安。機艙內(nèi)，周恩來問：“終于脫身了?！泵c頭，卻叮囑：“脫身不等于脫險，路還長。”

事實證明，蔣介石對兵力與資源的樂觀估計是把雙刃劍。1946年6月，全面內(nèi)戰(zhàn)爆發(fā)；到1949年4月，百萬大軍渡江。黃埔同門、昔日部下一個接一個電請停戰(zhàn)，他再無回旋余地。劉伯承、鄧小平的野戰(zhàn)集團揮師西南，僅用幾個月便迫使國民黨主力崩散。

翻回那本日記，蔣在1972年的批注只有短短兩句：“昔之決策，利弊皆自負。世事如棋，悔亦無補。”他承認當年放走毛澤東是出于“兩難”，而非“仁慈”；他堅信歐美支援能夠制衡共產(chǎn)黨，但現(xiàn)實讓這份自信一步步瓦解。

至此，重慶談判為何未上演“扣押”劇本的緣由，也就不言自明：一為顧忌后果，二為自恃優(yōu)勢。世間成敗，本來就常在一念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