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10月24日，八寶山革命公墓飄著細(xì)雨。來送行的隊伍里，既有穿著將軍服的老兵，也有拄著拐杖的原國民黨將領(lǐng)。人群低聲議論：這位唐生明，跌宕一生，竟能讓昔日對手同站靈柩前——這在近代軍政人物中極少見。

追悼會結(jié)束，幾位老人湊在一起，話題很快扯到三十八年前的夏夜。那天，長沙東屯渡河邊燈火搖曳，唐生明等五人剛同第四野戰(zhàn)軍簽完和平協(xié)議。走出船艙，他悄聲對身旁的陳賡說：“槍聲總算停了�！标愘s拍拍他肩膀：“慢慢看吧，好戲才剛開場�！币痪渌仆嫘Φ脑挘瑓s把兩人關(guān)系勾勒得淋漓盡致。

時間撥回1920年。湖南一師附小的宿舍里，一位廿七歲的助理教員給十四歲學(xué)生掖被角。深夜風(fēng)透窗紙，毛澤東輕聲嘟囔：“別著涼，明天還要早讀�！鄙倌晏粕鞣瓊�身，迷迷糊糊應(yīng)了一聲。誰能想到，這對“師生+舍友”組合，往后幾十年要在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上多次交叉。

1927年9月，秋收起義部隊在文家市集結(jié)，槍卻奇缺。陳賡、羅瑞卿幾位黃埔同學(xué)急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唐生明拎著換裝箱趕到，丟下一句簡單的“老規(guī)矩，欠條免談”，便把三百多支“漢陽造”搬下火車。起義部隊因此保住了核心火力。多年后毛主席憶及此事，還抬手比了個“百”字。

抗戰(zhàn)初期，蔣介石要在汪精衛(wèi)心臟地帶安插“眼線”，點名唐生明。理由很直白：他善交際，懂規(guī)矩，還“看上去不怎么愛打仗”。唐生智擔(dān)心弟弟日后跳進(jìn)黃河洗不清，便讓他討來一張蔣介石夫妻合影并簽上日期——算是“保險單”。此后六年，唐生明在南京擺牌局、跑舞會，也偷情報、救特務(wù)。日軍一次行動前，他向重慶拍去密電，新四軍躲過一劫。他心知任務(wù)書第三條“對付新四軍”被自己偷偷撕掉，卻從未后悔。

1946年，蔣介石在上海會見唐生明，塞給他兩百萬法幣。表面上獎賞有加，實則把他丟進(jìn)保密局閑置崗位。唐生明轉(zhuǎn)身離開官邸，口袋里錢票發(fā)燙，腦海里只剩一句話：“過河拆橋。”同年冬天，他透過陳賡與上海地下黨接上線，從此“倒蔣”成為公開的私語。

1949年8月，湖南城樓掛上白旗，湖南和平起義正式生效。三天后，唐生明隨代表團(tuán)北上。那年秋，中南海懷仁堂，陳賡先一步抵達(dá)。門開處，他朗聲介紹：“主席，他就是……”毛澤東把話接過來，笑著問：“你知道他是我什么人嗎？”隨即與唐生明握手良久，連說三次“老四，好啊”。這短短幾十秒，既是私人敘舊，也是政治宣示——昔日黃埔中將正式站到人民政府隊列。

建國后，唐生明出任國務(wù)院參事，常被派去功德林看望未特赦的戰(zhàn)犯。有人疑惑：“你以前可跟他們真刀真槍干過�！碧粕髀柤纾骸霸缒晁珳�，誰也說不清�，F(xiàn)在國家需要他們活著，也需要他們服氣�！�

進(jìn)入六十年代，政治氣候陡變。這位前中將的工資一度被按下。朋友代領(lǐng)后小聲嘀咕：“又扣了三成�！睅讉�月后，會計室突然補發(fā)全部差額，附言“今后不再克扣”。唐生明追問到底，才知道是周恩來電話批示。那天他提著布包回家，跟夫人徐來說：“總理沒忘咱們�！闭f完，沉默良久。

世事反復(fù)，1976年“四人幫”覆滅，他被恢復(fù)全國政協(xié)常委。老人常在頤和園西堤散步，遇到游客合影便爽快站定，偶爾還會提及“當(dāng)年文家市的那批漢陽造”。有人問：“你一輩子究竟站哪邊？”唐生明想了想，只回了四個字：“跟定老毛�！闭Z氣平淡，字字千鈞。

1987年秋，他安靜離世。治喪委員會名單里，既有解放軍上將，也有舊部杜聿明、宋希濂。靈車緩緩駛出八寶山，一名老兵在雨里敬完禮，轉(zhuǎn)身時喃喃一句：“唐老四走了�！北娙四弧Ｌ粕魃傲粝碌奈ㄒ灰�，是把那張1939年蔣介石送的合影封存湖南東安老宅。如今照片與生平檔案一同保存在省檔案館，編號6784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