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學良第一次見趙一荻，是1928年夏天的天津英式舞會上。當時他穿灰色英倫西裝，趙四小姐一襲淡紫色綢裙，燈光一晃就認出來——那姑娘眼神里藏著不服輸?shù)木髣拧γ嬉晃缓＼娷姽俅蛉に骸吧賻洠醋哐劬蛠G人。”他只笑了笑，把舞票遞過去。

舞會結(jié)束，他約她次日去香山飯店打球。球桿揮出去，草葉飛起，她沒接住，球掉進沙坑，氣得跺腳。他隨口說：“球能挖回來，人也是一樣?！边@句半玩笑的話，后來成了他對這段感情的注腳——偏執(zhí)、直接，卻又帶幾分漫不經(jīng)心。

兩個月之后，他讓隨從備專列，請趙家人“同意”女孩北上。趙父嘴上答應，轉(zhuǎn)身登報聲明，以示“與女兒決定無關(guān)”。這樣的硬橋硬馬，直接把“私奔”兩字推到輿論風口。奉天軍政圈譏笑、家族長輩震怒，可輿論并未讓兩人收手。張學良說那陣子壓力山大，卻“更覺痛快”。

1931年“九一八”之后，少帥被視為東北失守的代價人物，國人罵聲鋪天蓋地，蔣介石卻拉他入中央，此后又因為西安事變將其幽禁。幽禁初期，他還能提筆練字，寫馬、畫松；一年多后，空虛如鯨吞噬心智，他才寫信把趙一荻召來合住。于鳳至此時遠在歐洲治病，不少舊友替她抱不平，可她留下一句：“各安其心?！?/p>

時間進入上世紀五十年代，夫妻倆已被遷至臺灣北投。戒嚴，警衛(wèi)，鐵門，高墻——外界把他當歷史符號，他卻在庭院里給趙一荻種玫瑰。午后陽光下，他拿把鉗子修枝，“漢卿，小心刺?！彼f創(chuàng)可貼，還不忘提醒他戒煙。有人調(diào)侃堂堂少帥成了“園丁”，他笑答：“園丁也有指揮刀，叫剪枝剪刀?！?/p>

1964年，張學良突然想受洗入教，宋美齡一紙建議擺到他面前：必須先與原配于鳳至解除婚姻。趙一荻勸他慢點決定，“漢卿，你這樣做，大姐會難過。”他搖頭：“規(guī)矩如此。”那封遲來的離婚請求信寄往紐約，半個月后，于鳳至復信，“讓他安心”。字跡穩(wěn)健，情分卻在句間流走。

簽字完成的那天，張學良用鋼筆在文件上劃了一個并不工整的“漢卿”二字。文件入檔，他在屋內(nèi)轉(zhuǎn)圈，茶水涼了又續(xù)，不到傍晚就對趙一荻說：“辦完了。”對方只是淡淡一句：“走，我們?nèi)プ龆Y拜?！睕]人提“婚禮”二字，彼時兩人都過了知天命之年，儀式感顯得多余。

1993年秋，趙一荻在浴室摔倒，右側(cè)肩胛青腫，隨后咳嗽不斷，切片報告寫著“肺部惡性”。手術(shù)那天，張學良守在門口，他對隨行護士低聲嘟囔，“為什么要麻醉？她膽大得很。”生死之關(guān)扛過去，她卻再沒碰過香煙。

六年后的復診更不樂觀，需要長期氧氣維持。做禮拜時，她的輪椅后掛著兩個銀色氧氣袋，仍強撐著唱完贊美詩。張學良坐在她側(cè)后，“她唱得準，比我準得多?！比藚s愈發(fā)瘦削。

回到2000年6月22日。醫(yī)生關(guān)掉監(jiān)護屏，道，“家屬可入內(nèi)”。張學良被人推到床前，攥住她右手——那只曾在綠茵上握球桿、在生活里握剪刀也握過香煙的手。鎮(zhèn)靜劑讓她毫無知覺，他卻一遍又一遍摸她腕上靜脈，仿佛還摸得到微弱脈搏。兩個小時過去，趙一荻呼吸終止。

“太太走了?！庇腥嗽谒吿嵝眩酌?，淚水順著皺紋滾落。他哽咽著重復：“她走了，我要把她拉回來……”話音沙啞，帶著不屬于百歲老人的執(zhí)拗。

告別式選在檀香山華人教堂舉行。禮堂鋪白玫瑰，他穿黑色西服，袖口別一朵極小的紫羅蘭，那是對方年輕時最愛顏色。讀經(jīng)完畢，他抬手，示意把輪椅推到靈柩旁，伸出手指在玻璃上點一下又一下，仿佛要在冰冷表面敲開一個出口。旁人不敢出聲，只聽他低低念，“她關(guān)心我?！?/p>

靈柩蓋合，電梯緩緩下降。人群散去，陽光透過彩窗投下斑斕光影，落在輪椅上。張學良抬頭望向窗格，似要辨認那片色塊里是不是藏著那件淡紫色綢裙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