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9月，大禮堂的燈光一掃炎夏余溫，肩章授銜儀式正按序進行。人群里，那位身材魁梧、額頭微皺的徐信少將緩步上臺，接過象征上將軍銜的金星。臺下的一位老戰(zhàn)友輕聲嘀咕：“還是那股子鐵原山口的勁?！倍潭桃痪?，把旁人帶回三十七年前的五月末——鐵原阻擊戰(zhàn)的炮火與硝煙尚未散盡，便在會場上借人們的腦海再度翻涌。

翻開1951年的行軍日志，鐵原的名字從5月28日起就被紅筆反復勾勒。此時朝鮮戰(zhàn)場進入第五次戰(zhàn)役尾聲，志愿軍正籌劃主動收縮，準備在三八線附近形成新的穩(wěn)固陣地。恰在這時，“聯(lián)合國軍”總司令李奇微利用空中偵察和截獲情報發(fā)現(xiàn)我軍補給生硬，遂把“磁性戰(zhàn)術”推向高潮：節(jié)節(jié)后撤，等志愿軍深插之后再憑借火力和裝甲反撲。結(jié)果，我軍收縮命令剛剛下達，美軍已經(jīng)以一晝夜八十公里的速度向北壓來，東西戰(zhàn)線同時露出裂口。

鐵原，是那一條裂縫的中心。地形熟悉的老兵都知道，鐵原以南山勢陡然變緩，一旦讓美軍機械化部隊沖進平原，前方三個兵團就得跟著補給線一起“裸奔”。1951年5月27日晚，中朝聯(lián)合司令部發(fā)出幾乎帶著火藥味的急電：第63軍立即就地轉(zhuǎn)入防御，不得后撤。接電時，軍長傅崇碧正在野戰(zhàn)指揮所研究地圖，他把煙頭按進泥土里，只說了兩個字：“明白。”

部署只用了半小時。63軍三個師呈倒“品”字展開：左翼189師扛住種子山正面，美軍裝甲和炮兵集中火力在那里消耗；右翼187師堵住漣川山口，閥門一樣卡住公路要道；188師居中當機動預備。這樣擺陣的用意顯而易見——把敵人拉進谷地，前后插樁，靠運動防御拖延時間，為后續(xù)部隊騰出撤退走廊。

5月28日拂曉，種子山上炮彈攪碎山石，189師蔡長元采勸“釘子戰(zhàn)術”：全師分割成兩百多個小組，潛伏、躲閃、插花。結(jié)果，敵人“抓不住”，炮火卻一刻不停，“天女散花”成了萬釘入木。四天以后，這支師級建制縮水成一個滿編不到五百人的團。傅崇碧把他們撤下休整，而戰(zhàn)場重擔自然落在187師身上。

相比189師“刺釘”般的被動挨打，187師必須守住漣川山口——那里是通往鐵原后方的唯一雙車道公路。師長徐信心里很清楚：公路在手，我軍能跑；公路失守，鐵原就要變成口袋。5月29日，美軍以五個步兵營外加四個炮兵營壓上山口。步兵排成楔形，M26坦克火力掩護推進。徐信把561團3營推上第一線，其余兩個團分層筑壕，在山脊和半山腰各留火力點，炮兵陣地往后退三公里，把座標提前計算到米。

“頂?shù)阶詈笠话l(fā)子彈?！币估?，他只囑咐了一句。接收命令的營長答了聲“打到槍管亮紅?！?/p>

第一輪沖擊持續(xù)不到三小時就被壓了回去，美軍留下滿坡的破片和彈殼。四天兩夜，雙方反復爭奪陣地十余次。3營傷亡過半仍未后撤，給63軍前沿的形勢穩(wěn)住了根基。此后七日，187師日均要承受七千至九千發(fā)炮彈，探照燈夜夜掃射，空中F-80、F-84白日輪番轟炸。徐信把全部可用彈藥都算到箱，炮兵一律點射，夜里趕緊移位，讓敵機找不到火舌。

有意思的是，187師在防御最吃緊的當口，仍干出一樁“賭博式”舉動。先前，部隊撤至北漢江時，派出的先頭偵察發(fā)現(xiàn)江對岸好像有友軍。徐信判斷對岸極可能是南朝鮮部隊或者美軍先遣，只是夜色下分不清國籍。他索性命令整個師摘掉偽裝、整隊大搖大擺渡江，美軍果然誤認為是友軍，沒有開火。此舉既贏得渡江時間，也穩(wěn)住了后來防線。

戰(zhàn)至6月3日晚，63軍左翼換防：188師接手189師殘陣。而187師仍扛在漣川口，頂著炮火和坦克蠶食。參謀記錄顯示，截至6月9日，187師傷亡數(shù)字已經(jīng)攀升至兩千一百余名，但完整建制尚在，火炮尚存百分之八十。傅崇碧后來在回憶中寫到：“那幾天想起189師的壯烈時，心里沉，但只要187師陣地沒丟，鐵原防御就還在?！?/p>

6月10日夜，志愿軍主力與物資基本撤出，第二梯隊40軍已經(jīng)在鐵原北側(cè)布陣。聯(lián)司電文一句話：63軍可以后撤。問題隨之而來——換防期間，如果美軍趁夜強攻，63軍極可能被釘死在原地。傅崇碧把電話打到187師：“要不要火力先壓一陣？”徐信回了一句：“炮早憋著呢?！?/p>

這支“憋著”的炮隊，其實在春季編入187師時就配發(fā)，但因彈藥珍貴一直只作示范射擊。當天夜里，徐信把剩余火炮九十六門按預設坐標排布，對美軍環(huán)形裝甲營地實施二十分鐘飽和覆蓋，之后步兵小股穿插破口，帶走能帶走的彈藥和糧食。美軍遭遇突襲，誤以為志愿軍要發(fā)起大規(guī)模反攻，連續(xù)三日不敢推進。也正是這三天窗口，63軍全體安全脫離戰(zhàn)場。

6月14日，鐵原外圍響起最后幾聲稀疏炮響。作戰(zhàn)簡報統(tǒng)計，第63軍陣亡、負傷、失蹤共九千余人，其中187師占去三分之一。傅崇碧在給第十九兵團的報告里第一次寫下“守如泰山”四個字。那面錦旗很快做出，送到561團3營，營長那時還在野戰(zhàn)醫(yī)院，鉆出擔架硬要親手接旗。

戰(zhàn)后總結(jié)會上，傅崇碧多次提到187師。有人問他原因，他擺擺手：“沒有他們，整條線就像抽掉楔子的門栓。”那年，他四十出頭；再往后，軍事學院里復盤這場阻擊戰(zhàn)，教官照樣把189師的“釘子戰(zhàn)術”和187師的“關門楔子”并列為案例。

時間再次跳回1988年。授銜儀式散場，記者圍住徐信，想聽他談功勞。徐信搖頭：“鐵原那仗，人人都是英雄，師長只是替大家領這顆星?！闭f罷，他把獎章捏在掌心，快步走出會場。陽光下，那顆金星折射出的光，似乎與當年鐵原山口夜空的炮火隔空呼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