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10月的一個傍晚，中南海懷仁堂燈光柔和，小型舞會正在進行。毛主席邀請了幾位身邊工作人員和親屬，張仙朋在受邀之列。這一次跳舞成了兩位老人家與衛(wèi)士的最后合影機會，可惜攝影師一時尋不到。張仙朋當時隨口說了句“改天補拍”，毛主席笑著擺擺手：“照片不急，你以后有的是機會回北京?！闭l能料到，十年后再見，竟已陰陽兩隔。

張仙朋1919年生于山東招遠，1945年參軍。1950年8月，他拿到中央組織部親筆蓋章的調(diào)令，只身進京。第一次見到毛主席是在石家莊，衛(wèi)士長李銀橋介紹：“主席，這位是新調(diào)來的小張?！泵飨帐謺r提醒：“跟我，可要吃苦?！睒闼匾痪湓?，讓當年還不到三十歲的山東小伙子既忐忑又興奮。

方言不通是初到中南海遇到的第一道坎。1951年4月深夜，毛主席招呼：“搞個蠟燭?！焙峡谝衾锏摹跋灎T”被張仙朋聽成“辣子”。他風風火火端來一盤青辣椒，結(jié)果桌上早已點燃蠟燭，場面一度尷尬。毛主席非但沒責怪，還夾起幾根辣椒嘗了兩口：“好吃，算你幫我換換口味?！币痪鋵捨孔屇贻p衛(wèi)士徹底放下心。

此后十三年，張仙朋親歷主席的晝夜工作節(jié)奏。毛主席常在凌晨批閱文件，到了吃飯時間仍不肯放筆。難得起身活動，也只是讓警衛(wèi)“烤兩片面包，再來點青菜”。張仙朋把飯菜端到桌邊，多次勸“趁熱吃”，毛主席總回一句“先等等”。頂著困意守到天亮，對這位衛(wèi)士來說是家常便飯。

1961年冬天，張仙朋高燒不退仍堅持值班。毛主席得知后寫信：“小張，好好靜養(yǎng)。幾天后再來上班也不遲。我想你?！倍潭虜?shù)語，看似尋常，卻讓張仙朋躺在病床上淚濕枕巾。他回信匯報病情，第二天又收到回條：“好孩子，甚念。應服用四環(huán)素，囑咐大夫配藥?！睆哪且院螅瑥埾膳髮Α邦I(lǐng)袖與戰(zhàn)士”這層關(guān)系有了更深體悟——更多時候，毛主席扮演的是長者角色。

關(guān)心衛(wèi)士，也關(guān)心孩子。李敏、李訥、毛遠新住在中南海時，毛主席叮囑：“他們都缺少父母陪伴，你們多照顧?！崩蠲艉皬埾膳蟆皬埵迨濉?，兩人只差三歲，私下里經(jīng)常打趣。有一次張仙朋調(diào)侃：“不叫叔叔，我可告狀?！崩蠲舢斦媾苋ズ透赣H說理。毛主席聽后哈哈大笑：“按輩分的確得叫，但你們年齡相近，算了?！?/p>

1963年春節(jié)剛過，中央警衛(wèi)局進行大換班，多名老衛(wèi)士被分流。毛主席與張仙朋談話：“你們從小參加革命，對農(nóng)業(yè)工業(yè)都陌生，該出去鍛煉了?！碧岢觥肮I(yè)一年，農(nóng)業(yè)一年”的輪崗方案時，主席眼中難掩不舍。分別前夜，他握著張仙朋的手：“青島不錯，我也會去。你也要?；貋怼！睆埾膳笳玖⒕炊Y：“到基層好好干，不給主席丟人?！?/p>

青島市公安局的工作節(jié)奏遠不如中南海緊張，卻也繁雜。張仙朋依舊習慣凌晨兩三點起床，翻閱簡報或帶班巡邏。他每兩個月寫一封信，把自己在治安一線的見聞一五一十報告。毛主席的回信不多，但每封都仔細點評，有時一句“注意勞逸結(jié)合”就足夠讓張仙朋開心半天。

時間很快滑到1976年。9月9日清晨，張仙朋正在青島八大關(guān)參加治安例會，收音機里突然播出沉痛消息——毛主席逝世，享年八十三歲。會場瞬間靜得落針可聞。張仙朋喉嚨發(fā)緊，片刻后強忍悲痛繼續(xù)布置任務：維持好海濱公園秩序，防止擁擠事故。當晚，他把自己反鎖在宿舍，收拾了那身陪伴十三年的舊警禮服，呆坐到深夜。

兩天后，青島市委通知可選派代表赴京吊唁，名額有限。張仙朋思前想后，沒有報名。他更擔心組織協(xié)調(diào)難度，也顧及基層同事的機會。9月12日清晨，一通直撥青島的越洋電話打入公安局值班室：“請轉(zhuǎn)張仙朋同志?！苯泳€員聽出是李敏，趕忙把電話拿到會議室。聽筒里傳來急切聲音：“張叔叔，你怎么還不來北京悼念爸爸？”短短一句，情緒洶涌。張仙朋頓時淚如雨下，只回答三個字：“馬上到?！?/p>

9月14日凌晨四點，他坐上最早的航班。抵達八寶山靈堂時，人潮靜默。張仙朋穿過隊伍，鞠躬、獻花，步步沉重。站在水晶棺前，他輕聲自語：“主席，小張來看您了?！闭f完，喉頭哽住，眼淚再次決堤。汪東興見狀，把他扶到一旁休息。短暫整理情緒后，張仙朋又投入靈堂秩序維持——老衛(wèi)士的本能依然在。

治喪結(jié)束，李敏把父親的幾張工作照交到張仙朋手里。照片里，主席伏案批閱文件，身側(cè)正是年輕的張仙朋。李敏說：“爸爸常念叨你，叫你多回北京?！痹捯魟偮?，張仙朋低頭端詳：那張石家莊初見的舊照已然泛黃，背面是毛主席親筆題字——“好同志”。照片保存至今，成為張仙朋最珍貴的紀念。

后來，張仙朋在青島繼續(xù)干到離休。遇到熟人提起往事，他總是簡短回答：“那十三年，是本分工作?！痹僮穯柮飨纳罴毠?jié)，他笑著搖頭：“老人家早就說過，不讓我們把細節(jié)到處說?！痹捳Z不多，卻透露出衛(wèi)士對領(lǐng)袖最后的守護。

1976年那個電話成為時代縮影。它不僅連接了一位女兒和父親舊屬之間的情感，更讓人看到普通衛(wèi)士面對歷史巨浪時的忠誠與克制。毛主席已遠去，張仙朋選擇把遺憾留給自己，把最嚴格的紀律留給后人。輿論場上關(guān)于衛(wèi)士生涯的傳奇版本五花八門，張仙朋始終保持沉默，他寧愿讓歲月塵封，也不愿讓私人記憶變成談資。

青島海灘秋風大作，退休后的張仙朋時常獨自散步。從警禮服口袋掏出那張老照片，他會輕輕拂去灰塵，然后小心放回——動作一如當年為主席端茶遞水。